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体系 · 第十一章
投资的目的:公开市场正在其首要职责上失败
上一章末尾,安德森的三个新问题把他逼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面前: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二〇一七年,他正面回答了它。那一年的评述,是他任内写得最完整的一份「投资的目的」的陈述;也正是在这份文件里,他把自己二十年积累的几块拼图——目的、风险、集中、偏斜、非上市——第一次全部摆在同一页上,然后下了一句在当时听来相当刺耳的判决:公开股票市场,正在它最根本的职责上失败。
本章讲的就是这份目的论与这句判决。它是第二部「体系」的收束——到二〇一七年,安德森的世界观已经基本写完,此后的文章与访谈,大体是这份文本的展开,而不是新的发明。但本章也要立一条界限:「公开市场失灵」是一句极重的断言,本章只呈现他在二〇一七年给出的论证;它真正的实证依据——公司从市场拿走的钱多于筹集的钱——要到第十九章才补上。此处不提前把这句断言坐实,也不掩饰它其实是一家之言。
先交代署名。FY2017 的年报分工格外清晰:前半部分——《我们的目标》《风险》《组合集中度》《非上市公司》《支持公司与创业者》——署詹姆斯·安德森;后半的《组合更新》署汤姆·斯莱特。本章要用的全部内容,都出自安德森署名的前半部分,归他本人。用底稿的话说,这一年「思想在安德森名下,组合叙述在斯莱特名下」。
一次补救
这份评述的第一句话,就交代了它为什么与众不同。
安德森写道:每年,他们都描述自己的投资流程与组合,「却很少谈及我们根本的目标与目的」(we have rarely addressed our underlying objectives and purpose);这份评述,是一次弥补。他随即区分了「策略」与「结果」:为投资者赚取扣费后的可观回报,听起来像目标,但那其实只是一个「理想的结果」,而不是策略本身。那么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他给出的答案,把投资的重心从「赚钱」挪开了:「我们最终的努力,是通过在长时期里帮助建设并维持卓越的企业,来为储户与股东创造回报。」(helping to build and sustain excellent businesses over long periods)他说得更直接:「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创造并改善这样有用的企业。」
请体会这个重心的转移。在多数基金经理那里,公司是手段,回报是目的——你买一家公司,是为了从它身上赚到钱。而在安德森这里,这个关系被调了个头:帮助建设卓越的企业,本身就是目的,回报只是「顺带而来的理想结果」。他甚至说,他们乐于支持那些「在解决困难问题」的公司,因为「正是在攻克深层挑战之中,才藏着最大的机会与回报」。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有一句锋利的配套判断:「资本配置太严肃了,不该被基金经理的奖金与不耐烦所绑架」(Capital allocation is too serious a matter to be hostage to the bonuses and impatience of fund managers)。在他看来,把「谁来把社会的资本分配给哪些企业」这件关乎文明走向的大事,交给一群按季度考核奖金、没有耐心的基金经理去做,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的错配。目的论的背后,是一份对整个行业的控诉。
这个重心转移,其实是二〇一二年那句「我们拥有公司而不是租股票」的自然延伸。租股票的人,只关心股价的进出;拥有公司的人,关心这家公司能不能被建成。而二〇一七年他把这层意思推到了尽头:如果你真的是在「拥有」而非「租」,那么你的身份就不再是一个资本的搬运工,而是一个企业的共建者——你的钱不只是买入一个仓位,而是投给一个还没完成的创造。这个身份的重新定义,听起来近乎浪漫,但它有极其具体的操作后果:它解释了他为什么愿意在一家公司亏钱、被唱空、股价腰斩的年头里继续持有甚至加仓——因为一个共建者不会因为工地暂时难看就撤走建材。它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越来越被非上市公司吸引——因为在最需要「建设」的那个阶段,一家公司往往还没上市。目的论不是一段务虚的开场白,它是他后面所有「反常」行为的总纲:只有当你把自己看成建设者而非租客,那些行为才不是鲁莽,而是一致。
风险,是资本的永久毁灭
目的确定之后,他重新定义了风险——把本书序章早已铺过的那条线,在这里写成最完整的一句。
他写道:「我们不接受『风险在于持有一个不同于指数、或比指数更波动的组合』这种说法。风险是资本的永久毁灭」(Risk is the permanent destruction of capital)。而这种毁灭的威胁,「比各种公式所允许的更难预测,且常常与波动无关」。然后是那句把风险观彻底翻转的话:「或许,波动本身是一个必要的安全阀。」(It may be that volatility is an essential safety valve.)他指出,那些为了产出稳定派息、因而制造出低股价波动的公司,「往往恰恰在危及自己的业务」——低波动不是安全的证明,反而经常是高商业风险的伪装。简言之,低波动是一个警告信号。
