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两个问题:投资到底是什么 · 第二章

一切皆 DCF

第一部 两个问题:投资到底是什么 迈克尔·莫布森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2021 年,模因股票(meme stock)满天飞,亏损公司顶着天价估值,“DCF 已死”的说法到处都是。莫布森那年写了一篇立场文,标题借了彭博专栏作家马特·莱文(Matt Levine)的口头禅。莱文老说“一切皆证券欺诈”(everything is securities fraud),莫布森造了一个对仗的:一切皆 DCF 模型(everything is a DCF model)。

这不是一句护教的口号。它是一个可以逐条验证的论断:只要你在给一份产生现金的资产的部分权益定价,你就在用现金流折现,无论你承不承认。这一章要做的,是先把这个论断立住,再把它自己的边界划清楚——因为莫布森讲 DCF 最有分量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主动说明了它在哪儿不适用。

你一直在用它,只是不承认

先看这个论断为什么成立。一份资产今天的价值,是它未来能产生的现金流按适当利率折回来的现值——这条法则约翰·伯尔·威廉姆斯 1938 年就写清楚了。你用市盈率,用企业价值倍数,用市销率,用任何看起来“不是 DCF”的办法给一只股票定价,你其实都在对未来现金流做一个隐含的假设,只不过把假设藏了起来。威廉姆斯当年说得很直白:老办法隐含地考虑了所有让新公式显得复杂的因素,新办法只是把它们显性地摆出来;把假设摊开来辩论,好过把它们藏起来忽略。

莫布森有一个比喻,说内在价值像一块磁石,价格围着它晃,但终究被它吸着。这块磁石就是未来现金流的现值。价格可以因为情绪、故事、资金流而偏离磁石很远、很久,但只要这份资产还在产生现金,磁力就一直在。

正因如此,他把投资者和投机者的区别定义得很干净:投机者买入,是因为预期价格会涨,不参照价值;投资者买入,是因为价格相对价值有落差。两者一直共存,多数人的行为是两者的混合,但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活动。而只有对第一种活动,DCF 才有意义。

这就带出他难得的一次主动设限。不产生现金流的资产,DCF 不适用。加密货币、艺术品、名酒、黄金——它们可能有价值,也可能升值,但它们不产生现金流,因此不落在威廉姆斯“按现值法则评估”的范围里。给它们定价靠的是“下一个人愿意出多少”,那是投机,不是估值。莫布森把这条边界讲得很重,因为它是这套方法诚实的标志:一套宣称“一切皆 DCF”的方法,如果连自己不适用的地方都说不清,就不值得信。它适用的是产生现金的资产的部分权益,仅此而已,但这已经覆盖了绝大多数股票、债券和不动产。

拆掉“不用 DCF”的五个理由

行业的现实是,DCF 并不是最常用的估值法。他引一项近 2000 名 CFA 协会分析师的调查:压倒性最常用的是市场倍数法,88% 的人用市盈率,77% 用企业价值倍数;DCF 排第二。既然如此,“一切皆 DCF”岂不是空话?他的回应是逐条拆掉五个“不用 DCF”的理由。

第一个理由,公开市场的定价已经够好了。他承认市场通常比个人更会定价,但补一句:如果你不清楚价格里算进了什么,你就无从知道共识一旦变化会如何冲击股价——这正是上一章的主题。

第二个理由,输入稍微一动、输出就天翻地覆。这是威廉姆斯早就回答过的:把假设显性化、摊开来辩论,永远好过藏起来。

第三个理由,大量估值靠比较。比较法有两个毛病:一是分析师会挑那些支持自己结论的可比公司;二是更根本的,相对便宜说明不了绝对是否高估——一堆都贵的公司里最不贵的那个,仍然可能贵。

第四个理由,生命周期早期的公司难估值。他引达摩达兰的多步法:先从可寻址市场自下而上加扩散模型预测收入,再估盈利能力,再评估随生命周期下降的风险,最后——他特别标出这一步——参考基础率,“这是一个强大而被低估的预测工具”,正是本书第三部的主题。

第五个理由,亏损公司难估值。2020 年美国近 40% 的上市公司净利润为负。他指出亏损有两种:一种是成本真的超过收入、生意本身不赚钱;另一种是把今天的投资费用化了——无形投资全额进损益表,有形投资进资产负债表只走折旧,这套会计高估费用、低估投资,把经济图景遮住了。对第二种,对策不是退回市销率,而是把无形投资从损益表挪到资产负债表、只留摊销。这条线索是本书第五部的全部内容,此处只留个引子。沃尔玛和家得宝在成长期都有多年的负自由现金流,同时都在大量创造股东价值——负现金流从来不等于坏生意。

