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二章

钱是等出来的

第三部 行动 查理·芒格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5 分钟

2016年2月,洛杉矶。每日期刊公司(Daily Journal Corporation,DJCO)年会的问答环节里,一位股东请92岁的芒格比较当下的能源环境与1980年代初他执掌西科金融(Wesco Financial)的岁月。芒格没有谈能源,他谈了结局:蓝筹印花(Blue Chip Stamps)和它控股的西科,一家做印花贸易,一家做储贷,“它们全都注定灭亡”,最终却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投资之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承载全部重量的,只有五六笔交易”(it was only 5 or 6 transactions that carried all the freight)。然后他转述了一句别人的话:“某位取得伟大投资成就的人曾说:‘钱是在等待中赚的’”(You make your money by the waiting)。

紧接着,他自己给这句格言加了两条限定。第一条:这不意味着坐等下一次大萧条,“那你做不到”。第二条:好的投资纪录需要相当的耐心,但“耐心之后,是时机来临时相当激进的行动”(Patience followed by pretty aggressive conduct when the time comes)。

耐心大概是投资写作里最廉价的赞美词。它通常被当作一种性格美德来讲授:管住手,扛住诱惑,修身养性。美德的问题在于它靠意志力维持,而意志力是消耗品——市场恰好最擅长消耗它。芒格的耐心是另一种东西。它不依赖每天的自我克制,因为它被预先写进了资金的来源、收费的方式和对股东说话的语言里,成了一种不需要英勇就能维持的默认状态。本章要拆的就是这套装置。而它最硬的证据不是他说过什么,是他签过什么——一组连续四年里“什么都没发生”的年报信件。

四封信,同一句话

2002年3月5日,芒格在西科金融2001年度主席信上签字。这一年有的可写:9·11让西科的保险子公司遭遇进入保险业以来最差的承保年份,新买的家具租赁公司撞上衰退。但信里真正反常的是临近结尾的一句话:“关于2001年,最应当让西科股东感兴趣的一件事,是我们没有为保险子公司找到任何可买的新普通股。我们对普通股的总体前景并不感到兴奋”(we found no new common stocks for our insurance companies to buy. We are not excited by general prospects for common stocks)。

一位董事长向股东报告全年工作,把“什么都没买”列为最值得注意的事项。没有宏观论证,没有对市场走势的预言,两句话,就这样立在信末。

第二年,这句话回来了:“与2001年一样,西科没有找到任何可买的新普通股。”第三年:“与2002年和2001年一样。”第四年:“与2003年、2002年和2001年一样。”同一个句子每年加长一个年份,像墙上的刻痕。从2001到2004,四封本人签名的信件,把按兵不动变成了一件有日期、可核验的书面事实。

他也没有为不动每年制造新的理由。2003年的信干脆把论证外包给母公司,整段转引巴菲特写给伯克希尔股东的话:尽管股价连跌三年、普通股的吸引力已经显著改善,我们仍然只找到极少数能让我们略感兴趣的股票;“这一惨淡的事实,是对大泡沫期间估值之疯狂的证词。不幸的是,宿醉的程度可能与狂欢的程度成正比”(the hangover may prove to be proportional to the binge);除非看到税前回报至少10%的高概率,“我们将坐在场边。短期资金的税后回报不到1%,坐冷板凳并不好受。但偶尔,成功的投资需要无所作为”(occasionally successful investing requires inactivity)。转引时芒格注明:这段话写下已经一年,“一字未改”。2004年的信第三次原样重印,注明“两年之后,一字未改”。立场没变,就不换说法——连修辞上的活动都省掉了。

值得留意转引段落里的一个数字。巴菲特说,在他61年的投资生涯里,“大约有50年提供了那种机会”。也就是说,四年颗粒无收在这门手艺的历史里属于少数情形——但制度恰恰要按少数情形设计,因为压垮投资者的从来不是常态年份。

这也不是泡沫破裂之后才摆出的姿态。早在1999年3月签发的1998年度信里,芒格就写下了同一立场的前半句:当时整体企业的收购市场“超级亢奋”(super-ebullient),西科难以找到有吸引力的机会,“但我们并不认为这样的机会永远不会再来”(we do not believe that such opportunities will never come)。贵到没法出手,就不出手;不出手,不等于认为机会死绝了。至于等待的账单,他也写得清楚:2005年度信披露,西科27亿美元总资产中,逾10亿自2003年初起就趴在现金等价物和固定收益上,并白纸黑字承认代价——除非这些钱能被有吸引力地再投资,“未来的净资产收益率很可能低于过去”。现金拖累没有被藏进脚注或包装成“战略储备”,它被写进正文,逐年重复。