「低波动是警告信号」是他全部判断里最反直觉的一条,值得单独掂量。常识告诉我们,一只波动小的股票是安全的,一只上蹿下跳的股票是危险的。安德森把这条常识整个倒过来:一家公司之所以股价波动小,往往是因为它为了取悦追求稳定的投资者,把现金都拿去派息和回购、不敢再投资、不敢冒险——而一家不再投资、不再冒险的公司,恰恰正在慢慢丧失未来。它此刻的「稳」,是用它明天的「活」换来的。反过来,一家股价剧烈波动的公司,常常是因为它在下大的赌注、在为一个还没被市场理解的未来烧钱——它的波动,是它还活着、还在生长的证据。所以在他这里,波动与安全的关系,与教科书写的正好相反:低波动可能是垂死的平静,高波动可能是生长的阵痛。
这条重定义有一个几乎是道德宣言式的落点。他写道,他们所做的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承担并拥抱风险,哪怕因此让自己面临资本永久损失的可能」;而当下投资界对安全、对负债匹配、对保证回报的执念,是「一种深层的系统性弊病,它损害了创业型的财富创造」。请注意这里的因果:在传统观念里,规避风险是美德、是对储户负责;而在安德森这里,过度规避风险恰恰是恶——因为一个所有人都只求稳的资本市场,会把钱从那些需要冒险才能诞生的伟大企业那里抽走。风险不是要被消灭的东西,而是财富创造的必要成本;一个不肯承担风险的市场,是一个不再创造未来的市场。
过度分散,是更阴险的威胁
第三块拼图,是集中。而他把「集中」这个话题,整个反了过来。
传统的风险管理,把过度集中当作头号敌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安德森针锋相对地写道:「我们认为,在今天的投资世界里,过度分散是一个远比过度集中更普遍、也更阴险的威胁」(over-diversification is a far more prevalent and insidious threat than excessive concentration)。他的论证接着偏斜回报而来:如果回报极端集中在少数赢家身上,那么持有太多股票,恰恰会把你稀释出那几只决定成败的公司之外;表面看是分散风险,实际上是分散掉了唯一重要的机会。他甚至说,外界从 SMT 单只基金的角度看,觉得它对个别公司的敞口过重;但如果把 SMT 放进它的股东——那些本身高度分散的投资者——的整体组合里看,SMT 的集中「不过是让这些股票能对整体回报产生影响的最低限度而已」。
「阴险」(insidious)这个词用得很重。过度集中的危险是显眼的、人人警惕的——你重仓一只,它崩了,你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而过度分散的危险是隐形的:你持有两百只股票,年年不好不坏,看起来稳健、专业、无可指摘,却因为稀释掉了那几只极端赢家,而在十年里悄悄跑输了一切——你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因为你没做错任何一件显眼的事。这正是「阴险」的意思:它不制造灾难,它制造平庸,而平庸不报警。安德森要人们害怕的,不是那个显眼的崩盘,而是这个无声的稀释。
他那句「从股东整体组合看,SMT 的集中不过是最低限度」,还藏着一个对整个行业正统的颠覆。分散化被奉为投资的第一美德,几乎从不被质疑。而安德森指出,分散之所以被如此推崇,一大半原因与股东无关,与资产管理者自己有关:一个贴近指数、高度分散的组合,永远不会大幅跑输,因而永远不会让经理丢掉客户;分散化首先保护的,是经理的饭碗,不是股东的回报。他在《核心信念》里就说过,按当前市值来配权重「是一种旨在保护资产管理者饭碗、而非为股东创造财富的政策」。所以「过度分散更阴险」这句话,不只是一个技术判断,它还是一记指向行业动机的钩拳:那套人人称颂的分散化纪律,很可能是一套精心包装的自我保全。这条线,会在第五部与他的同事伯恩斯那句「按规模收费 → 抱紧指数 → 平滑跑输期」的论证接上——分散、平庸与收费模式,是同一台机器的三个齿轮。
五块拼图,在同一页上就位
到这里,第四块与第五块拼图也进来了,而这一年真正的分量,在于五块拼图第一次全部就位。
第四块是偏斜回报。就在这份评述里,安德森第一次在自己名下、用一个属于自己的数字讲偏斜——「一九二六到二〇一五年间,美国股市创造的财富中,有 33% 来自两万六千家上市公司中的 30 家」。这个数字第七章已经详细处理过它的来龙去脉(谁先算、谁后引),此处不再展开,只记它在这份文件里的位置:它是「为什么要集中、为什么要拥抱风险」的量化根据。他还引了贝索斯的一句话作为行动准则——给定十分之一的概率能获得一百倍的回报,「你每一次都该下这个注;但你仍然会十次里错九次」(you should take that bet every time. But you’re still going to be wrong nine times out of ten)。这句话须归贝索斯,不归安德森;安德森是引用者。它精确地说明了偏斜回报的行为后果:你必须能忍受九次错,才吃得到那一次的一百倍。