“我做了 DCF”常常是自欺

拆完五个理由,他反手给“做过 DCF 的人”泼了一盆冷水,这盆水比前面五条更值得记住。

问题出在续期价值(terminal value,又叫终值)。一个 DCF 模型,显性预测期通常只有几年,之后的现金流全部压进一个“续期价值”里,而续期价值通常占企业价值的 70% 到 80%。麻烦在于,分析师算这个续期价值,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套一个企业价值对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V/EBITDA)的倍数。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荒诞:驱动这个 DCF 模型的,大部分其实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倍数。你以为自己在做严谨的现金流折现,实际上模型里最重的那一块,是你随手拍的一个倍数。

许多 DCF 做得很差还有别的原因:用错无风险利率、续期增长率给得不切实际、显性预测期太短。但莫布森反复强调,这些是应用的问题,不是方法的问题。方法本身没错,错的是用方法的人的功力。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DCF 已死”论者往往拿糟糕的 DCF 当靶子,打倒的其实是自己立的稻草人。

这里还藏着上一章那个动作的用武之地。如果 DCF 正着做这么容易出错、又这么容易自欺,那为什么还要用它?因为你可以把它倒过来用。不去求一个精确的价值,而是问“要让今天这个价成立,这些价值驱动因子必须是什么样”。莫布森明说,这一招几乎一举解决了对 DCF 的所有常见质疑:你不再需要相信自己的输入是对的,你只需要判断,市场替你反解出来的那组假设,是不是过于乐观或过于悲观。DCF 最好的用法,不是算价值,是读预期。

他还堵死了一条最常见的退路——“资产价值法可以绕开 DCF”。不能。资产价值本身也是现金流的现值:你问“这项资产能卖多少”或“重建它要花多少钱”,最终还是回到预测与折现。以为这样绕开了问题,是一种幻觉。

“一切”这个词到底管多宽,他一样样列过。公司债,合同锁定了现金流的量级与时点,只剩一个风险判断,所以格雷厄姆与多德说债券选择“本质上是一门否定的艺术”。商业地产,净营业收入除以资本化率,本身就是一个永续 DCF。住宅地产,用租金减去持有成本,再加上买卖价,追踪出来的房价指数比官方估计还准。杠杆收购,就是入场价加期间现金流加退出价。风险投资的分轮融资,可以建模成一串实物期权。这些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资产,底层都是同一台机器。而私募市场恰恰暴露了没有这台机器会怎样——那里的价格发现极弱,因为“乐观者可以买,悲观者却卖不掉”,新一轮融资的价格往往由最愿意出高价的那个买家单方面定。这句话点破了一件事:DCF 的价值不只在算得准,更在它逼你把每一个隐含假设摊到桌面上,接受悲观者的检验。

倍数不是估值,是速记

那倍数到底算什么?莫布森的定位很清楚:倍数不是估值,只是估值过程的速记。它把一大堆价值驱动因子压成一个数字,方便交流,但也因此把最该被关心的东西遮住了。一个不从第一性原理思考的人,无法理解驱动因子变化时倍数为什么“应该”变化,于是只会横向比“同行都是多少倍”。

他借帕西法尔资本的戴夫·佐鲁布(Dave Zorub)的话立了一条纪律:你必须挣得使用倍数的资格。只有当你能说清价值与这个倍数之间的联系时,你才有资格用它。这句话可以直接钉在墙上:用倍数之前先问自己,我知道这个倍数背后的现金流假设吗?如果不知道,那我用的就不是估值,是一个借来的数字。

增长的数学:一个凸的关系

倍数之所以容易骗人,是因为它和基本面之间的关系是非线性的。2020 年利率跌到历史低点、成长股和价值股估值撕裂到极致时,莫布森写了一篇《价值与增长的数学》,用一个简单模型把这个非线性讲清楚了。

先立一个零点,他叫它“商品化市盈率”(commodity P/E):假设一家公司零价值创造、永远只赚 1 美元,它该值多少倍?答案是股权成本的倒数。1961 到 2020 年这条序列,1981 年利率见代际高点时低到 5.1 倍,2020 年 6 月是 16.7 倍,全期平均 10.7 倍。而标普 500 的实际市盈率,自 1961 年以来平均比商品化市盈率高约 35%——高出的这一截,就是市场为“未来价值创造”付的溢价。这给了你一把尺子:当前倍数里有多少是价值创造溢价,一比就知道。对中国读者来说,这条 1961 年起的长序列最大的用处,是建立一个直觉——利率就是估值的重力,商品化市盈率随利率上下浮动,而利率见顶时它可以低到个位数、利率见底时可以翻两三倍。2020 年 6 月那个时点尤其极端:无风险利率从年底的 1.9% 跌到 0.7%,股票预期回报里近九成来自风险溢价,而年初还只有约四分之三——同样一只股票,估值的重力结构已经悄悄换了。

