第二部 体系 · 第十一章
公式的自我幻灭
一九五七年,一个亲手设计过好几套股票估值公式、还开了一门“普通股估值研讨班”专教学生怎么算股票价值的人,写了一篇文章,公开说:我自己算出来的那些公式估值,“就其本身而言,几乎没有任何用处”(little if any utility in themselves)。
说这话的是格雷厄姆。文章叫《普通股估值的两种示范公式方法》,登在分析师自己的行业刊物上。一个证券分析这门学科的开山祖师,在同行面前,把自己刚刚演示完的估值公式,判了一句“几无用处”。这不是谦辞,也不是自谦式的欲扬先抑——这一章要讲的,是他为什么这么说,以及这句话为什么不是否定他毕生的事业,反而是他方法里最诚实、最成熟的一层。
这一章是第二部“体系”的收尾。前面几章立起了内在价值、安全边际、净流动资产、情绪机器;这一章要处理的,是这套体系自己撞上的那堵墙——精细的估值公式,到底能不能给出一个可靠的价值数字。格雷厄姆的回答是不能,而且这个“不能”,是他亲手证明的。
要先掂量这句话在当时有多逆势。一九五七年,正是“成长股”概念在华尔街如日中天的年头,无数分析师前赴后继地钻研各种越来越精巧的公式,想算出一只成长股“到底该值多少”,把估值做成一门看起来很科学的技术。整个行业的信心,建立在一个默认的前提上:只要模型够精细、因子取得够全,就能逼近一只股票的“真值”。格雷厄姆偏偏在这个当口,站到同行面前,把这个前提本身给否了。他不是说“别人的公式不好、我的更好”,他说的是——包括我自己这两套在内,这一类公式,本身都给不出可靠的价值。这等于当众告诉一屋子靠精确谋生的人:你们追求的那种精确,是够不着的。这份逆势,本身就说明它不是一时兴起的谦辞,而是一个想透了的人不得不讲的实话。
那两套公式,和一个要紧的提醒
先看他一九五七年到底摆出了什么,因为不看清这个,就不懂他“几无用处”这句判词的分量。
他给了两套方法。第一套,是自下而上给道琼斯三十只成分股各算一个“公式价值”:取四个“质量因子”——盈利性(投入资本的回报率)、成长(每股盈利的增长)、稳定性(历次盈利收缩的幅度)、派息(分红占盈利的比例)——把每只股票在这四项上相对道指整体的表现算成一个“质量指数”,用它去调整该给多少倍的乘数,再额外给净资产值百分之二十的权重。用这套方法,他算出道指的“中枢价值”约在四百点,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市场水平约在五百点。第二套方法反过来,从市价倒推市场隐含的成长预期,核心是一道公式:价格等于八乘以成长因子的平方再乘以盈利(写成 8G²·E,其中 E 是过去十年的每股盈利,G 是市场预期的未来增长比);当成长为零时,价格就等于八倍盈利。这套东西并不粗糙——它是一个开研讨班、教了多年估值的人,把自己的手艺尽量系统化之后的产物。正因为它出自认真,它随后的自我否定才更有分量。
这里必须插一个提醒,否则容易张冠李戴。一九五七年这道公式,是 8G²·E;而格雷厄姆一九六二年《证券分析》第四版里那道更出名的成长股公式,是价值等于盈利乘以(8.5 加 2G)——两道公式形式不同、年份不同,后者也不在本书语料的正文里。本书凡提格雷厄姆的成长公式,都会锚定具体是哪一年的哪一道,绝不把它们混成一谈。这不是学究,是因为这两道公式代表着他不同阶段的想法,混了就读不出他思想的移动。
还有一层数据纪律要交代:一九五七这篇文章里,那两张给三十只道指成分股逐一算 P/E、算增长率的表(原文的 Table I 和 Table II),在扫描件里被标为“逐字块”,列与列的对齐一律不可信,逐股的数字都属待核。所以本书只用他文章里叙述性的公式结构(八倍盈利、中枢值约四百这类),不引那两张表里任何逐股的具体数字。公式的骨架是可靠的,表格的血肉须回源。
为什么公式会自我幻灭
摆出公式,格雷厄姆随即把它拆穿。拆穿的逻辑,其实一句话就能说清:任何估值公式,最后都得吃进一个对“未来盈利”的预测;而未来盈利,恰恰是没法从过去可靠地推出来的那个东西。
问题的核心在乘数。你把一门生意估值,无非是拿它的盈利,乘上一个乘数。可这个乘数该是多少,没有任何客观定律管得着——格雷厄姆点破,乘数里藏着一个谁也定不死的选择:你要往未来看多少年?看得越远、越乐观,乘数就越高。而人往未来看多远,本身是随情绪起伏的:牛市里,人们愿意“望向遥远而充满希望的未来”,乘数就飘高;别的时候,人们不那么起劲,乘数就落下来。于是他得出一个几乎是反讽的结论:成长股的市场估值内建着“高度的不稳定”(a high degree of built-in instability),以至于可以相当公道地说,“一家公司越是有活力,它的股价历史反而可能越投机、越动荡”(the more dynamic the company the more inherently speculative… the market history of its shares)。