这场等待结束于2007年下半年:净投入8.02亿美元买入股票。那一笔的结局——他自己写下的“时机再糟不过”——第二十章已经处理;泡沫年代这条判断链的另一端,1999年他当众对互联网股下的判词,留给第十八章重建。本章只取这组信件的形状:一个人在公开文件里连续记录自己的不作为,不道歉,不渲染,也不趁反弹追认自己英明。

等待不是预测

对持币等待最常见的误读,是把它当成看空市场的仓位表达。芒格在更早的一封信里就把这两件事切开了,切得干净利落。

1990年3月签发的1989年度信,交代当时西科的流动性“相当可观、且高于期望水平”,然后是这样一句:“这并非源于我们预测经营环境即将恶化、利率即将上升或股价即将下跌。它只是源于我们没有找到让我们感到安心的、更积极运用资本的机会”(does not result from our forecast that business conditions are about to worsen… from our simply not finding opportunities for more aggressive use of capital…)。

现金是标准的余数,不是观点的仓位。这个区分是整套等待制度的轴。触发出手的开关是自下而上的:某个具体机会是否越过门槛;而不是自上而下的:市场整体是贵是贱、周期走到哪一段。所以他可以一边终生拒绝预测利率和大盘,一边安然持币四年——这两件事不仅不矛盾,还互为条件:正因为自认不会预测,他才不能把仓位决定交给预测,唯一剩下的开关就只有单个机会的成色。2016年他给“等待”加的第一条限定,说的就是这个:“坐等下一次大萧条——你做不到。”等萧条是预测,等一只越过门槛的股票不是。

同一封1989年的信,把这套办法的成本也算完整了。它承认这种方式“注定会经历乏味与劣势的时期,因为它限制行动”(bound to encounter periods of dullness and disadvantage as it limits action)。它给出的自我画像毫无英雄气:“我们持续努力的方向,与其说是把握深奥的东西,不如说是始终记住显而易见的东西”;与其试图非常聪明,不如“始终不犯傻”(be consistently not stupid, instead of trying to be very intelligent)。收尾是一句民间谚语:“会淹死的,往往是游泳健将”(It’s the strong swimmers who drown)。游泳健将淹死,是因为泳技让他们相信自己配得上任何水域。等待的制度,是为承认自己不能横渡一切水域的人设计的。

钱为什么是等出来的

把那句转述来的格言当真,需要回答一个机制问题:钱凭什么是等出来的,而不是干出来的?在芒格这里,答案是一个统计事实,加两个结构安排。

统计事实是机会的到达率。2019年他给《华尔街日报》算过一笔账:把伯克希尔60年里最大的30笔交易拿掉,剩下的“不算多。我是说我们不会穷,但也不会富”——“大约每两年,我们才有一次大机会”(Maybe once every two years we had a major opportunity)。2016年他对西科的核算更极端:几十年,五六笔交易承载全部重量。如果这就是机会的真实到达频率——每两年一次大的,一生五六次决定性的——那么一个要求持续出手的投资机构,就是在和这门生意的底层分布作对。它的绝大多数动作注定落在没有机会的年份里,而落在无机会年份里的动作,平均而言只产生成本:摩擦、税、错误,以及最贵的一项——真机会来临时已经没有闲钱。

第一个结构安排,是让“不动”不花钱。多数职业投资者等不起,不是性格问题,是计费器问题。2022年他对托德·库姆斯(Todd Combs)把话说穿了:这一行“靠费用与佣金挤奶的人”,巴不得“费用与佣金川流不息——而这竟成了正统”(anything to make the fees and commissions run liberally. And it gets to be the orthodoxy)。计费器长在活动上的机构,无所作为等于自绝收入;客户也在按季度的报表问“你为我做了什么”。芒格的载体没有计费器。1975年清盘合伙企业、退还全部外部资金之后(第一章记过这个决定),他经手的钱要么是自己的,要么是公司资产负债表上的永久资本——保险浮存金、报社金库;他在西科和每日期刊分文不取。永久资本可以等十年,一只面对年度赎回的基金连三年都难熬。等待首先是资金结构问题,其次才是修养问题。

第二个结构安排,是“另有去处”。2011年7月,西科并入伯克希尔之后的告别聚会上,他复盘蓝筹印花:那门注定灭亡的印花生意在盛年产生了类似保险浮存金的大额资金,而投资这笔钱的几十年里,他们“只找到三件大事可做”——买喜诗糖果(See’s Candies)、买《布法罗新闻报》、控股西科。按出席者笔记的记录,他们之所以能这样耐心,是因为手里的钱另有去处:他们随时可以退而买有价证券,多数公司没有这个选项——出席者笔记记录。能在整家公司、可交易证券、国债三个市场之间来回比价的人,不必在任何一个市场里将就。等待需要备选项;没有备选项的等待不是纪律,是煎熬,而煎熬迟早会找一个坏主意来结束自己。

