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技能与运气:一切判断的地基 · 第六章
技能悖论:越努力,运气越重要
上一章立了地基:技能与运气可以分离,比例可以测量。这一章处理一个从那块地基上长出来的、极其反直觉的结论——当一群人的技能都在提高时,运气在决定结果时反而变得更重要。莫布森管它叫技能悖论。理解了它,你才明白为什么这一行越来越难,也才明白该往哪儿使劲。
拉特叔叔那句话
先讲一个故事。吉姆·拉特(Jim Rutt)后来做过 Network Solutions 的 CEO、当过圣塔菲研究所的董事会主席,年轻时他打过很多扑克,打得不错、也赢了钱,于是他勤奋钻研概率、钻研读人,想把牌技练得更高。这时他叔叔把他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吉姆,我不会把时间花在变得更好上,我会把时间花在寻找弱的牌局上。”
这句话是这一章的题眼。它把投资成功拆成了两件独立的事:一是你的熟练程度,二是你选择的牌局。多数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第一件事上——怎么把自己练得更强。可拉特叔叔指出的是第二件事:在一桌高手里当高手,远不如在一桌菜鸟里当中手。决定你输赢的,从来不是你的绝对技能,而是你的相对技能。
一个“统计学的勾股定理”
技能悖论的数学地基,是一个恒等式,莫布森把它叫作“统计学的勾股定理”:方差(技能)+ 方差(运气)= 方差(结果)。
这个式子平平无奇,推论却惊人。假设运气的方差是稳定的(一个赛季的运气、一年的运气,大体不变),而随着所有人都变强、彼此的技能越来越接近,技能的方差在收窄——那么,要让等式两边平衡,运气在结果方差里占的比重就必然上升。也就是说,技能整体提高,恰恰让运气成为更大的决定因素。这不是因为运气变大了,而是因为技能的差异变小了,于是同样大小的运气,占的份量就重了。这就是为什么“越努力,运气越重要”——当牌桌上人人都是高手,谁赢谁输就越来越取决于那一手牌。
打个比方就更直观了。一群业余棋手对弈,实力参差,谁赢谁输基本由棋艺决定,运气(比如对手一时走神)几乎无关紧要——技能方差大,运气占比小。可换成一群顶尖大师对弈,个个滴水不漏,实力咬得极紧,这时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一个时钟上的压力,就可能决定胜负——技能方差小了,同样大小的运气,权重反而上来了。悖论就在这里:大师们的绝对棋艺远高于业余选手,可正因为他们彼此太接近,运气在他们中间的话语权,反而比在业余选手中间更大。投资这一行三十年走的,正是从“业余牌局”向“大师牌局”演化的路。
三处验证
这个悖论在三个领域都被验证过。
第一处是古尔德讲的棒球。为什么 1941 年泰德·威廉姆斯打出四成打击率之后,再没有人做到过?不是因为现代球员变差了——恰恰相反,现代球员的技能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好。原因是技能的变异系数(标准差除以均值)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稳步下降:投手更强、防守更强、训练更科学,打者和对手的技能都逼近了生物力学的极限,于是技能的分布收窄了。分布一收窄,四成这种“远远甩开所有人”的极端值就消失了。四成打者的绝迹,不是技能退化的证据,是技能趋同的证据。这个逻辑值得反复咂摸:四成打击率之所以可能,一半是因为那个打者极强,另一半是因为当时其他人还不够强、投手还没进化到位;等所有人都变强了,个体再想甩开整体,就没那么大空间了。投资里同理——早年一个懂 DCF、懂竞争战略的分析师能甩开一大群不懂的人,今天人人都懂,你想甩开就难得多。
莫布森还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技能悖论不只是“变强”的结果,也是信息变廉价、变统一的结果。当所有人用同样的数据库、读同样的卖方研究、跑同样的模型,他们的判断就会趋同,技能的分布就会收窄。这解释了为什么在信息越发达、工具越普及的今天,超额收益反而越难做——不是因为人变笨了,而是因为大家变得越来越像了。
第二处是伯恩斯坦讲的基金:最成功的基金相对市场的跑赢幅度,从 1960 年代初到 1990 年代末持续下降。第三处是莫布森团队自己的更新:美国大盘股共同基金超额收益的标准差,在过去五十年里持续走低(基金数量则从 1967 年的 69 只涨到 2012 年的 1024 只)。三个领域,同一个形态——绝对水平在升,相对差异在缩。技能悖论不是一个巧妙的比喻,它是一条被反复测到的经验规律。