然后他讲增长与价值的关系。这里要先破一个流行的对立。他引巴菲特 1992 年致股东信:“增长永远是价值计算的一个组成部分”(Growth is always a component in the calculation of value),其重要性可以从微不足道到巨大,其影响甚至可以是负的。所以“价值投资”与“成长投资”的对立是空洞的,“价值投资”这个词本身就是同义反复。关键的原理是:增长只有在投资回报高于资本成本时才创造价值;回报等于资本成本时增长在经济上毫无意义;回报低于资本成本时,增长越快,毁灭财富越快。

真正反直觉的是敏感度。他标定一个模型:盈利年增 10%、增量投入资本回报率 20%、股权成本 6.7%,算出合理市盈率 32.3 倍。现在把增长从 10% 下调到 7%——明年的盈利只少了 2.7%,而合理市盈率应该从 32.3 倍跌到 24.9 倍,跌了 22.9%。盈利动一点点,合理倍数要动一大截。而且这个关系是凸的:增长率越高,同样 300 个基点的下调造成的倍数杀伤越大。如果把增长设到 15%,合理市盈率是 52.2 倍;同样下调 3 个百分点到 12%,倍数掉到 39.0 倍——起点越高,摔得越狠。这一条足以解释一个每天都在发生的现象——为什么市场对一份看起来只是小幅下修的财报反应“过度”。如果预期的增长轨迹真的下移了,倍数的大幅下跌完全合理,一点都不过度。

第二个旋钮是增量投入资本回报率(ROIIC),它管的是“为了长这么快,得投多少钱”。固定增长 10%,把 ROIIC 从零扫到 50%,会看到一个关键的分界线就落在资本成本上:当 ROIIC 低于资本成本时,合理市盈率反而低于商品化市盈率。换句话说,一家增长很快、但每一块新投入都赚不回资本成本的公司,它的增长不但不加分,还在减分,理应比一家零增长的公司更便宜。高 ROIIC 意味着不用投很多就能长,留给股东的现金就多;低 ROIIC 意味着增长是用毁灭价值买来的。莫布森顺手点了一个最典型的反例:并购。对买方而言,并购通常增加盈利增长,却减损价值——因为它买来的增长,往往是用高于其价值的价格换来的。盈利在涨,价值在跌,这正是“增长不等于创造价值”最刺眼的一种形态。

第三个旋钮是折现率。他引入债券里的久期概念:能大量高回报再投资的公司是长久期资产,对折现率格外敏感。这个组合推论很实用——一家能高回报地大量再投资的公司,既比平均公司长得快,它的估值也比平均公司对利率的变化更敏感。这就是理解低利率环境下成长股为什么估值那么高、利率一转向又跌得那么狠的钥匙:不是市场疯了,是长久期资产对折现率本来就该有这么大的弹性。三个旋钮——增长、回报、折现率——各自拧一下都会让合理倍数大幅移动;反过来读这张敏感度表就是一门功夫:看到一个倍数在变,你要能说出“这相当于把哪个旋钮拧了多少”。

反证:低利率不一定意味着高估值

现在处理这一章的反证,它专门针对一个被讲滥了的说法——“利率越低,估值越高”。

莫布森用席勒 1881 到 2020 年的周期调整市盈率(CAPE)数据,按十年期美债的实际收益率分档看中位数,画出来不是一条单调下降的线,而是一个倒 U 形:极低和极高的实际利率,都对应低的中位市盈率;只有中间那一段(约 1% 到 4% 的实际利率),才对应高市盈率。机理是一场拔河——“低利率意味着高现值”往一个方向拉,“低利率往往伴随低增长与低商业活力”往另一个方向拉,而数据显示,低增长这一方赢了。所以“利率一低估值必高”是错的,低利率里藏着一个把估值往下拽的力。

但他没有停在这里,而是补了一个例外,这个例外让结论精细了一层:低国债收益率会让行业龙头赚取超额回报,而且收益率越接近零,这种超额越大。所以画面是——低利率里,中位数的市盈率承压,少数龙头却可以继续高增长高回报。这就把“低利率对所有股票都好”和“低利率对所有股票都不好”这两个懒惰的极端一起否掉了,换成一个更真实、也更难操作的判断:低利率是筛选器,它奖励能持续高回报再投资的极少数,惩罚其余。