反面样本他也点过名。2013年每日期刊年会上(本场记录为半转录笔记,措辞按笔记级理解),他说通用汽车在鼎盛年份赚到的利润,本可以“每年买下一家大公司——今年礼来,明年默克,再来联合技术。通用汽车本可以拥有全世界”。它没有。好年份的现金回填进注定衰退的主业,几十年后普通股权益归零。有现金流不等于有等待制度:钱要被留下来,放进一个可以跨市场比价、不必向“做点什么”的冲动交差的容器里,等待才成其为策略。

一间报社的实验室

西科的信件展示了等待的纪律,每日期刊展示了等待的全程。从积攒到出手,这个闭环不到十年,规模小到每个零件都看得清,是现成的解剖标本。

2000年到2008年,每日期刊几乎把全部利润投进了美国国债——这是2013年年会上一位股东复述的事实,芒格没有纠正,只解释了动机(半转录笔记):“当我们手头的事很难时——就像我们那份不断衰退的主业——我们倾向于想要额外的力量储备”(we tended to want extra reserves of strength)。注意这个理由的方向。主业在衰退,标准的公司剧本是拿现金去转型、去并购新的增长故事;他的剧本相反:生意越难,现金越要闲着。难局里最容易犯的错,是用忙碌治疗焦虑。

然后瘟疫来了——别人的瘟疫。金融危机引爆法拍潮,法院公告刊登业务一夜之间成了金矿。他的自述先把功劳卸掉一半:“我们就像开殡仪馆的家伙,碰上了一场瘟疫”(We’re like the fellow who had a funeral parlor, and there was a plague)——半转录笔记;再补一句德州谚语,把剩下的一半也卸了:“下金雨的那天,老查理正在地里吹大号”(old Charlie was out in the field playing the big bass tuba the day it rained gold)。说完他又往回收了半步:把这些小产业跑下来、管明白,“我们也算相当卖力”;但“这样一场丰收,我们承认事先没有料到”。

2009年2月之后,攒了九年的钱出手了:按提问股东引述的公司文件,三千多万美元,投进三家公司的普通股。有人问这是不是对投资环境的看法变了,他引凯恩斯作答:“事实变了,我就改变想法。您呢,先生?”当时有些证券的价格低得荒唐,“那种事四十年一遇”。

2016年那段逐字转录,把这次出手拆成运气与设计两部分,是全章最干净的一段话。想象一下,法拍潮的钱滚滚而来,“然后差不多在一天之内把它部署出去。有些股票恰好买在最低点。那是运气……但当别人手里没钱、四散奔逃的时候,我们手里有钱、而且愿意出手——那不是运气”(It wasn’t luck that we had the money on hand when other people didn’t… when other people were running for cover)。底部的日期是抽签抽来的;筹码和胆量是设计出来的。等待制度的产出从来不是“买在最低点”——那一档归运气管——而是最低点出现的那天,你在场、有钱、敢动。

讲完这个故事,他当场给它泼冷水(2013年,半转录笔记):“我不认为你们应该为已经发生的事感到特别受鼓舞。”那种机会“可能来了又走,你认不出来”;更何况,“谁会真的把钱一直闲着,等一个四十年一遇的机会?等待的四十年里你干什么?”这是他讲述自家成功时的固定动作:先把不可复制的部分划出去。一间小报社凑巧站在瘟疫隔壁,这是运气;方法只负责一件事——运气来的时候,账上有钱。

等待的价格

按本书的规矩,反面单独立账。

第一笔账:等待不授予择时。西科的等待终结于2007年下半年,8.02亿美元入场,芒格自己的判词是“时机再糟不过”;再往前,1973-74年的大底,他后来承认那是“属于我的时刻”,可当时他几乎没钱可用——这两笔分别记在第二十章和第一章。一生两次站在世代级的底部面前,一次没有钱,一次进早了。等待制度降低这两种失败的概率,但不消灭它们:它保证你活着见到底部,不保证你认出底部的日期。谁拿“钱是等出来的”当择时秘诀,等于没有读懂它。

第二笔账:等待的成本先付、明付,而且不保证回收。逾10亿美元趴账四年多、回报被拉低,是写进2005到2007年信件正文的;“乏味与劣势的时期”,1989年的信早就认了。肯公开记这笔账的管理层极少,因为“我们在等”在绝大多数公司治理语境里不是一份能交差的年度总结——它没有故事,没有里程碑,没有可以剪彩的东西。芒格交了四次同一份总结,一个字一个字变长。