这个结论把常识又倒了过来。常识以为,越是好公司、越是高成长,价值越确定、越该稳稳地涨。格雷厄姆说,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有活力、前景诱人,人们才会为它的未来编出各种版本的故事,而故事越编越远、越编越飘,它的价格就越是悬在半空、越经不起情绪的一次反转。第九章说过情绪如何制造价格,这里是同一台机器在成长股上开到了最大功率——公司越“动感”,人们越是拿它的未来做文章,价格里的投机成分就越重(第十章那个“投资成分对投机成分”的拆分,在成长股上失衡得最厉害)。所以公式在成长股上最不管用,不是公式笨,是成长股的价值本身,被人心搅得最没法钉死。
他还随手给了一个刺眼的证据,把“乘数没法从过去推出来”钉死。他援引另一位分析师宾(Ralph A. Bing)整理的一张表:陶氏化学(Dow Chemical)过去几年的每股盈利增长约百分之三十一,市场给它的市盈率却高达四十七倍;伯利恒钢铁(Bethlehem Steel)过去的盈利增长约百分之九十三,几乎是陶氏的三倍,市场给它的乘数却只有九倍出头。增长快得多的那家,乘数反而只有增长慢的那家的约十四分之一。格雷厄姆下的结论很干脆:市场乘数与过去的成长之间,“相关性远谈不上紧密”。这就把公式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抽掉了——你连“过去长得快就该给高乘数”这条最朴素的规律都指望不上,因为市场根本不是照着过去的成长来定当前乘数的,它照着的是它对未来的想象,而那个想象飘忽不定。既然乘数无法从任何过去的数字里可靠地推出来,那么任何以“过去乘一个乘数等于现值”为骨架的公式,就都站在流沙上。
“过去,从理论的窗户被扔出,又从实践的后门溜回”
格雷厄姆把这层困境,凝成了他一生最好的一句话。他说,在证券分析里,“过去总是被理论从窗户扔出去,又从实践的后门溜回来”(thrown out of the window of theory… through the back door of practice)。
这句话要品。理论上,分析师人人都会背那句正确的话:股票的价值取决于它未来的盈利,不取决于过去。于是“过去”被从理论的窗户里扔了出去——谁都知道不该只看后视镜开车。可到了实际动手估值时,分析师手里除了过去的盈利记录,根本没有别的硬东西可抓;未来还没发生,你不可能拿它来做乘法。于是被扔出窗外的“过去”,只好又从后门偷偷溜回来,成了估值实际的起点。分析师嘴上说着未来,手上却离不开历史。这是这门手艺无法摆脱的一道结构性的别扭:它的对象在未来,它的材料在过去。
格雷厄姆没有假装这道别扭不存在,也没有假装自己找到了跨过它的公式。他把它如实地端出来,摆在同行面前。这需要一种少见的诚实——一个刚给你演示完两套精巧公式的人,转头告诉你这两套公式都跨不过那道别扭。他甚至引了另一位学者的研究,说成长股的估值问题“没有多大希望得到令人满意的解答”。这不是把台拆了,是把台底下的地基照给你看:这门学科站在一道无法填平的裂缝上,谁要是假装那裂缝不存在、假装自己的公式给出的是“真值”,谁就是在骗人。
值得注意的是他措辞里那点自嘲的诚实。他没有把“过去溜回后门”这件事说成别人的毛病,说的是“我们的”毛病——他自己就是那个嘴上讲未来、手上却离不开历史记录的分析师中的一员。他甚至担忧地补了一句:万一那些辛辛苦苦收集、又被细细分析的过去数据,到头来竟和真正决定价值的未来盈利毫不相干,那这门职业岂不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他承认,这种情况确实有,而且或许不算少。但他随即把话稳住:在多数情形下,过去与未来的关联还是显著到值得分析师去钻研历史记录的——只是这份钻研给你的,是一个有根据的起点,不是一个可以照搬的答案。他既不神化历史记录,也不因为它靠不住百分之百就把它扔掉;他给它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够得上当起点,够不上当终点。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精确地站住、既不吹嘘也不虚无的分寸感,正是格雷厄姆区别于两类人的地方:一类人把历史数据奉为神谕,另一类人因为它不完美就干脆凭感觉。
这不是虚无,是谦卑
到这里,一个尖锐的问题冒出来了:既然公式几无用处、既然过去推不出未来,那证券分析这门手艺岂不是白搭?格雷厄姆一辈子教的东西,岂不是自己都不信了?
