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世界与遗产 · 第三十章
加密货币:没有反方的战争
2023 年 2 月 1 日,《华尔街日报》评论版登出一篇短文,标题是《为什么美国该禁加密货币》(Why America Should Ban Crypto),副题只有两句:“它不是货币。它是一份庄家占有近乎 100% 优势的赌博合约”(It isn’t currency. It’s a gambling contract with a nearly 100% edge for the house)。署名:查理·芒格,伯克希尔·哈撒韦副董事长。
这是他一生最后一篇署名文章。九十九岁的人写文章不多了,每一篇都等于一次遗嘱式的分配:他把最后一次公开的书面发言,用在了要求联邦立法禁止一整类资产上。文章不到七百个英文词,结构却是他用了四十年的那一套:先描述病灶——私人公司发行了成千上万种新加密币,未经任何政府事前审查的披露就公开交易,常有推销者以近乎零成本先拿到大宗筹码,公众在高位接盘时并不明白稀释早已发生;再给出定性——这不是货币、不是商品、也不是证券,监管因此存在缺口,各州还在比赛谁更宽松;然后开方——美国应当制定一部新的联邦法律,直接禁止;最后给出两个先例:中国已经禁了,因为它明智地断定此物害大于利;十八世纪初的英国在南海泡沫崩溃后禁止一切新普通股的公开交易,禁了约一百年,而正是在这一百年里,英国领跑启蒙运动与工业革命,“顺带还孕育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小国,叫美国”。文末是那句让编辑都得倒吸一口气的收笔:禁令生效之后,美国还应做一件事——“感谢那位中国共产党领导人,为不寻常的常识树立了光辉榜样”(Thank the Chinese communist leader for his splendid example of uncommon sense)。
一个自称右翼共和党人、毕生偏好不受监管市场的人,以援引中国禁令作为自己书面生涯的收束。要理解这篇文章,得先明白它不是一时的火气。它是一场打了六年的战争的最后一役,而那场战争本身,又只是一场打了三十九年的战争的最后一条战线。
一场旧战争的新战线
反投机是芒格一生最稳定的公共立场。1984 年他就起草过一篇主张对持有不满五年的股票收益课以重税的评论,把流动股市称作“近乎理想的赌场”;此后是 2010 年寓言里“全面禁止金融衍生品”的药方。从重税到禁止,工具逐级升级,诊断从未改变——这条完整的立法轨迹,本书第二十八章已经铺开。这里只需要记住它的存在:当加密货币在 2017 年前后进入他的视野时,芒格不是第一次见到赌场,他是第一次见到一座不带任何生产性伪装的赌场。
股票再怎么被赌徒滥用,底下终究有一家公司;衍生品再怎么荒唐,名义上还挂着一笔可对冲的风险。加密货币在他眼里连这层皮都没有:没有现金流,没有产出,没有可保利益,价值完全取决于下一个买家愿意出多少。它同时踩中了他毕生攻击的三个靶心——赌场化、无生产性、以及道德病灶。第三点他后来说得最多:这种资产对绑匪、敲诈者和逃税者格外好用。三个靶心叠在同一个物体上,用他自己的术语说,这是一次负向的 lollapalooza。他的反应强度,也是叠加式的。
渐强:从嘲笑到诅咒
这场战争的第一阶段是嘲笑。2017 年 12 月,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的访谈,主持人说观众提问里一半是比特币,芒格答:“这些我可以答得非常快。我认为哪怕停下来想一想它们,都是十足的愚蠢”(I think it’s perfectly asinine to even pause to think about them)。但他还是想了,而且给出了一个真论证:黄金的价值来自人类没法轻易造出更多黄金,而“相信我,人是有本事以某种方式造出更多比特币的。他们告诉你不会,意思是除非他们想”;如果有人说规则保证了他们做不到,“别信。激励足够大时,坏事就会发生”(When there’s enough incentive, bad things will happen)。收尾是一句纯正的芒格式警告:“最糟的结局是你赢了,因为那样你还会再来。这是彻底的疯狂”(the worst thing that would happen is if you won, because then you’d do it again)。请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它不是价格预测,是心理学——赢钱是最强的强化剂,第一把赢来的钱会替赌场完成招募。