相对技能,和那个冤大头
既然是相对技能决定成败,那么最要紧的问题就不是“我够不够强”,而是“我在跟谁比”。巴菲特把这件事讲成了一句名言:如果你入局三十分钟还认不出谁是那个冤大头,那你就是冤大头。
这句话和拉特叔叔那句是一体两面。找弱牌局,就是去找那些坐满了冤大头的桌子;而认不出冤大头,就意味着你多半坐错了桌子。这个视角把投资者的功课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把自己的牌打好,另一半——而且往往是更重要的一半——是在坐下之前,先看清这一桌都有谁。莫布森反复强调,第二件事的回报率常常高于第一件:在一个技能普遍很高的市场里,你再多练一点牌技,边际收益极小;而换一张桌子,坐到一群更弱的对手中间,收益是立竿见影的。
可用的 alpha 正在缩水
技能悖论在投资业留下的痕迹,是“可用的 alpha 越来越少”。莫布森引杜克大学谢辉的一个量化:从总可得回报里扣掉基金经理可以轻易复制的部分,剩下的“可用 alpha”,对冲基金业平均约为管理资产的 3%。2006 年他做这个计算时行业规模是 1 万亿美元,于是可用 alpha 约 300 亿;按同样比例算到 2013 年约 650 亿。
谢辉有一个极重要的推论:如果这块 alpha 的总量大体不变,而它被对冲基金从市场里抽走,那它就必须从市场的另一部分被抽走——最可能是共同基金这样的传统管理人。于是随着越来越多的钱配置给对冲基金,每一美元对冲基金资产的平均 alpha 会下降,尽管市场无效率的总量并没有变。同一块蛋糕,越来越多的人来分。这也解释了“抽屉指数化”为什么在扩散——市场越有效,经理越倾向于构建一个偷偷模仿基准的组合,因为主动一点点就要多冒风险、还未必有回报。美国的抽屉指数者管理的资产超过三分之一,比纯指数基金还多;而 1980 年这个比例还不到 2%。
这里有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到底是因为超额回报太难获得,所以经理们抱住指数不放;还是因为大家都抱住指数,所以超额回报变得更难?莫布森的判断是——很可能双向都成立,两者互相强化。这种自我强化恰恰是复杂适应系统的特征,也把这一章和第三、四章接上了头:技能悖论不是一个孤立的统计现象,它是市场作为一个适应系统、参与者互相学习互相模仿的必然产物。人人都在变强、都在趋同,于是牌桌越来越平,运气越来越响。
离散度:机会集的温度计
如果机会在变少,那怎么知道哪里还有机会?莫布森的答案是一个可观察的量:离散度(dispersion)。
已实现的资产离散度会放大经理的技能——离散度高时,主动经理的回报会高于预期,因为更大的离散度创造了更大的机会集。道理很直白:如果所有股票的预期回报都差不多,有技能的经理也无从表现自己;只有当股票之间拉开了差距,选对上涨、避开下跌才有意义。这个关系不是空谈,它有实证:机会广度与基金收益的离散度之间存在正相关,而且这一关系横跨二十来个资产类别。最有力的旁证来自那几年的极端行情——1990 年代末到 2000 年初的暴涨、以及 2008 至 2009 年的金融危机,都出现过主动经理超额收益标准差的剧烈飙升,而这飙升正是由股价离散度的急升推动的;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离散度骤降,超额收益的离散度也随之回落到长期的下行趋势里。离散度就是机会集的温度计——它高的时候,技能才有地方施展;它低的时候,再有技能也无用武之地。
耶鲁的首席投资官斯文森(David Swensen)把这条用到了极致——他直接把主动经理回报的离散度当作市场有效性的代理,只在离散度高的资产类别里雇主动经理。他对学生说: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定价最无效的资产类别上,因为在那里识别出顶级四分位的经理有巨大回报,而在高质量债券这种高度有效的领域,做到顶级四分位几乎没有回报。这句话把“要不要买主动基金”从一个信仰问题,变成了一个可以观察的数据问题——你不必去争论主动管理行不行,你只要去看这个资产类别里,好经理和差经理拉不拉得开差距。
弱牌局藏在哪儿
拉特叔叔让你去找弱牌局,可弱牌局具体在哪?莫布森给了三个可以按图索骥的口袋。
