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生态与遗产 · 第二十三章

弱者正在逃离

第六部 生态与遗产 迈克尔·莫布森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5 分钟

莫布森 2017 年那份《寻找容易的牌局》,开篇引的是巴菲特 1987 年致股东信里的一句话:如果你在一场牌局开局三十分钟后还认不出谁是那个冤大头,那么冤大头就是你。

这句话是本章的全部。上一章讲上市公司在坍塌、专业分析师在成倍增加;这一章讲一件与之咬合的事——从主动管理转向被动的投资者,很可能是信息更少的那一批,也就是牌桌上的弱牌手;而当弱牌手离场,赢家赖以获利的对手就消失了。被动化对主动管理者真正的伤害,不是抢走了他们的资产,而是抢走了他们的猎物。这是一个反直觉、也很少被讲清的判断:指数基金的崛起,不是给主动管理让路,而是抽走了它的食物来源。

先接住上一章递过来的那个数字。莫布森团队造过一个“投资者老练度”指标——每家美国上市公司对应多少位 CFA 持证人:1976 年是 1 位,1996 年是 3 位,2019 年已经是 27 位。上市公司从 1996 年的 7322 家腰斩到 2019 年的 3643 家,比它本该有的数量少了逾 5800 家;与此同时,盯着每一家公司的专业分析师却成倍地多起来。猎物在减少,猎手在增加,而且留在市场上的公司更大、更老、更赚钱,公开市场很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信息效率。把这三件事叠起来,“主动选股越来越难”就不再是一句抱怨,而是一个可以用数字画出来的生态事实。这一章要讲的,正是这个生态对留下来的人到底有多不友好。

门票的价值,取决于你能不能认出弱者

莫布森用一个扑克的思想实验把这件事讲透。五个人各带 200 美元坐上牌桌。情景一,每人期望盈亏为零,那么你愿意为进这局付的门票是零。情景二,一人持平、两人各输 100、两人各赢 100,标准差 100 美元。情景三,一人持平、两人输光、两人各拿走 400,标准差翻倍到 200 美元。门票的价值取决于你对自己技能的判断——如果你觉得自己低于平均,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最好别玩。三条教训跟着出来:每有一个赢家必有一个输家(进门与出门的钱一样多),有成本则出门的钱少于进门,随机性保证有人赢输超出其技能所应得(技能只在大样本中显形)。

这个思想实验的量化版本,是格林诺德(Richard Grinold)的主动管理基本定律:信息比率等于信息系数乘以广度的平方根,白话就是——超额回报等于技能乘以机会。用它回看牌局:情景一的广度为零,技能再高,期望超额也是零;情景三则极具吸引力。莫布森据此下了本章最重要的一个诊断——近年主动管理越来越难,不是因为技能退化,而是因为机会稀缺。这个诊断把问题从“人变笨了”转到了“牌局变差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而“机会稀缺”背后,是技能悖论。莫布森反复用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的棒球打击率类比:均值稳定,标准差却持续下降,最后一位全季打击率超过四成的球员出现在 1941 年——不是因为后来的球员变差了,恰恰是因为所有人都变强了、水平趋同了,于是没人能再甩开众人。投资里也一样,绝对技能史无前例地高,而相对技能在收窄。当所有对手都很强,你就很难靠技术差异赢钱;决定成败的不再是你的绝对技能,而是你相对于对手的技能,以及你选的牌局有多容易。

弱者逃离,有实证

弱牌手正在离场,这不是比喻,是可以量化的。莫布森团队算过,美国个人直接持股的比例,1980 到 2015 年从约 50% 腰斩到约 25%;而主动基金超额回报的标准差(衡量选股环境好不好)与个人直接持股比例的相关系数是 0.66。个人越是离场,主动经理能拿到的超额回报离散度就越窄——弱者退出,市场因此更有效,也对留下来的人更不友好。一个直接的对照是:2002 年 3 月止的两年里,标普 500 跌超 20%,而美国上市的平均个股涨超 20%——那是一个极佳的选股环境,因为当时噪声交易者还在场,牌局还热闹。

这条实证正是莫布森在 2016 年《三十年》里那句最尖锐推论的数据支撑——强者赖以创造超额回报的弱者,正在以创纪录的速度逃离市场。三十年前指数基金不到资产管理规模的 1%,今天连同 ETF 约三分之一。弱者卖掉股票买了指数基金,或者能力最差的专业投资者把资产输给了被动基金,留在主动牌局里的,就只剩越来越聪明的一批人。这对任何还想在公开市场里靠选股赚钱的人,都是坏消息:你面对的对手,平均而言比过去强。