不是。格雷厄姆的“公式无用论”,是方法的谦卑,不是方法的虚无,这两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必须分清。他否定的,是公式能给出一个精确的、可以照着买卖的“真值”;他没有否定的,是公式作为一件工具,仍有一个别的、更朴素的用处。这个用处,他讲得很具体:公式算出来的那个值,不该被当成价值本身,而该被当成一把尺子,去量出“公式值”和“市价”之间的那道差距(他用的词是 discrepancy)。这道差距,才是分析师真正的用武之地——它不告诉你该出什么价,它只告诉你市场此刻的定价,离一个基于历史的保守估算偏了多远,然后把这个“偏了多远”交给你的判断去处置。
所以公式的角色,从“给出答案”降级成了“提出问题”。它不替你做决定,它只是把一个值得追问的差距摆到你面前:市场给这只股票的价,比它历史记录撑得起的值高出一大截,或者低了一大截——为什么?是市场看到了历史里没有的东西,还是市场又一次情绪过了头?公式回答不了这个“为什么”,能回答的只有分析师的判断和他对这家公司的了解。格雷厄姆甚至特意堵上一个极端的误读:既然市场是在为未来定价,而未来确实可能和过去不同,那么“仅仅因为市价和公式值不符,就自动否定市场的判断,将是愚蠢之极”(any automatic rejection of the market’s verdict… would be the height of folly)。公式值高于市价,不等于市场错了、该买入;它只等于“这里有一道差距,值得你用判断去看看”。
这个“降级”,其实抬高了分析师的地位,而不是贬低了它。如果公式真能算出确数,那分析师就成了多余的——一台计算器就够了,谁算都一样。正因为公式只能提出问题、答不了问题,那个填补公式与市价之间差距的判断,才成了分析师不可替代的本事。格雷厄姆等于是说:这门手艺里最有价值的部分,恰恰是机器替代不了的那部分——对一家具体公司的理解,对市场此刻是清醒还是发烧的判断。他把公式从神坛上请下来,不是要让证券分析显得没用,而是要把它的重心,从“算得准不准”挪到“判断得高不高明”上。一个只会套公式、不会判断的人,在他这里根本算不上分析师;真正的分析师,是那个能拿着公式暴露出的差距、再用自己的见识去追问“为什么”的人。
这就是谦卑和虚无的分界:虚无是说“既然算不准,那就什么都别算了、全凭感觉”;谦卑是说“正因为算不准,才更要把能算的老实算出来,好让那道算不准的差距清清楚楚地暴露给判断”。格雷厄姆走的是后一条。他没有扔掉公式,他只是把公式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不是神谕,是探针。
“那证券分析还有什么用?”
格雷厄姆说,他的学生里,总有人被这套话逼到墙角,忍不住追问一句:“那证券分析还有什么用呢?”(What good is security analysis then?)——既然那个人人都想学的、能把过去的记录点化成现值的乘数根本不存在,那我们辛辛苦苦学这门手艺图什么?