第一个口袋,是多样性崩塌的另一边。当市场里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想、拥挤成一团时,站到对面就是机会——他引克拉曼那句“逆向气质加一台计算器”:逆向让你敢站到拥挤交易的对面,计算器保证你有安全边际。这种崩塌可以持续很久、规模很大,比如 1982 年在“股票已死”的宣告声中买入美国大盘股,此后近二十年回报可观。他特别强调,光有逆向气质不够——因为有时候共识是对的,人群没错;这时你需要那台计算器给你安全边际,确保你逆的是一个被错误定价的共识,而不是为了逆而逆。技能的定义之一,就包括找到那些可能在很长时间里表现很好或很差的资产类别,然后在多样性崩塌的另一边等着。第二个口袋,是作为机构与个人对局——这类似职业扑克手对上业余选手,长期看职业有优势,短期谁赢难说。第三个口袋,是与那些因非基本面原因被迫买卖的人交易,比如分拆抛售、赎回、追缴保证金——这一类的机制,第四章讲技术性无效时已经拆过。三个口袋的共同点是:你赚的不是“比对手更聪明”,而是“对手要么想错了、要么根本不在算价值”。
牌局正在消失
技能悖论最不安的一面,是它和另一个趋势叠在一起——弱牌手正在离场。
看第二个口袋的证据。一项覆盖某五年间台湾全部投资者的研究发现:机构取得每年 1.5 个百分点的超额回报,个人则承受每年 3.8 个百分点的业绩拖累,个人的差表现大多来自激进而无利可图的交易。结论毫不含糊——个人输,机构赢。可问题是,这个牌局正在消失。埃利斯(Charley Ellis)1975 年那篇《输家的游戏》里的观察,今天读来依然锋利:“仅仅十年,投资机构的市场活动就从占公开交易总量的 30% 涨到了惊人的 70%……职业理财人不再与脱离市场的业余者竞争,他现在与其他专家竞争。”美国 1950 年个人持有超过 92% 的股票,今天不到一半。
把两件事叠起来看:一边是技能悖论让高手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小,一边是弱牌手正以创纪录的速度离场(卖掉股票、买入指数基金)。对留在主动牌局里的强者,这是双重的坏消息——他赖以获利的猎物在消失,而剩下的对手个个都是高手。这条线索会在本书第六部(弱者正在逃离)里展开成一整章。这里只需记住它对个人的含义:当所有人都变强、弱者又都离场,你若还想赢,就更得死死盯住拉特叔叔那句话——去找那张还坐着冤大头的桌子,哪怕它越来越难找。
反证:技能没有消失,是机会稀缺了
现在必须处理反证,因为技能悖论很容易被读成一个虚无的结论——“反正都是运气,别挣扎了”。这个误读很危险:它会让人要么彻底放弃、全买指数,要么反过来赌博式地过度冒险,反正“都是运气”。莫布森明确反对这种读法,他给了两条平衡的证据,说明技能虽被压缩,却没有被抹掉。
第一条:差异化技能仍然存在。法马与弗伦奇估计,一个均值为零、标准差 1.25% 的“真实 alpha”正态分布,就能拟合共同基金收益的横截面数据。这句话要读两遍——它说的是,技能比过去小了(标准差只有 1.25%),但没有消失(分布不是一个点,是有宽度的)。技能悖论压缩了技能的差异,却没有把它归零。承认这一点很重要,否则整个第二部就没有意义了。
第二条更精妙,来自伯克与格林(Berk & Green)的模型,它解释了一个谜:既然学界几十年都说市场太有效、难以战胜,为什么主动管理仍是一门庞大的生意?美国股票基金的资产从 1980 年的 250 亿涨到 2010 年的 3.5 万亿。答案是,他们衡量技能的方式错了。技能不该用“超额收益率”来衡量,而该用“创造的价值增加值”来衡量,也就是超额收益率乘以管理规模。
莫布森最爱的算例是彼得·林奇的麦哲伦基金。头五年,林奇管着约 4000 万美元,月度毛 alpha 高达 2%,每月创造的价值增加值是 80 万美元;末五年,他管着 100 亿美元,月度毛 alpha 降到 0.2%,可每月的价值增加值反而是 2000 万美元。规模变大后,林奇的百分比 alpha 下降了,他创造的绝对价值却上升了。这就解开了那个谜——这个行业之所以庞大,不是因为它容易战胜市场,而是因为即便百分比 alpha 很薄,乘上巨大的规模,也是一笔可观的钱。
伯克与格林的模型里还有一步,对理解这一行至关重要:像其他竞争性劳动力市场一样,基金经理会通过更高的薪酬,把自己技能创造的大部分超额租金拿走。也就是说,技能创造的价值是真的,但它主要流向了经理本人,而不是投资者——均衡状态下,投资者拿到的净 alpha 大致等于市场回报。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一个整体上很难为投资者战胜市场的行业,却能持续养活一大批收入丰厚的从业者。技能存在,价值存在,只是它被谁拿走,是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书第六部会正面处理。