弱者不是被赶走的,是算明白后走的

弱者的离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结构逼出来的理性选择。莫布森把这场从主动到被动的大迁移归因于几股合力:技术让信息的传播与定价越来越快、越来越充分,主动管理的成本因此渐渐盖过了它的收益;制度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推——2000 年美国的公平披露规则(Reg FD)拉平了信息优势,此后一连串强化披露与受托人义务的规则把天平进一步压向被动。于是格罗斯曼-斯蒂格利茨那道两难就活了过来:当主动的净收益趋于消失,理性的选择就是转向被动、把省下的成本落袋。弱者不是被谁赶走的,是自己算明白之后走的——而恰恰因为走的是算不过账的那一批,留下来的牌局才越来越硬。

对手方,不一定是另一个散户

追问“谁在对手方”,答案常常比“另一个更笨的散户”更微妙。莫布森在《寻找容易的牌局》里把还能赚到钱的对手方归了几类,其中两类特别值得中文读者记住。

一类是“笨钱效应”(dumb money effect,弗拉齐尼与拉蒙特 2008 年的研究)。个人投资者情绪高涨时会追着买入当红的基金,基金经理拿到申购的钱,往往加码买入自己本已重仓的股票,短期把价格推高,随后回报变差;而这些被推高的公司会趁机增发股票、或用高估的股票去换购别的公司。绕一圈你会发现——这场交换真正的赢家,常常不是任何一个投资者,而是发行股票的那家公司:它在贵的时候把纸(股票)卖给了情绪,换回了真金白银。与之相对的是“聪明钱”:对冲基金的资金流向恰恰相反,会削弱而不是放大这些异象。

顺着这条线,还有一整类“财富转移”的牌局,对手方干脆就是公司本身。回购和分红遵循价值守恒——一家价值 1000 的公司派出 200,就只剩 800,形式不改变总量;真正发生的是财富在卖出的股东与留下的股东之间转移:公司用高估的股价回购,得利的是卖方;用低估的股价回购,得利的是留下来的人(而斯隆与游的研究发现,高估造成的转移通常大于低估)。并购也一样,实证里超过 100% 的协同价值流向被收购方股东是常态——买方付出的溢价,替卖方把好处提前兑现了。这些牌局的共同点是:你赚的不是“比某个散户更聪明”,而是站对了公司资本运作的方向。

但主动管理不是无用,它是公共品

本章要处理的第一个反证,是别把“被动更省钱”直接读成“主动没价值”。

莫布森的立场很清楚:主动管理提供价格发现与流动性,是有价值的社会公共品。他算过一笔账——按资产加权,美国股票基金的全行业平均费率从 1990 年的 81 个基点降到 59 个基点,而这 59 个基点,“就是社会为价格发现与流动性支付的成本”。这是一种极少见的写法:把费率之争从“贵不贵”提升到“公共品定价”的层面。如果人人都被动、没人再花力气把信息翻译进价格,价格就不再有信息量——市场需要一定比例的主动投资者,这是格罗斯曼与斯蒂格利茨(Grossman-Stiglitz)那个著名命题的直接推论:如果获取信息没有回报,就没人去做,于是价格里就没有信息。

而且差异化技能确实存在。法马-弗伦奇(Fama-French)的研究显示,一个均值为零、标准差 1.25% 的真实 alpha 正态分布,能拟合基金收益的横截面——技能比过去小,但没有消失。更妙的是伯克-格林(Berk-Green)模型:技能不该用超额回报来衡量,而该用“从市场中抽取的价值”,即毛超额回报乘以资产规模。彼得·林奇的麦哲伦基金是最好的例子——执掌头五年,约 4000 万美元资产上月度毛 alpha 200 个基点,每月增加值 80 万美元;最后五年,100 亿美元资产上月度毛 alpha 只剩 20 个基点,每月增加值却是 2000 万美元。基金变大后毛 alpha 下降,增加值却上升。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行业仍然庞大:有技能的经理会吸引资金,直到百分比 alpha 被规模侵蚀到接近市场,但“价值增加等于 alpha 乘规模”仍在上升。核心诊断因此不是“技能退化”,而是“机会稀缺”。

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因此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必须共存的动态均衡。莫布森把它类比成“艾尔法罗酒吧问题”——大家都主动时,市场变有效,你该被动;大家都被动时,市场变无效,你该主动。均衡是流动的:主动越多则越有效、越诱人转被动;被动与噪声交易者越多则越无效、越给主动机会。所以“主动 vs 被动”的宗教式争论本身是可疑的,每当市场形成强烈共识时,就该谨慎。

真主动,还是抽屉里的指数

如果决定要做主动,那就得真的主动。这里莫布森团队用一个指标把话说死——主动份额,即组合与指数持仓差异的一半绝对值之和:0% 是完全复制指数,100% 是完全不同。经验阈值是:60% 或以下算“抽屉指数化”(表面主动、实则抱着指数),90% 或以上才是真正在选股。