这个学生的追问,其实是这一章的题眼。格雷厄姆用一整篇文章、乃至一生,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前面已经铺出来了:证券分析的用处,不在于替你算出一个可以闭着眼买卖的确数,而在于把一只股票的历史老老实实地整理清楚、把它和市价的差距诚实地量出来,然后为你的判断划定一个靠谱的活动范围。它不消灭不确定性,它管理不确定性;它不替代判断,它给判断铺设一个有根据的起点。一个做完扎实分析的人,不会因此就“知道”股票该值多少,但他会比一个没做分析的人,更清楚自己在为什么买单、脚下有几分实地——而这,在一个价格被情绪反复扭曲的市场里,已经是极大的优势了。
值得停一句体会格雷厄姆在这里的姿态。承认自己这门学科的根本局限,还当着同行的面承认,是需要底气的——只有真正把这门手艺吃透、又不靠它兜售确定性来谋生的人,才敢这么说。江湖上兜售估值公式的人,个个把公式说得神乎其神,因为他们卖的正是“精确”这份幻觉;唯独把公式发明出来的那个人,反过来告诉你别信公式的精确。这份反差,是格雷厄姆和证券分析江湖之间一道永久的分界。
这也回答了一个更根本的疑问:既然连精确都够不着,价值投资凭什么还成立?答案在于,它从来不靠精确成立,它靠的是“差距足够大”。你不需要算准一只股票到底值一百还是值一百二十,你只需要确认,市价四十远远低于任何一个合理的估算——那道大到离谱的差距,本身就宽到容得下你估值时的全部误差(这正是第七章安全边际的道理)。公式给不出的那个确数,价值投资本来就不需要;它需要的,只是把差距量到“大得连算错也不怕”的地步。所以一九五七年这声“公式几无用处”,非但没有动摇价值投资的地基,反而点明了这地基一直建在哪里——不在精确的估值上,在够厚的差距上。
边界
这一章要守两条边界。
其一,“公式的自我幻灭”是一段旅程的中转站,不是终点。一九五七年他说公式“几无用处”,往前接的是第九章那台情绪机器(成长股的价值被人心搅得最没法钉死),往后启的是他整个晚年的简化:既然精细的公式给不出可靠的确数,那么把选股的力气花在越算越细的估值上,就越来越不划算。这条线一路走下去,就是第二十章那张“定量标准四十年迁移”的表,和第二十三章那句“我不再提倡用精细的证券分析去寻找超额价值机会”。一九五七年这一步,是那条长线上关键的一环——但它是承前启后的一环,不是突然的顿悟。一个亲手设计公式的人,早在一九五七年就已经在拆自己的公式了;到一九七六年的彻底放弃,是这条斜线自然滑到的终点,不是临终前的灵光一现。
其二,公式虽然给不出确数,那道“差距”却接住了一样东西——它是安全边际的又一种载体。第七章排过安全边际四十年更换载体的迁移线,其中一站正是一九五七:安全边际在这里,从“资产的静态折价”,弱化成了“公式值与市价之间的差距”,而格雷厄姆同时承认这个差距本身还不足以构成买卖依据。这看起来像是安全边际变虚了,其实是它变得更诚实了——它不再假装能从一个机械公式里独立地跳出来,而是老实承认,那道差距最终得靠判断去填。这一步的“虚”,恰恰为后来(一九七四、一九七六)安全边际重新被量化、被钉进“盈利收益率对债券利率”的硬利差里,清好了场。要先承认公式给不出确数,才谈得上换一个不那么依赖精细判断的东西来当锚。公式的自我幻灭,不是格雷厄姆方法的塌方,是它一次必要的、朝着更谦卑也更耐久的方向的自我更新。
本章依据
- A1|1957《普通股估值的两种示范公式方法》(公有领域,≤25 词):《Two Illustrative Approaches to Formula Valuations of Common Stocks》,The Analysts Journal 1957-11(
articles/bg-1957-formula-valuations.txt)。本章引 5 处:“little if any utility in themselves”(公式本身几无用处,第 35 行);“a high degree of built-in instability”(第 25 行);“the more dynamic the company the more inherently speculative… the market history of its shares”(第 25 行,19 词);“thrown out of the window of theory… through the back door of practice”(第 25 行,22 词);“any automatic rejection of the market’s verdict… would be the height of folly”(第 109 行);学生追问“What good is security analysis then?”(第 25 行)。公式结构(8G²·E、零成长=8×盈利、中枢值约 400/前 12 月约 500、净资产 20% 权重)取自 narrative,可靠。 - 数据纪律(a,明示):1957 文两张公式表(Table I/II 的逐股 P/E、增长率、资产值)在扫描件中被标为 [VERBATIM BLOCK],列对齐不可信、逐股数字待核(如第 109 行提及的 Westinghouse 溢价、United Aircraft 折价等)——本章一律不引表内逐股数字,只用叙述段的公式结构。
- 版本纪律(明示):1957 的成长公式为 价格=8G²·E;1962《证券分析》第四版的成长公式为 价值=盈利×(8.5+2G)——两者形式不同、年份不同,后者不在本书语料正文。本章明示二者勿混。
- 旁证:1957 文援引 David Durand《成长股与彼得堡悖论》“成长股问题无望有令人满意的解答”(
articles/bg-1957-formula-valuations.txt,转述)。 - 编者判断(明示):“公式无用论是方法的谦卑而非虚无”“公式的角色从给出答案降级为提出问题(暴露 discrepancy 供判断)”“1957 是晚年简化长线上的中转站而非顿悟”“discrepancy 是安全边际的一种载体”为本书编辑判断,依据是 1957 文一致的论证与第七章的载体迁移线。
- 骨架线:本章落在“四十年的自我简化,不是晚年顿悟”(骨架线二)的起点段,收束第二部“体系”;承第六章(内在价值算不准)、第七章(安全边际载体迁移)、第九章(情绪与成长股定价),预告第二十章(定量标准迁移)、第二十三章(1976 放弃精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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