两个月后,2018 年 2 月的每日期刊年会,措辞升级为毒理学:“比特币是有毒的毒药”(Bitcoin is noxious poison)。同一段话里已经埋下了五年后那篇《华尔街日报》文章的全部要素:他承认这套东西“纯以计算机科学论是了不起的活儿”,但紧接着补上一刀——“你要是花足够的时间钻研,我相信你也能把拷问人这门手艺练得非常精”;他反问“谁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去买比特币这种东西”;然后是政策判断:“正在狠狠踩它的中国政府是对的,我们政府更放任的做法是错的。对付这类东西的正确答案就是踩下去。”禁令主张不是 2023 年的晚年冲动,2018 年初它已经成形,只是当时还没写成文章。
同年 5 月的伯克希尔年会上,这场战争第一次搬上它最大的舞台。有股东问加密货币,巴菲特讲完他的经济学,芒格接话:「我比你更讨厌加密货币。(笑声)所以对我来说,这纯粹是痴呆。我认为那些专业交易员跑去交易加密货币,简直令人作呕。这就像有人在交易粪便,而你决定:‘我可不能落下。’」(munger-brk-2018-2-0097 · 2018-2)。一年后,修辞从生理厌恶换成了神学。2019 年年会,他主动向全场报告自己获得了“新的社交殊荣”——有人请他参加一场比特币人士的欢乐时光:「我一直在琢磨,这些比特币人士在欢乐时光里到底都干些什么,最后总算是想明白了。他们在纪念犹大·伊斯卡里奥特(Judas Iscariot)的生平与事迹。」(munger-brk-2019-1-0139 · 2019-1)。
这两段话都是在几万人的会场里说的,都收获了笑声和掌声。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剧场性本身的作用:年会段子是芒格公共人格的一部分,但按他自己 1995 年讲的心理学,每一次公开的、赢得掌声的表态,都是在把立场更深地锤进自己的脑袋。渐强的曲线一旦开始,退场的成本便逐年上升。他大概不会否认这一点——他只会说,这个立场不需要退场。
放水年代:论证的升级
2020 到 2022 年,货币放水把投机推上顶峰,也把这场战争推入第二阶段:从嘲笑升级为论证,从论证升级为文明层面的控诉。
2020 年 2 月的每日期刊年会,他给出定性的底座:“我恨比特币这类东西。我恨那些本质上反社会的东西”(I hate things that are intrinsically anti-social)。2021 年 2 月,他罕见地放下修辞,讲了一段冷静的货币经济学:他不认为比特币会成为世界的交换媒介,“它太波动,当不好交换媒介。它其实是黄金的一种人造替代品——我从不买黄金,所以也从不买比特币”,并建议别人照做。这是整场战争里他最接近“论证”而非“判决”的一次。当然,他没忍住在结尾加上王尔德评猎狐的话——“不可言状者对不可食用者的追逐”(the pursuit of the uneatable by the unspeakable)。同一场会上,特斯拉刚宣布把比特币放上资产负债表,有人问每日期刊是否跟进,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们不会跟着特斯拉买比特币”(We will not be following Tesla into bitcoin)。
2021 年 5 月的伯克希尔年会,控诉升级到文明:「我当然憎恨比特币的成功。我不欢迎一种对绑匪、敲诈者之类那么有用的货币,也不喜欢把额外多出来的几十亿、几百亿美元,就那么凭空甩给一个凭空发明了某种新金融产品的人。因此,我想我该谦虚地说,我认为这整个该死的发展令人作呕,而且违背文明利益。」(munger-brk-2021-2-0067 · 2021-2)。
2022 年,战争的两条线索合流了。2 月的每日期刊年会上,主持人贝基·奎克转述提问:加密货币已是两万亿美元的资产类别,你愿意承认自己看走眼了吗?他答:“我当然没投加密货币。我为自己躲开了它而骄傲。它就像——你知道,某种性病之类的东西。我把它看作不值一顾。”接着把私人厌恶正式转为公共政策:“我希望它当初立刻就被禁掉,我钦佩中国人禁了它。我认为他们是对的,我们允许它存在是错的。”有人追问美联储筹备中的央行数字货币,他拒绝把两者混为一谈:“我们已经有数字货币了,它叫银行账户。”
