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体系 · 第十章

技术不再是一个板块:对「你们只是在赌」的答辩

第二部 体系 詹姆斯·安德森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上一章末尾留下一个问题:那种被安德森定位在少数城市、被他判为空前之快的变化,到底是什么东西?二〇一一年,他还把它挂在「技术」这个词底下。到二〇一五年,他给出了一个更激烈的答案:它根本不是一个「板块」。把领导这场变革的公司归类为一个独立的「技术板块」,在他看来已经是一种误解。而为了得出这个结论,他做了一件全部语料里仅此一次的事——亲手废掉那套支撑了他整整十年、并为他挣下惊人回报的主题框架。

本章讲的就是这次自我淘汰。它值得写足,因为一个投资者在自己最成功的时候、主动宣布自己成功的整套武器已经过时,是极罕见的文本。但本章也要在同一页上做两件别的事:其一,看清他这次「淘汰自己」到底是哪一种自我否定——因为即便在这里,他否定自己的方向,仍然是单一的;其二,把他在这同一份评述里第一次流露的、对中国政府基调的忧虑并置进来,因为下一部关于中国的那场重注,正需要以它为伏笔。

先交代署名。FY2015 的年报仍是分工的:主评述署詹姆斯·安德森,附录那篇给出标普五百五年回报分布硬数据的风险论文,署汤姆·斯莱特。第七章已经把那份数据郑重地还给了斯莱特。本章要用的「废除主题」「技术不再是一个板块」「我们不是赌徒」「三个新问题」以及那句对中国的忧虑,全部出自安德森署名的主评述,归他本人;斯莱特那份论文的数据,本章一概不碰。

淘汰自己成功的框架

先看他要废掉的是什么。

二〇一五年那份评述回顾说,过去十年,SMT 从一堆按区域打分的组合,稳步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全球成长组合;在这个过程里,除了六条《核心信念》,还有三条「十年来始终成立的观察」在引导他。这三条,读者已经在第五章见过——它们就是二〇〇九年编号的三条战略论断:市场因九十年代末的泡沫创伤,结构性地无法把握技术变革的力量;中国正在重塑全球经济;西方金融体系的缺陷威胁着全球的繁荣。他说,二〇〇八到〇九年,他「震惊于这份忧虑竟如此正确」。然后是那句自评:「所以这些主题很好地服务了我们。」

可紧接着,他要动手了。他写道,他担心自己需要更新思考,因为「在我们看来,这三条主题全都重要到,它们反过来改变了投资世界本身;而在改变世界的过程中,它们自身的意义也已不可逆转地变了」。于是他给出那句决绝的结论:「我们只能得出结论:必须放弃我们此前的主题」(We can only conclude that we need to abandon our previous themes)。

他对时代情绪的判断,佐证了这个决定。他写道,关于科技投资的那套原初论点,如今已「接近用尽」;那些当年发誓「再也不碰科技」的人,「要么已经退休,要么忘了自己的誓言」,剩下的「只是缩在自己的帐篷里生闷气」。他举了一个刺眼的例子:在一个「年轻而充满争议的 Uber、作为一家私人公司就能被估到四百多亿美元」的世界里,很难再说市场的动物精神仍被完全压抑着。换句话说,二〇〇五年他喊「我们是成长股投资者,这五年不受欢迎」时的那种逆风,到二〇一五年已经掉头了——市场不再冷落科技,反而开始追捧它。而对安德森来说,市场一旦开始追捧某样东西,那样东西作为「别人没看到的机会」的价值就在流失。他废除主题,一半是因为主题应验,一半是因为它们应验之后引来了人群——而他做的一直是那种在人群到来之前离场、去下一个空地的生意。

这里必须把这次自我淘汰的性质看清楚,因为它太容易被读成一次谦逊的认错,而它其实不是。他放弃这三条主题,不是因为它们错了,恰恰是因为它们对得太彻底。他明说,这三条主题「重要到反过来改变了投资世界」——市场终于开始把握技术的力量,中国终于被公认为特殊,西方金融的缺陷终于人尽皆知。正因为它们全都应验、全都被市场吸收,它们才失去了作为「别人还没看到的洞见」的价值。所以这不是「我看错了,得改」,而是「我看对了,对到人人都懂了,于是我得去找下一个别人还没看到的东西」。请记住这个方向:即便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主动废掉自己的整套框架,他给出的理由也不是「我高估了什么」,而是「这套判断太成功,我得找更领先的判断」。他自我否定的方向,和他认错的方向一样,是单一的——永远朝着「还不够领先、还能更前瞻」那一边,从不朝着「我当初是不是错了」那一边。这一点,本书会在第五部收拢。此处先钉住:这次罕见的自我淘汰,读起来像谦逊,骨子里是一种永远向前的不满足。