一切终将变成烤面包机

再高的回报也不是永久的。莫布森引护城河理论的大家、他哥大的同事布鲁斯·格林沃尔德的一句话,给所有高倍数模型加刹车:长期看,一切都会变成烤面包机。意思是,增量投入资本回报率终将被竞争、成熟、过时、颠覆推向资本成本;届时公司按商品化倍数交易,企业价值等于投入资本,再没有溢价可言。你可以在模型里给一家公司很高的近期增长和很高的回报,但你必须诚实地让它在某个时点收敛到烤面包机——否则你算出的不是价值,是幻觉。

这条刹车和前面商品化市盈率那把尺子,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商品化市盈率告诉你零点在哪:一家彻底商品化、只会赚钱不会创造价值的公司,值 1 除以股权成本那么多倍。格林沃尔德告诉你,所有公司最终都会漂向这个零点。中间那段高于零点的溢价,是价值创造,是护城河,是市场愿意为“回报能高于资本成本、而且能维持一段时间”付的钱。你在做的每一次估值,本质上都是在回答两个数:这段溢价有多厚(幅度),能维持多久(时长)。这个“烤面包机终局”是本书第四部反复要用的东西——它把估值和竞争战略缝在了一起,护城河不是形容词,是这两个可测的数。

伊索早就知道

他把这一整章收在一个公元前的故事里。巴菲特 2000 年致股东信说,为财务收益而买入的一切资产,其估值公式自公元前 600 年被一位很聪明的人提出以来就没变过——那位先知是伊索,他的洞见是“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要把这条原则用起来,你只需回答三个问题:你有多确定林子里真有鸟?它们何时出现、有多少只?无风险利率是多少(也就是,你愿意用手里这只鸟,去换林子里那些鸟多久)?

这三个问题,就是现金流的确定性、时点与量、以及折现率——一个完整的 DCF。莫布森的收尾是一句很漂亮的话:伊索早就知道,一切皆 DCF。

所以这一章的作业不是让你去搭一个精致的电子表格。是让你在下一次听到“这只票 40 倍太贵了”或者“这只票 8 倍很便宜”时,停一秒,问自己那个佐鲁布式的问题:说这句话的人(可能就是你自己),挣得使用这个倍数的资格了吗?他知道这个倍数背后隐含的增长、回报和折现率各是多少吗?如果答不上来,那么这个“贵”或“便宜”,就只是一个借来的数字,一个没有磁石的价格。

第一章教你把价格里的预期读出来,这一章告诉你那台读预期的机器叫什么、管多宽、又在哪里不管用。两章合起来,回答了“投资到底是什么”的前半个问题。后半个问题更大:市场——那个替你把预期定好、又时时把它定错的东西——它到底是怎么运转的?这就是第三章。

本章依据

  • 主证据·“一切皆 DCF” 立场文:《一切皆 DCF 模型》(research/michael-mauboussin/digest/shard-05.md,ms-010,2021-08-03 · C04 · P0,Morgan Stanley Counterpoint Global)。五个“不用 DCF”理由及反驳、续期价值占企业价值 70–80% 且常为乔装 EV/EBITDA、投资者 vs 投机者、加密/艺术/黄金的设限、2020 年近 40% 上市公司净利润为负、CFA 调查 88%/77%、Aesop 二鸟在林收尾,均出自此篇。证据等级 A1。归属:现值法则的转置用法=John Burr Williams 1938(原书第 188 页);口号对仗=Matt Levine;Aesop 段=Buffett 2000 致股东信。
  • 主证据·增长与倍数的数学:《价值与增长的数学》(shard-05.md,ms-006,2020-06-09,Counterpoint Global · C04 · P0)。商品化 P/E=1/股权成本、1961–2020 序列(1981 年 5.1 倍、2020 年 16.7 倍、均值 10.7 倍、市场溢价约 35%)、盈利降 2.7% 而合理 P/E 应降 22.9%、增长与 P/E 的凸关系、久期视角、CAPE 与实际利率的倒 U 形及龙头例外,均出自此篇。证据等级 A1。归属:价值/成长二分是同义反复=引 Buffett 1992 致股东信(“Growth is always a component in the calculation of value”,忠实原文);“烤面包机终局”=Bruce Greenwald。
  • “你必须挣得使用倍数的资格”:借自 Parsifal Capital 的 Dave Zorub,转引自 ms-010。
  • 反证处理:DCF 的自我设限(不产生现金流的资产不适用)、续期价值自欺、CAPE–实际利率倒 U 形与龙头例外——三处反证均取自 ms-010 与 ms-006 本人论述,A1。
  • 纪律说明:微软/沃尔玛/家得宝均为教学案例,非莫布森交易;本章未给任何买卖结论,严守不管钱纪律。倍数—基本面的深挖(EV/EBITDA、折旧系数、无形调整)留待第五部专章,本章仅立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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