也是在这场会上,他给出了整场战争真正的理论核心。它不是关于比特币的,是关于市场本身的:有些人把股市当赌场用,另一些人在里面为养老做长期投资,“把这两者搅在同一个市场里,市场就会失控”。然后是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如果我是世界的独裁者,我会对短期收益课某种税,让股市的流动性大幅降低,把赌场与国家正当资本形成之间的这桩婚姻驱散。这不是一桩好婚姻,我认为我们需要离婚”(It’s not a good marriage, and I think we need a divorce)。怎么离?让股票“流动性差得多”就行——房地产没有完美的流动市场,购物中心和汽车经销店照样交易;“我在哈佛法学院的时候,一天很少成交一百万股,如今我们成交几十亿股。我们不需要流动性这么好的股市。”这是 1984 年那篇重税草稿的晚年完成态。在这个框架里,加密货币的位置一目了然:如果普通股市是一桩需要离婚的坏婚姻,加密货币就是没有婚姻的纯赌场——底下连一个“正当资本形成”的配偶都没有。所以对股市他开的方子是课税降流动性,对加密货币是直接查封。剂量不同,药理相同。
三个月后的伯克希尔年会,他交出了修辞与论证的合成品,一个三段式判决:「我这辈子,总想避开那些既愚蠢又邪恶、还让我跟别人一比显得很糟的事。比特币这三样全占。(笑声)第一,它愚蠢,因为它极可能归零。第二,它邪恶,因为它破坏了美联储体系和我们亟需维护其完整性、政府管控和延续的国家货币体系。第三,跟那个中国领导人一比,它让我们显得很蠢。他聪明到在中国禁止比特币,而我们带着我们自诩的全部文明优势——我们比那位中国领导人蠢得多。」(munger-brk-2022-2-0137 · 2022-2)。同一年上午场,有年轻股东请教理财,他送出的临别忠告是:等你有了退休账户,“你那位友好的顾问建议你把所有钱都投进比特币——就说’不’”(munger-brk-2022-1-0116 · 2022-1)。
值得单独记录两人的分工。就在芒格宣读三段式判决之前,巴菲特讲了他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全美农田的 1%,开价 250 亿美元,他下午就开支票;全美公寓楼的 1%,同样照买;而全世界所有的比特币,25 美元卖给他,他也不要——“因为我拿来干什么?我终归得想办法卖回给你”。农田产粮食,公寓产租金,比特币什么也不产,赚钱只能指望下一个买家出更高的价。一冷一热,一个算账、一个定罪,这是两人合作五十年的标准队形。但要看清楚:巴菲特的论证结构上更严密——它不依赖任何道德判断,只依赖“生产性资产与击鼓传花”的区分;芒格的三段式里,“愚蠢”是概率判断,“邪恶”与“丢脸”是价值判断。这个差别在后面的编辑评估里还会用到。
FTX:战争等来了它的证据
2022 年 11 月,加密货币交易所 FTX 在几天内崩塌。11 月 15 日,CNBC 播出奎克对芒格的专访。九十八岁的人语气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多的是一种被证实的沉痛:“让我痛心的是我自己的国家——我看见一些曾被视为极有名望的人,在帮着这些东西存在、成长。这是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这个国家不需要一种对绑匪好用的货币。”那些一流机构为什么会卷进去?“有些人觉得凡是热的交易就都得挤进去,不管它是童妓还是比特币。只要热,他们就要上。”至于病理,他给出了整场战争里最精确的一句诊断:“一部分是欺诈,一部分是妄想。这是个糟糕的组合。我既不喜欢欺诈也不喜欢妄想——而妄想也许比欺诈更极端”(It’s partly fraud and partly delusion… the delusion maybe more extreme than the fraud)。
监管者呢?“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按某种老办法做了一辈子事,现在要对付的东西像蠓虫。他们会拍蚊子,就是逮不住蠓虫。”然后是不留余地的总结:“监管者的表现在我看来简直是疯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本该被允许存在。”
同一场访谈里有两处细节,对评估这个人至关重要。其一,他明确拒绝把新事物一锅端:“我不把特斯拉等同于比特币。特斯拉为这个文明做出了一些真实的贡献”;他喜欢风险投资在最佳状态下交付的新公司,点名了 Zoom 和 Stripe。其二,他对区块链技术本身的评价是一句通用定理:“好主意推到可鄙的过度,就成了坏主意”(good ideas carried to wretched excess become bad ideas)。换句话说,这场战争的对象自始至终不是密码学,不是创新,而是围绕它长出的那座赌场。两个半月后,《华尔街日报》的禁令文章见报。理解了 FTX 这个背景,那篇文章就不再是一个老人的怪癖,而是一份灾后重建方案——只是方案激进到没有一个立法者敢接。