技术不再是一个板块

废掉旧主题之后,他给出的第一条新判断,是关于「技术」这个词本身的。

那一节的标题就叫「加速的变化,与『技术作为一个板块』的冗余」。他写道,摩尔定律、软件、移动通信与互联网带来的影响,「太包罗万象了,无法被定义、被限制成一个独立的板块」。他把这类领导生产力剧变的公司归类为「一个独立的技术板块」的做法,判为「误导」(misguided)——“It seems misguided to classify the companies leading such surges of productivity and improvement as a separate technology sector”。他还提醒,电力当年经历过一模一样的过程:它一度也被当作一个新奇的「板块」,而后来它渗透进一切,没有人再会说自己「投资电力板块」——因为一切都用电。技术正在变成新的电力。

这个判断的操作后果是釜底抽薪式的。传统的组合管理,把世界切成一个个板块——消费、金融、能源、科技——然后决定超配哪个、低配哪个。如果技术是一个板块,你可以说「我超配科技」。但如果技术不再是一个板块,而是一股正在重写医疗、能源、交通、零售底层规则的力量,那么「超配科技」这句话就失去了意义——你不是在多买一个板块,你是在押注一场横扫所有板块的变革。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反复说不持有任何传统大药企、不买西方石油巨头:在他看来,医疗和能源不是「防御性板块」,而是即将被这股力量重写的战场;买那些「稳定」的在位者,等于站在了被颠覆的一边。技术不是一个你可以配置的板块,而是一条决定谁生谁死的分界线。

这个判断还悄悄地给他那看似杂乱的组合,找到了一条统一的逻辑。一个外人看 SMT 的持仓,会觉得它们毫不相干:Amazon 是零售,特斯拉是汽车,Illumina 是生物学,蚂蚁是金融。如果按板块看,这是一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杂牌军。但如果「技术不再是一个板块」,那么这些公司就不再是分属不同行业,而是同一股力量在不同战场上的化身——软件与指数级改进正在接管零售,正在接管汽车,正在接管生物学,正在接管支付。安德森买的从来不是「零售股」或「汽车股」,他买的是「被这股力量重写的那个行业里的领跑者」。所以「技术不再是一个板块」不只是一句关于分类的话,它是他整套组合的隐藏骨架:正因为技术溢出了所有板块,他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在零售、汽车、生物、金融里各下一注,而仍然声称自己只在做一件事——押注同一场横扫一切的变革。

「我们不是赌徒,是观察者」

废掉旧框架、宣布技术溢出板块,会立刻招来一句他被追问了一辈子的指控:那你不就是在赌那些没有盈利、估值离谱的新公司会赢吗?你们只是在赌。就在这份评述里,他给出了他一生对这句指控最标准的答辩。

答辩的第一步,是否认「变化不可预测」这个前提。他写道,那些「看似惊人的指数级变化,其实比多数市场评论者所接受的更可预测」(more predictable than most market commentators accept)。他举证:从半导体的摩尔定律,到预测基因组改进速度的卡尔森曲线,价格与性能改进的模式「早已确立」,只是被静态的财务模型忽视了。也就是说,指数级的改进不是运气,而是一条条已经被观测、被学术阐明的曲线;看不见它们的,是那些只会做线性外推的模型,不是这些曲线本身。

答辩的第二步,是那句定义了他整套方法的话:「我们不是对投机性时点的赌徒,而是对基础性技术的力量、以及时间与资本之作用的、心怀敬意的观察者」(We are not gamblers on speculative conjunctures but respectful observers of the powers of foundational technologies and the application of time and capital)。这句话把「赌徒」与「观察者」对立起来:赌徒押的是某个不可知的拐点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发生,而他自认是在观察一条已经确立的曲线、并耐心等它展开。他赌的不是「电动车会不会赢」这种他无法预知的事,而是「一条每年改进一两成的曲线会不会继续」这种他认为高度可预测的事。这就是本书序章讲过的骨架线之一——把投资的任务从「预测时点」换成「研究改进率」——在这一年第一次被完整地说成一句纲领。