第五块是非上市。他写道,他们「越来越把非上市公司看作这个过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正是这第五块,把前面四块引向了那句判决。目的(帮助建设企业)、风险(拥抱永久损失的可能)、集中(对抗阴险的分散)、偏斜(30/26,000)——这四块合起来,逼出一个问题:如果投资的目的是帮助建设卓越企业,那么公开股票市场,还在做这件事吗?他的回答是:越来越不在了。而那些最需要资本去冒险、去建设的伟大企业,正越来越多地待在公开市场之外。
值得停下来看这五块拼图如何咬合成一条单一的逻辑链,因为这正是二〇一七年这份文件的收束意义所在。第一步,投资的目的是帮助建设卓越企业(目的)。第二步,卓越企业极其稀少,回报极端偏斜,绝大多数财富由极少数公司创造(偏斜)。第三步,既然赢家如此稀少,你必须集中押注、拒绝把自己稀释出去(集中)。第四步,而这些稀少的赢家在成长途中必然剧烈波动、必然让你面临亏损的可能,所以你必须重新定义风险、拥抱波动、把永久损失而非波动当作唯一该怕的东西(风险)。第五步,可这些赢家在最需要资本的阶段,越来越多地待在公开市场之外,而公开市场也越来越不肯为它们的冒险买单——于是你不得不走进私人市场(非上市)。五步环环相扣,从「投资为了什么」一路推到「所以我必须去私募」,中间没有一处跳跃。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说二〇一七年是第二部的收束:不是因为他这一年想法最多,而是因为他这一年第一次把散落八年的想法,接成了一条从目的到行动、无懈可击的链子。而这条链子的终点,正是那句判决。
判决:首要职责上的失败
于是有了这份文件、也是第二部的最强音。
他写道:「直说吧:我们担心,股票市场正在它的首要职责——鼓励并促成未来的创业成功——上失败」(To put it bluntly: we fear that equity markets are failing in their primary responsibility of encouraging and enabling future entrepreneurial success)。他说,造成这个失败的原因「很多、众所周知、难分主次,但每一个都令人沮丧」;而他能观察到的事实是,公司如今发现,在公开市场之外建设业务、筹集资本、投入长期,都变得更容易了。
要看清这句判决的分量,得先看清「首要职责」这四个字指的是什么。在安德森的理解里,股票市场存在的原初理由,是把社会的储蓄导向那些需要资本去冒险、去建设的企业——它是一台为未来集资、孵化伟大公司的机器。这才是它的「首要职责」。而他的指控是:这台机器已经跑偏了,它如今主要在做的,是让既有的股票在既有的持有者之间换手、是让公司为了取悦季度报表而回购和派息、是让整个体系为「稳定」和「流动性」服务,而不再为「创造新企业」服务。也就是说,市场没有停摆,它只是把自己的目的换掉了——从一台创造的机器,变成一台维持现状、来回倒手的机器。他后来会用一句更实证的话把这个指控钉死(那是第十九章的内容),但在二〇一七年,他已经把这个判断的骨架立好了:不是市场失灵到不转了,而是它转得很欢,只是转的方向偏离了它本该服务的那件事。
这是一句极重的断言。一个把毕生都花在公开市场上的人,站出来说公开市场正在它最根本的职责上失败——这几乎是对自己所属行业的一次否定。它也是他此后全部行动的根本理由:正因为断定公开市场失灵,他才把三分之一组合的起点放到私人市场去,才在阿里、蚂蚁、SpaceX、Grail 上一次次直接投资未上市公司。第二部到此收束:从二〇〇九年三条论断的编号,到二〇一二年《核心信念》与 GARP 决裂,到二〇一五年废除主题、宣布技术不再是板块,再到二〇一七年这份目的论与判决——安德森的世界观,用了八年,写完了。
反证:一句断言,不是一个事实
但本章必须踩住刹车,因为「公开市场失灵」太容易被当成已经证明的结论,而它在二〇一七年只是一句断言。
第一,它的实证依据此刻还没到。安德森在这份评述里给出的,是一个「我们担心」(we fear)——是判断、是忧虑,不是数据。支撑它的硬证据——「公司从公开市场拿回去的钱,多于它们筹集的钱,市场已经变成一台回收的机器,而不是一台创造的机器」——要到二〇二二年他退休前的访谈里才说出来,那是第十九章的事。本章不把这句断言提前坐实;在二〇一七年,它还只是一个有力的、但未经充分举证的怀疑。
第二,也更要紧:这是他的判断,不是中立的事实。本库里另有从公开市场获利一生的大师——巴菲特就是靠公开市场的错误定价,把伯克希尔做成了传奇。同一个公开市场,在安德森眼里「正在其首要职责上失败」,在巴菲特眼里却是一片可以耐心捡便宜的猎场。谁对?这不是本书要裁的,本书要做的,是明示这是一家之言:一个断定回报是幂律、只押极端右尾的人,自然会觉得那个还在按均值定价、还在惩罚长期再投资的公开市场「没在做它该做的事」;而一个相信市场会错、可以从错误里捡便宜的人,恰恰靠这个市场的「失灵」赚了一辈子。安德森的判决,是从他那套特定世界观里长出来的,换一套世界观,结论可能整个翻转。