最锋利的是一段费用的算术。假设某基金费率 125 个基点、主动份额只有 33%,那么组合的三分之二只赚到基准回报,剩下三分之一的主动部分必须产生 375 个基点的超额回报,才能刚好把净回报做到零。(125 除以 33% 等于 375。)这是判断一只基金“数学上有没有可能跑赢”的一分钟检验:抽屉指数化几乎是必输命题,因为你为一个基本复制指数的组合,付了一笔主动的费。麦哲伦基金三任经理的主动份额轨迹,把这个抽象指标落到了传奇故事上:林奇 1980 年代靠高主动份额创造卓越回报,维尼克 1990 年代初管理时主动份额高于 70%,而 1996 年接手的斯坦斯基把主动份额压到 40% 以下并维持了六年之久——同一只基金,从选股者变成了抽屉指数者。

主动份额还要配着跟踪误差看,因为提高主动份额有两条路:选股(买指数外的股票)与因子押注(超配某个行业)。佩塔吉斯托(Petajisto)用 1124 只基金、1990 到 2009 年的数据分五类,结果很硬——只有“选股者”(高主动份额、中等跟踪误差)取得正 alpha,年化 +1.39%,其余四类全部为负,而“因子押注”是最差的一类。这条结论给基本面投资者的建议很直接:要维持高主动份额,应该通过选股,而不是通过行业押注。

但莫布森在这里给自己留了一个诚实的保留——这是本章的第二个反证,而且是他冲着自己的方法提出的。主动份额仍需更多检验才能宣称足以事前指示技能,具体的担忧是基准选择:小盘基金的主动份额往往高于大盘基金(因为小盘指数成分股更多、平均权重更低),所以“高主动份额对应好结果”这个发现,可能部分来自“小盘基金比大盘基金更常跑赢自己的指数”这一混淆,而非主动份额本身的功劳。他没有把主动份额吹成万能钥匙,他把它连同它的一处可能失真一起交给读者。

如果你不是自己选股,而是要挑一位主动经理替你上桌,学术上还有几条能提高“选中真有技能的人”的线索,值得一并记住:经过因子与偏度调整之后仍然亮眼的过往业绩;在特定宏观环境下表现稳定的经理;教育背景更强的经理(学校、研究生院、CFA)平均跑赢教育背景弱的;甚至有研究发现,出身更清寒的经理反而产生更多 alpha;而从持仓上看,逆向型经理长期跑赢随大流的羊群型经理。这些都不是保证,只是把胜率往上挪一点的筛子——它们和主动份额一样,帮你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位经理,究竟是在真选股,还是在偷偷抱着指数。

这个牌局,正在中国重演

对中文读者,莫布森团队给了一个直接可映射的证据。台湾一项覆盖全体投资者的研究显示——机构投资者的年化异常超额回报是 +1.5 个百分点,个人投资者是 −3.8 个百分点。机构从个人手中赚钱,尤其在“股价对未来利好反应不足”时从个人手里买入,这类情形下每年跑赢个人约 1.4 个百分点。这就是巴菲特那个牌局的实地版本:个人是那个冤大头,机构是认出冤大头的人。

但莫布森立刻加了一句让人清醒的话——这个牌局正在消失。埃利斯(Charles Ellis)1975 年就指出,机构从占交易量的约 30% 涨到了 70%;职业理财人现在不再主要和业余散户对打,而是在和其他专家竞争。放到今天的语境,随着散户逐步退出、机构化程度提高,那个“从个人手里赚钱”的容易牌局会越来越小。所以对中文读者,这条映射有两层:一层是当下的机会(在一个散户仍占相当比例的市场里,机构对个人的优势是真实的、可量化的);另一层是趋势的警告(随着市场机构化,这个优势会像美国那样收窄,弱者会像美国那样逃离)。判断自己要不要下场,斯文森(David Swensen)给了一个可操作的办法——看这个资产类别的回报离散度:离散度宽(如风险投资、新兴市场),主动的机会就多;离散度窄(如短久期债券),就该老实指数化。把“我该不该主动”这个信仰问题,变成了一个可观察的数据问题。

还有一个中文读者尤其该留意的变量:在有些市场,最大的对手方是政府。莫布森 2017 年就写下一个后来越来越重要的观察——日本央行是约 30% 顶级指数成分公司的前十大股东,中国一只国有基金是约 40% 上市公司的前十大股东。当一个不以基本面定价、也不会因短期亏损就割肉的巨型持有者长期在场,“谁在对手方”这个问题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答案:牌桌上坐着一位不太按牌理、也不急着离场的玩家,它既可能托住价格,也可能让价格长期偏离价值。这既是机会,也是一层必须先看清的特殊风险。