这句答辩漂亮,也确实抓住了他方法里真实的东西。但本章要在这里放一个问号,因为「观察者」这个自我定位,既可能是一个真实的方法论区分,也可能是一件让每一次下注都听起来沉着可靠的修辞外衣。区别在哪里?在于那条曲线的确定性到底有多高、以及它离「兑现成一家公司的现金流」还有多远。摩尔定律确实高度可预测,但「哪家公司能骑着摩尔定律赢」远没有那么可预测——这中间隔着管理、竞争、执行、运气。安德森把「曲线可预测」与「赢家可识别」这两件事,用「观察者」这个词悄悄接在了一起,仿佛看清了曲线就等于看清了赢家。而这两者之间的缝,正是他二十年记录要一笔一笔去填的东西。说自己是「观察者而非赌徒」,是一个可以争辩的自我描述;它的成色,不取决于这句话说得多好,而取决于他事后真的抓住了多少赢家、又错过了多少。本书不在此定谳,只把这个区分标出来:一个把自己从「赌徒」重新命名为「观察者」的人,等于给自己颁发了一张「我不是在赌」的证明——而这张证明该不该发,要由记录来判,不由措辞来判。

三个新问题

废掉三条旧主题,他换上了三个新问题。请注意它们的形式:旧的是三条断言(市场低估技术、中国在崛起、西方金融有缺陷),新的却是三个问句。

第一个问题:核心技术的加速改进,会给医疗、能源、交通带来类似于近年信息技术那样的进步吗?还是长期停滞与生产力停滞会占上风?他坦承自己的答案「明显比多数从业者与评论者更乐观」。这个问题此后两年(二〇一六、二〇一七)会被逐条回访,也直接通向他后来在医疗、能源、合成生物学上的一系列重注。

第二个问题:哪些公司会有最强的盈利韧性与长寿?他给出的假说是反直觉的:那些一向被视为「稳定」的行业——医疗、石油巨头、公用事业——可能恰恰面临剧变;而那些被视为「波动、周期、易受冲击」的进攻者,其长寿「可能更接近通用电气,而不是 Socks.com」。这句话把「稳定」与「长寿」拆开了:看起来稳定的,未必活得久;看起来波动的,未必短命。它是他后来那句「没有波动就没有长寿」的前身。

第三个问题:企业、国家与公民,谁赢?他指出,自一九七〇年代末以来,资本相对劳动一直享有意识形态与实践上的双重支配,而各国政府几乎不分党派地鼓励了这一点;但他怀疑这个格局能否在下一个十年里维持——从发达世界对不平等的忧虑,到中国工资的上升,「这个默契似乎正受到威胁」。这是三个问题里最不像投资问题、最像政治经济学问题的一个,而他把它郑重地列为决定未来回报的三大问题之一。

把三个问句摆在一起,能看到一个耐人寻味的东西:它们比被替换掉的三条断言,更难被证伪。旧的三条主题是可以打分的——技术被低估了没有、中国崛起了没有、西方金融出事了没有,都能对着现实核验。新的三个问题却是开放式的:谁赢、哪些公司长寿、会不会有类似进步——它们没有一个明确的、可以被证明错了的答案。他用一组更难被检验的问句,替换了一组已经被验证的断言。这不一定是坏事——好的问题往往比过时的答案更有价值。但它与本章前面那个观察是一路的:他的思考在向前推进,而推进的方向,总是朝着更开阔、更难被证伪、也更难被问责的那一边。

一处并置:对中国的第一次忧虑

最后要把一处看似离题、实则关键的东西并置进来,因为它就写在这同一份评述里,而且下一部关于中国的重注,需要以它为伏笔。

就在盛赞腾讯、阿里、百度的成功「只有美国西海岸的巨头堪与比肩」、称之为「了不起的成就」的同一段之后,安德森写下了一句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忧虑:「我们此刻的担忧是,这些现代性的力量、这些充满活力的声音,正与政府保守而压抑的基调越来越不协调」(increasingly discordant with the conservative and repressive tenor of the government)。