把两条合起来,技能悖论的正确诊断就出来了:问题不是“技能退化了”,而是“机会稀缺了”。经理们并没有变笨,甚至变得更强了;变的是牌桌——弱的对手在离场,可利用的无效在变薄。这就是为什么拉特叔叔那句话在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当提高牌技的边际收益趋近于零,找到一张更弱的牌桌,就成了唯一还有杠杆的动作。
一道作业
这一章的作业,是拉特叔叔那句话的操作版。
下一次你准备买入一个想法之前,别急着盘算“我对这家公司的判断有多深”。先退一步,问一个牌局的问题:在我进场之前,还有谁在场?站在我对面、愿意用这个价格把它卖给我(或从我手里买走)的,是一个信息更少、更容易犯错的对手,还是一群和我一样勤奋、一样掌握了同样框架的专业人士?这个想法所在的领域,股票之间的离散度是大是小——机会集是宽是窄?如果对面全是高手、离散度又低,那么你再深的判断,也可能只是在一桌高手里打一手不错的牌,长期靠运气结算。反过来,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对手更弱、离散度更大的角落,哪怕你的牌技只是中等,胜算也已经站到了你这边。
练会问这个问题,你就把注意力从“我”移到了“牌局”。这是一个心态上的大转弯:多数人一辈子都在优化“我”——多读一本书、多建一个模型、多盯一块屏幕;而拉特叔叔和这一章想让你多做的,是优化“牌局”——挑一个对手更弱、离散度更大的地方去打。前者的边际收益在技能悖论下趋近于零,后者的边际收益却依然可观。这不是让你别提高牌技,而是提醒你:在一个人人都在拼命提高牌技的世界里,选对牌桌这件事,反而被严重低估了。
而下一章要处理的,是在你已经选好牌局、坐下开打之后,该用什么心态出牌——答案是:像庄家一样思考,只看过程,不看单手的输赢。
本章依据
- 主证据·技能悖论:《Alpha 与技能悖论》(
research/michael-mauboussin/digest/shard-05.md,cs-001,2013-07-15,Credit Suisse GFS,与 Dan Callahan 合著 · C06 · P0)。拉特叔叔“寻找弱的牌局”、方差恒等式(“统计学的勾股定理”,Var技能+Var运气=Var结果)、三处验证(Gould 棒球变异系数下降/1941 年后无四成打者、Bernstein 基金、大盘股基金超额收益标准差五十年走低)、Buffett 冤大头、谢辉可用 alpha≈AUM 3%(2006 年 300 亿/2013 年 650 亿)及“总无效率不变、每美元 alpha 下降”、抽屉指数化(美国超三分之一 AUM、1980 年不到 2%)、离散度作为机会集度量、Swensen 用离散度选资产类别、Fama-French 1.25% 真 alpha、Berk-Green 模型(价值增加=alpha×AUM、林奇麦哲伦 80 万→2000 万)、“机会稀缺非技能退化”,均出自此篇。证据等级 A1。归属:技能悖论的棒球版=Gould;基金版=Bernstein;可用 alpha=David Hsieh;价值增加=alpha×AUM=Berk & Green;离散度选资产=Swensen;1.25% 真 alpha=Fama & French。 - 反证处理:差异化技能仍存在(Fama-French 1.25%)、Berk-Green 解释行业庞大、诊断为“机会稀缺非技能退化”——三处均为本人对技能悖论的平衡,防止其被读成虚无结论。均出自 cs-001,A1。
- 弱牌局三口袋、牌局正在消失:三个无效率口袋(多样性崩塌、机构 vs 个人、与被迫交易者对局)、Klarman “逆向气质+计算器”、台湾研究(机构+1.5pp/个人−3.8pp)、Ellis 1975《输家的游戏》(机构占交易量 30%→70%、个人持股 1950 年 92%→今不到一半),均出自 cs-001(
shard-05.md),忠实原文。归属:Ellis 1975;台湾研究为第三方学术。 - 离散度实证补强:机会广度与基金收益离散度正相关横跨二十余资产类别、互联网泡沫期超额收益标准差飙升由股价离散度推动——出自 cs-001;另参《离散度与 Alpha 转化》(
shard-13.md,cs-009/Dispersion and Alpha Conversion,2020 · C06 · P1)。证据等级 A1。 - 纪律说明:林奇麦哲伦、对冲基金业均为莫布森分析的第三方记录,非其交易;本章未给任何买卖结论,严守不管钱纪律。净 alpha 接近零、主动/被动生态留待第六部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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