第三笔账:等待不能独立成活。它的上游需要识别能力兜底——机会“来了又走,你可能认不出来”,认不出来的等待只是把平庸推迟;它的下游需要出手意愿收尾——耐心之后若没有那句“相当激进的行动”,攒下的购买力会在下一轮亢奋里被通胀和手痒慢慢没收。加州理工那场对谈里,他把两半合成了一句话(整理者注明转写尽量忠实):“好的投资需要耐心与进攻性的怪异组合,而拥有这种组合的人不多”(Good investing requires a weird combination of patience and aggression and not many people have it)。本章写的是前一半;后一半——确信来临时怎么下注、下多大——是下一章的题目。

把耐心翻译成制度

以下是编辑的归纳。把“耐心”从美德翻译成制度,芒格的做法可以拆成五个可检查的问题——每一个都查得到,装不出来。

资金能不能等?外部资本带着赎回权,等待随时会被半路抽走;他在1975年之后只经手自己的钱和公司的永久资本。谁在为活动计费?计费器长在交易上的机构不可能真等;他的载体没有计费器,他本人在西科与每日期刊不取分文。现金的成本有没有诚实入账?他把现金拖累写进信件正文、逐年重复,不借“战略”一词遮丑。有没有另一处可去?整家公司、有价证券、国债,三个市场随时比价,不在任何单一市场里将就。触发出手的是标准还是预测?1989年那封信划下的线:持币不是看空,出手不看日历,只看单个机会是否越线。

五个问题,没有一个关于性格。这正是要点:性格上的耐心人人可以自称,制度上的耐心一查便知。反过来说,一个普通投资者若想借用这套办法,要改的也不是心态,而是结构——别用会被抽走的钱做需要等待的事,别把自己放进按活动计费的位置,给现金记一笔诚实的账,给自己留至少两处可去的市场。

“钱是在等待中赚的”——这句他转述的格言,容易被读成安贫乐道的劝世文。他的用法恰恰相反。等待在他手里是进攻性的积累:攒的不是德行,是别人逃命那天的购买力。四十年一遇的那一天,账上的钱和出手的速度,决定了此前四十年的等待值多少钱。等待为重注融资,重注替等待付息。下一章讲重注。

本章依据

  • 《2001年西科金融主席信》(Wesco Financial Chairman’s Letter 2001,签署于2002-03-05)——A1;“没有找到任何可买的新普通股”“对普通股总体前景并不兴奋”。
  • 《2002年西科金融主席信》(签署于2003-03-06)、《2003年主席信》(签署于2004-03-04)、《2004年主席信》(签署于2005-03-09)——A1;“零新股”句逐年加长;转引巴菲特“宿醉与狂欢成正比”“偶尔成功的投资需要无所作为”及“一字未改”的重印说明。
  • 《1998年西科金融主席信》(签署于1999-03-08)——A1;“超级亢奋”市场与“不认为机会永不再来”。
  • 《1989年西科金融主席信》(签署于1990-03-05)——A1(OCR噪声,仅采叙述句,不采报表数字);“流动性并非源于预测”“乏味与劣势的时期”“始终不犯傻”“会淹死的往往是游泳健将”。
  • 《2005年西科金融主席信》(签署于2006-03-02)、《2007年主席信》(签署于2008-02-27)——A1;逾10亿美元现金自2003年初趴账、未来净资产收益率警示、2007下半年净投入8.02亿美元。
  • 每日期刊公司2016年度股东会问答(Daily Journal Corp. Annual Meeting,2016-02,A2近逐字转录)——“五六笔交易承载全部重量”“钱是在等待中赚的”(芒格转述语)“耐心之后是相当激进的行动”“一天之内部署、买在最低点是运气、手里有钱不是运气”。
  • 每日期刊公司2013年度股东会记录(2013-02-06,B1半转录笔记,正文已注明记录性质)——国债储备与“额外的力量储备”、殡仪馆遇瘟疫、吹大号遇金雨、凯恩斯“事实变了”、“四十年一遇”与自泼冷水、通用汽车反例。
  • 西科金融2011年告别聚会记录(Conversation with Charlie Munger,2011-07-01,B1出席者笔记,正文已注明)——蓝筹印花浮存金几十年只做三件大事、“钱另有去处”故能耐心。
  • 辛格尔顿奖对谈(与Todd Combs对谈,2022-04-19,A2)——费用与佣金“川流不息成了正统”。
  • 《查理·芒格,不插电》(Charlie Munger, Unplugged,《华尔街日报》,2019-04-23谈话、05-03刊发,A2)——拿掉30笔最大交易、“大约每两年一次大机会”。
  • 加州理工对谈(Charlie Munger at Caltech,2020-12,A2;整理者注明问题为概括、原话尽量忠实转写)——“耐心与进攻性的怪异组合”。

本站正文为基于公开材料的独立编辑与研究归纳,不替代原始资料,也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