这是全部语料里,他第一次对中国政府的基调表达不安。它出现的时机很值得记:不是在某次监管风暴之后,而是在中国互联网公司最风光、他对它们最看好的时候。也就是说,早在二〇一五年,早在蚂蚁 IPO 被叫停、早在教育股监管风暴之前六年,他已经把那条张力写下了——他押注的这些公司所依赖的活力与自由,与它们所处的政治环境之间,存在一种他看得见的紧张。这条张力,与上一章里他把「社会自由」列为主导城市的必要成分那处伏笔,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处并置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关系到日后如何评价他的中国故事。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成长股投资者们被中国的增长冲昏了头,直到监管风暴才如梦初醒。这份评述证明,至少对安德森,这个说法不成立:他不是没看见风险,他是看见了风险、并且写了下来,却仍然选择加大赌注。这就把问题从「他有没有被蒙蔽」变成了一个更难的问题——一个明明看见了政治张力、却依然下重注的人,该如何评价?是他低估了那份张力的破坏力,还是他做了一个「上行足够补偿这份风险」的清醒权衡?本章不回答这个问题,那是专门讲中国那一章的事;此处只把这颗种子按时间钉在二〇一五年:他对中国的忧虑,不是暴跌之后的事后聪明,而是与他的重注同时存在的、贯穿始终的清醒。他一边加大对中国的赌注,一边写下对中国政府基调的不安——这两件事并存,本身就是理解他中国故事的钥匙。

把这一章的几件事连起来看,二〇一五年在他的演化弧上是一个「定型年」。他废掉旧主题,宣布技术溢出板块,把「不是赌徒而是观察者」说成纲领——这三件事合起来,等于把本书序章讲的那条骨架线(把风险重定义、把预测换成观察改进率)第一次锻造成型。此前二十年是这条线一段一段地长出来:二〇〇七年把波动与风险分开,二〇一〇年把风险观原理化,二〇一五年则把「研究变化而非预测时点」立成正式的方法论。从这一年起,他不再是一个「有几条好判断的经理」,而是一个有完整方法论的投资者。他后来的文章与访谈,基本上是这套方法论的展开,而不是新的发明。

而一套方法论一旦成型,就会逼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这套方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新问题到根本目的

三个新问题里,第三个——谁赢——已经把他推到了投资之外,推到了关于资本、国家与公民的政治经济学。而在这些问题的更深处,还埋着那个他一直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投资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两年后,在二〇一七年那份评述里,他会正面回答它,而且答得毫不留情。他会写下他任内最完整的一份「投资的目的」的陈述,把风险、集中、偏斜、非上市这几块拼图一次性摆齐;更会下一句重判——公开股票市场,正在它最根本的职责上失败。那是第二部的收束,也是他转向私募的根本理由。下一章,就来看这份目的论,以及那句在当时听来相当刺耳的判决。

本章依据

  • A1|FY2015 主评述(安德森署名,非斯莱特):本章所引均出自 reports/smt-2015.txt 中署 James Anderson 的主评述(OCR clean,官方文本层)。署名纪律:同年附录《Scottish Mortgage’s Approach to Investment Risk》署 Tom Slater,其标普 500 五年回报分布数据、有效持股数、「The Index is Risky」等属斯莱特,已在第 7 章归还,本章不引。
  • A1|直接引语(已核对):三条旧主题(市场因泡沫创伤低估技术、中国重塑全球经济、西方金融体系有缺陷)与「so these themes have served us well」「all three themes have been sufficiently important that they have in turn altered the investment world… their own meaning has changed irrevocably」「We can only conclude that we need to abandon our previous themes」;「It seems misguided to classify the companies leading such surges of productivity and improvement as a separate technology sector」;「change is actually more predictable than most market commentators accept」(含 Moore’s Law、Carlson’s Curve);「We are not gamblers on speculative conjunctures but respectful observers of the powers of foundational technologies and the application of time and capital」;三个新问题原文(healthcare/energy/transportation 之问、profitability/resilience/longevity 之问〔含「more akin to that of General Electric than that of Socks.com」〕、Corporations/states/citizens 之问);对中国的忧虑「increasingly discordant with the conservative and repressive tenor of the government」——均出自该主评述。
  • A1|数字:FY2015 为 clean 年份,文内 Uber「valued at over $40bn as a private company」为可用数字(未在正文强调);本章未援引任何 noisy 年份数字。
  • 政治克制:对中国政府基调的忧虑,仅按事实记录其主张与时点(2015 年首现),不作政治评价、不选边;中国重注的完整叙述与分层判断属专章(第 14 章),本章仅按时间钉下这处最早的伏笔。
  • 主线交接:这次「主动淘汰成功框架」的单向性(否定方向永远朝「还不够领先」而非「我当初错了」)为骨架线 A 的一处样本,第五部收拢。
  • 编者判断(明示):其一,「废除旧主题是因其成功而非失败、故仍是单向的自我否定」;其二,「『观察者 vs 赌徒』的自我命名可能是真实区分、也可能是修辞外衣,其成色须由实际抓住/错过赢家的记录来判」;其三,「三个新问句比被替换的三条断言更难证伪」——均为本书编辑判断,非评述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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