破例
2023 年 2 月 15 日,文章见报两周后,每日期刊年会。有股东引用他 2007 年在南加州大学法学院立下的戒律——除非能把反方论证讲得比对方更好,否则没资格持有观点——请他给那篇禁令文章供出反方论证。他的回答本书序章已经引过,这里补全上下文:“我不认为我的立场存在好的反方论证。我认为反对我立场的人是白痴。所以我不认为存在一个理性的反方论证。”他顺势把货币史讲了一遍:地球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比国家货币对人类的贡献更大,“它们是把人从一只该死的成功的猿,变成现代成功人类与人类文明的必需品”;声称要造一个东西替代国家货币,就像声称要替代空气,“它不是有点蠢,它是大规模的蠢”(It isn’t slightly stupid, it’s massively stupid)。
奎克追问:这不是和你自己在南加大说的相矛盾吗?他给出了一个标准:“很多议题你应该能陈述两边——社会安全网该有多大?那是讲理的人可以有分歧的地方,你应该能把对方的立场讲得和自己的一样好。但当你面对的是加密狗屎这么可怕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它是绝对的恐怖。”也就是说,他不认为自己废除了戒律,他认为戒律有适用范围:在“讲理的人可以有分歧”的问题上必须供出反方,在他判定为“不可言说之恶”的问题上不必。这一破例对他整个认识论体系意味着什么,本书第二十五章已经专门处理。本章要处理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破例让他的加密论证本身付出了什么代价。
编辑的评估:拒绝辩论的成本
以下是编辑判断,需要明示,因为它不是芒格的自我陈述,而是用他自己的标准对他做的审计。
第一笔账:论证的精度。“庄家占有近乎 100% 优势的赌博合约”是一流的修辞,却是二流的分析。赌场的庄家优势是一个有定义的数学期望;加密货币持有者作为整体面对的不是一个确定为负的期望,而是一个零和减去摩擦成本的转移游戏——巴菲特的农田论证抓住的正是这一点,且不需要借助任何道德词汇。更要紧的是,芒格的文章把两类相当不同的东西装进了同一份判决书:成千上万种带着预稀释骗局的推销币,和一个没有发行人、没有推销者大宗筹码的比特币。他描述的病灶——推销者近乎零成本拿币、公众高位接盘——对前者句句属实,对后者需要另外的论证。他在密歇根其实给过那个论证(人造稀缺靠规则维系,而规则挡不住足够大的激励),但六年里他从未把它展开、从未让它接受还击。拒绝辩论的第一个代价,是他最好的论点停留在了 2017 年的胚胎状态。
第二笔账:与最强反方的交锋质量。语料库里只有一次,有人当面向他摆出反方最强的论证。2023 年 10 月 30 日,去世前一个月,Acquired 播客的主持人问:对于货币不稳定国家的普通人,一种不锚定于任何民族国家的独立价值贮藏手段,难道不是好事吗?这是加密货币支持者手里最硬的一张牌。芒格的全部回答是:世界需要通行货币的问题早就解决了,先是英镑,后是美元;至于那些不幸国家的普通人——“哦,只要他们有了钱就能用上。美元的流通性极好,你在任何地方都总能买到。”两句话。在实行外汇管制、美元短缺的国家里,“任何地方都总能买到美元”这个事实前提本身就大有可议。一个曾经用整场演讲解剖新可乐定价失误的头脑,给这场战争里唯一的正面交锋只分配了两句话。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他早已决定这个问题不配得到他的分析。
第三笔账:说服力。他自己在 2021 年的每日期刊年会上说过一条自律标准:“我给自己立过一个规矩:在我能把反对我结论的论证讲得比对方更好之前,我其实没资格评论这个话题。”同一段话里还有更深一层:“当我们把自己的知识喊出来时,我们其实是在把它夯实,而不是在扩充它。”用这两句话审计这场战争,结论很难看:六年渐强的公开宣判——痴呆、粪便、犹大、性病、“白痴”——按他自己的心理学,每一轮都在夯实立场、抬高改口的成本;而把反对者定性为白痴,等于主动放弃了所有可被说服的中间地带。本书第七章记录过他对所罗门总法律顾问的判词:看对了事情、却因为不会讲“为什么”而说服失败的人,栽在最初级的心理学上。这场加密战争里,说服失败的是他自己:到他去世为止,联邦禁令没有进入任何现实的立法议程。一个毕生研究说服机制的人,选择了一种注定不说服任何人的战法。