所以作业留在这里。先做那个一分钟检验:找一只你持有或考虑的主动基金,查它的费率和主动份额(或用换手率、持股集中度粗估),算一算它的主动部分要跑赢基准多少,才够覆盖费用——如果这个数大得离谱,它多半是只抽屉指数基金。再往深一步问:在你所在的市场里,你打的这个牌局,弱牌手还多不多?你能认出谁是冤大头吗?如果三十分钟后你还认不出,那句话你已经知道了。

本章依据

  • A1|报告(本章主文本):《寻找容易的牌局:被动投资如何塑造主动管理》(Looking for Easy Games),2017-01-04,Credit Suisse GFS,与 Dan Callahan、Darius Majd 合著(research/michael-mauboussin/digest/shard-09.md,comp-008-001 · P0)。巴菲特 1987 牌局引语、“从主动转被动者是信息更少的一批/弱牌手离场”、“被动抢走的是猎物不是资产”、扑克三情景与三条教训、Grinold 定律(IR=IC×√BR、超额=技能×机会)、“机会稀缺而非技能退化”、Gould 打击率类比、个人直接持股 50%→25% 与相关系数 r=0.66、2002 年选股环境、“59 个基点是社会为价格发现付的成本”、Grossman-Stiglitz、Fama-French 1.25% 真 alpha、Berk-Green 与林奇麦哲伦(头五年月增值 80 万、末五年 2000 万)、艾尔法罗酒吧问题、台湾研究(机构 +1.5pp/个人 −3.8pp)、Ellis 机构从 30%→70%、Swensen 离散度法、笨钱效应(dumb money,Frazzini-Lamont 2008)与聪明钱、“财富转移”三牌局(回购/分红价值守恒且转移发生在卖出与留存股东之间、并购中超 100% 协同价值流向被收购方、发行股票后跑输)、政府作为大股东(日本央行约 30% 顶级指数成分、中国某国有基金约 40% 上市公司的前十大股东)、给投资者的更精细搜寻线索(因子/偏度调整后业绩、宏观环境稳定性、教育与 CFA、出身、逆向 vs 羊群型)、从主动向被动迁移的驱动力框架(监管含 2000 年 Reg FD/市场环境/技术/知情-不知情投资者平衡),均出自此篇。
  • A1|报告(主动份额):《寻找基金经理的技能:以主动份额与跟踪误差预判 alpha》(Seeking Portfolio Manager Skill),2012-02-24,Legg Mason Capital Management,致谢 Arturo Rodriguez、Dan Callahan(shard-05.md,comp-004-001 · P0)。主动份额定义与 60%/90% 阈值、375bp 费用算术(125bp÷33%)、Petajisto 五类基金(仅“选股者”正 alpha +1.39%、因子押注最差)、麦哲伦三任经理主动份额轨迹(Lynch 高→Vinik >70%→Stansky <40% 六年)、主动份额可靠性 r=0.86 而 CAPM 三年 alpha≈0、以及莫布森自己保留的基准选择疑虑(小盘基金主动份额偏高、有利结果可能部分来自“小盘更常跑赢自己指数”),均出自此篇。
  • A1|报告(生态半部):《三十年:伟大投资者十大特质》(cs-015,2016-08-04,shard-05.md · P0)——“弱玩家正以创纪录速度逃离市场”、指数占比 <1%→35%、技能悖论,作为本章生态论断的原始表述。
  • 跨章呼应(开篇 CFA 指标):每家上市公司对应 CFA 从 1→3→27、上市公司 7322→3643、逾 5800 家上市缺口、留在市场的公司更大更老更赚钱且更有信息效率——取自第二十二章主源《从公开到私募》(ms-005,2020,shard-09.md),此处作 ch22→ch23 的生态承接,不重复该章论证。
  • 归属:efficiently inefficient=Lasse Pedersen;信息有效市场不可能=Grossman & Stiglitz;主动管理基本定律=Richard Grinold;规模侵蚀 alpha 但增加值上升=Jonathan Berk & Richard Green;打击率四成消失=Stephen Jay Gould;“输家的游戏”与机构化=Charles Ellis;主动份额指标=Cremers & Petajisto;离散度法=David Swensen;笨钱效应=Frazzini & Lamont(JFE 2008);高估造成的财富转移大于低估=Sloan & You。“猎物被抽走”的生态判断、个人持股与超额离散的 r=0.66、CFA/公司老练度指标为莫布森团队。
  • 不管钱纪律说明:麦哲伦基金、台湾研究、各类基金均为教学/实证呈现,非莫布森本人操作或推荐;本章不给任何基金买卖结论。
  • 数字纪律说明:本章主动份额、五类基金 alpha、台湾研究、林奇增加值均取自 comp-008-001 与 comp-004-001 正文与可读 Exhib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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