第三,还有一层不该回避的东西。到二〇一七年,安德森手里已经握着一台越转越快的私募准入飞轮——忠实持有阿里带来了蚂蚁,耐心支持特斯拉带来了 SpaceX。一个已经在私人市场里占尽先机的人,宣布公开市场失灵、宣布未来在私募,这中间不是没有利益的。本书不是要指控他不真诚——他对公开市场的失望,从二〇〇六年批评同行「放弃研究公司」起,是有十年连续记录的,不是临时编出来为私募张目的说辞。但诚实要求把这层结构也摆出来:当一个人宣布「旧的战场已经失效、真正的机会在新战场」时,如果他恰好已经在新战场上抢占了别人拿不到的位置,那么这个宣布,就既是一个真诚的判断,也是一份对自己有利的叙事。两者可以同时为真。
从体系到重注
到二〇一七年,安德森该说的都说完了。目的、风险、集中、偏斜、非上市——世界观已经成文,一块拼图不缺。剩下的问题,不再是「他怎么想」,而是「他怎么做」——这套想法,究竟落成了一个个怎样的真实仓位?它们兑现了吗,还是也有一败涂地的?
第三部就来看这个。理论怎样变成仓位,最好的样本,是他一生里理由链最完整的一条重注弧——Amazon。第三章已经写过它平淡的起点;下一章接着往下走,看它如何成为最大持仓,如何让「持有」本身变成一种资产,以及他最终对它认下的那两处、方向单一的错。
本章依据
- A1|FY2017 主评述前半(安德森署名):本章所引全部出自
reports/smt-2017.txt中署 James Anderson 的前半部分(《Our Aims》《Risk》《Portfolio Concentration》《Unquoted Companies》《Supporting Companies and Entrepreneurs》,官方文本层 PDF,clean)。署名纪律:后半《Portfolio Update》署 Tom Slater(平台公司、自动驾驶二阶影响、阿里数据等),本章不引。 - A1|直接引语(已核对):目的论「Every year we describe our investment process and portfolio. But we have rarely addressed our underlying objectives and purpose. This is an attempt to rectify this omission」「helping to build and sustain excellent businesses over long periods」「Capital allocation is too serious a matter to be hostage to the bonuses and impatience of fund managers」;风险「Risk is the permanent destruction of capital」「It may be that volatility is an essential safety valve」「nothing more important than taking and embracing risk」;集中「over-diversification is a far more prevalent and insidious threat than excessive concentration」;偏斜「33% of the wealth created in the US equity markets between 1926–2015 came from just 30 companies out of a total of 26,000 quoted stocks」;判决「To put it bluntly: we fear that equity markets are failing in their primary responsibility of encouraging and enabling future entrepreneurial success」——均出自该前半部分。
- A1|引语归属(贝索斯):「Given a ten percent chance of a 100 times payoff, you should take that bet every time. But you’re still going to be wrong nine times out of ten」为安德森引用贝索斯(2015 年股东信)之语,归贝索斯,非安德森原创。
- 交接(第 7 章):30/26,000 的来龙去脉(原理在安德森 2008、数据在斯莱特 2015、安德森本人独立版本在 2017)已在第 7 章处理,本章仅记其在 FY2017 文件中的位置,不重复展开。
- 交接(第 19 章):「公开市场失灵」的实证依据(公司从市场净取走资金、「回收机器而非创造机器」)出自 Ritholtz 2022(A2),属第 19 章,本章明示不提前坐实。
- 编者判断(明示):其一,「公开市场失灵是一句断言而非事实、是一家之言(与巴菲特从公开市场获利对读)」;其二,「宣布公开市场失灵者恰已握有私募准入飞轮,此判断既真诚亦对己有利、两者可同时为真」——均为本书编辑判断,非评述自陈;跨库对读巴菲特仅作对照、不作事实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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