第四笔账要记在另一边:他也有该收的账。“欺诈加妄想”的诊断先于 FTX 崩塌数年,事后完全兑现;推销币的预稀释病灶,正是此后监管诉讼反复指控的事实;他对特斯拉、Zoom、区块链的区别对待,证明这不是一个老人对一切新事物的过敏。他没有做空、没有仓位,这场战争不给他带来一分钱——动机干净,虽然这同时意味着他的确信从未被要求用赔率背书。而按本书成功与失败同一标准的纪律,还有一条必须如实入账:三段式判决里的第一段,“它愚蠢,因为它极可能归零”,到本书写作时没有兑现。他最强的部分是道德诊断与制度病理,最弱的部分是概率断言——这与他一生的能力分布完全一致。
留下什么
从这场战争里能带走的东西,恰好是两样,而且方向相反。
第一样是那个框架。“赌场与资本形成需要离婚”不依赖对任何单一资产的判决,它只要求你在看每一个市场时问一个问题:这里面有多少是资本形成,有多少是纯粹的对赌?答案决定这个市场配得到社会多大的执照。这个框架能活得比比特币的任何一轮牛熊都长,也比他的禁令主张更可能在某个立法周期里还魂——1984 年他要求对短线重税时同样无人理会,2010 年他要求禁衍生品时同样被当作怪谈,这种提案的功能从来不是通过,而是把一个本该存在的辩论钉在公共记录上。
第二样是一个反面教训,来自他本人的示范:确信的强度不能替代论证的完整。他教了世人半个世纪“反过来想”、“先替反方辩护”,然后在生命的最后六年,亲自演示了一个不设反方的头脑会把论证带到哪里——修辞越来越锋利,论点却停止了生长。这两样东西并不互相抵消。一个人可以既留下正确的框架,又留下有缺陷的战法;读者的任务是把框架接过来,把战法还给他。
他自己对这一切的态度,倒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含糊。去世前一个月,他对着录音笔评价那些推销者:“他们是在推动文明的衰落。”这句话他信到了最后一天。至于文明听不听——那是他早就想开了的事:他管的是把话说完,不是把仗打赢。
本章依据
- 《为什么美国该禁加密货币》(Why America Should Ban Crypto,《华尔街日报》署名评论,2023-02-01)——A1。本章主文本,禁令主张、监管缺口分析、中国与南海泡沫两先例、“感谢中国领导人”结语均出于此。
- 每日期刊年会问答(Daily Journal Corp. Annual Meeting Q&A):2018-02-14(“有毒的毒药”、踩下去论)、2020-02-12(“本质上反社会”)、2021-02-24(“黄金的人造替代品”、不跟特斯拉、王尔德引语)、2022-02-16(“性病”、“不值一顾”、钦佩中国禁令、央行数字货币之辨、“赌场与资本形成需要离婚”及短期利得税提案)、2023-02-15(“没有好的反方论证”、“大规模的蠢”、戒律适用范围的自辩)——均 A2 全文转录,英文引语已逐句核对。
- 伯克希尔·哈撒韦年会发言(中文核校版,标注 record_id):munger-brk-2018-2-0097(“痴呆”“交易粪便”)、munger-brk-2019-1-0139(“纪念犹大”)、munger-brk-2021-2-0067(“违背文明利益”)、munger-brk-2022-2-0137(“愚蠢+邪恶+丢脸”三段式)、munger-brk-2022-1-0116(“就说不”);巴菲特 25 美元农田思想实验见 munger-brk-2022-2-0137 前文语境——出版级中文译文。
- CNBC《财经论坛》专访节选(CNBC Squawk Box excerpts,Becky Quick,2022-11-15,FTX 崩塌后)——A2。“欺诈加妄想”、“拍蚊子逮不住蠓虫”、“不把特斯拉等同于比特币”、“好主意推到过度即坏主意”、“推动文明的衰落”。
- 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对谈(University of Michigan Ross School interview,Scott DeRue,2017-12-20)——A2。“十足的愚蠢”、人造稀缺论证、“最糟的是你赢了”。
- Acquired 播客专访(Acquired Podcast interview,2023-10-30 录制)——A2 官方转录。不稳定货币国家之问与“美元在任何地方都总能买到”的回答。
- 《股市该少些赌博》(op-ed on the stock market,1984-01-26 草稿)——A1。反投机立法轨迹的起点,背景回指(全案见第二十八章)。
- 认识论戒律的 2023 年破例,其哲学含义的完整处理见本书第二十五章;本章仅评估其对加密论证本身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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