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世界与遗产 · 第三十三章
遗产:坚忍前行
2023年11月14日,洛杉矶。为百岁生日录制的那次专访进行到中段,主持人贝基·奎克把话题从投资转开:外人看见的是财富与机会,可你也有过难捱的时候。九十九岁的芒格没有推辞,也没有铺陈。“当然。人人都在挣扎。人生的铁律就是人人都在挣扎”(The iron rule of life is everybody struggles)。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他一生的思想在最短的距离内走完一个闭环。奎克问他怎么熬过那些时刻,他先给方法命名:“现实主义的伟大哲学家们,同时也是我所说的坚忍前行的伟大哲学家”(the great philosophers of what I call soldiering through)——扛过去,你几乎能扛过任何事,而且这是你唯一的选项,“你不能让死者复生,你不能治好那个将死的孩子”(You can’t bring back the dead, you can’t cure the dying child)。奎克追问他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时刻。他答:第一个孩子死时他一直在哭,但他知道改变不了命运,那个年代儿童白血病的死亡率是100%。本书第一章已经记录过这些事实,不再复述。这里要记录的是他紧接着说的话——他没有停在丧子上,而是把句子拐向了别处:
“那已经过去了。现在治愈率高到90%以上”(Now the cure rate is way up in the 90s),“想想看着白血病治愈率上升给了我多少快乐。人类做的、文明做的,就是扛过了那些艰难的年头”——那些年头带走了他的表弟汤米(脑膜炎),带走了他的儿子特迪(白血病)——“想想一种治愈方法。想想为后来出生的家庭把这个病基本治好。这是巨大的成就。你看得出我为什么喜欢文明。对我来说,文明就是人在过去两个世纪里做成的事”(To me, civilization is what man has done with the last two centuries)。
值得停下来看这段答话的形状。它不是“苦难教会了我什么”,也不是“一切都有意义”。他没有说治愈率补偿了他的儿子;按他自己那句“你不能让死者复生”的字面意思,那笔账根本不可能被结平。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结算单位从自己换成了人类。安慰在他这里是非人称的、统计性的,落在一个他本人分不到的账户上——而这恰好是理解他全部伦理的钥匙。本书最后一章处理三件事:坚忍前行作为一套可操作的安排而非一种姿态;“配得上”(deserve what you want)这条从1998年延伸到2007年的伦理主线;以及这套东西对中国读者哪些部分可用、哪些部分依赖他所处的制度与时代——最后一项是编辑判断,本章会逐条标明。
坚忍前行是一个仓位,不是一种情绪
如果只看“扛过去”三个字,很容易把它读成意志的赞歌。芒格自己的材料不支持这种读法。他讲这套东西时,讲的从来是事前的安排。
先看他对情绪本身的处理。2007年南加州大学古尔德法学院(USC Gould School of Law)毕业典礼上,他给了一份人生的避错清单,其中一条是自怜。他的理由是技术性的:“自怜相当接近偏执妄想,而偏执妄想是最难扭转的东西之一”(self-pity gets pretty close to paranoia)——它不是软弱,是一种会自我强化、事后极难拆除的认知装置。他讲了朋友的一个段子:那人随身带一叠亚麻卡片,谁一露出自怜,就抽一张递过去,卡上写着“你的故事打动了我,我从没听说过有谁像你这样不幸”。段子之后是这一整篇演讲里最冷的一句话:不管原因是什么,“哪怕你的孩子正死于癌症,自怜也不会让情况变好”(your child could be dying of cancer, self-pity is not going to improve the situation)。说这话的人在五十二年前埋过一个九岁的儿子。他把自己那个具体案例放进了规则的适用范围,没有替自己开例外。
接着他给出正面的替代物,来源是斯多葛派的爱比克泰德(Epictetus):每一次不幸都是一次好好表现的机会,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你的义务不是沉进自怜,而是把这一击建设性地用掉。他还背下了爱比克泰德给自己写的墓志铭——“这里躺着爱比克泰德,一个身体残废的奴隶,穷到极点,为诸神所眷顾”(a slave maimed in body, the ultimate in poverty, and favored of the gods)。芒格对这句话的解读没有一点神秘色彩:他被眷顾,是因为他变得有智慧、变得有担当。
真正把“坚忍”从心态变成安排的,是同一篇演讲的最后一组材料。他讲了自己的祖父——在他所在的城市当了近四十年唯一联邦法官的老人,芒格是他的同名者。那个年代联邦法官的遗孀没有抚恤金,所以老人一辈子花得比挣得少,让祖母在他死后过得宽裕。1930年代,芒格叔叔的银行倒闭无法重开,祖父拿出自己三分之一的优质资产投进那家银行,换回一堆糟糕的资产,银行由此活了下来;祖父账面上亏了,但最终大部分钱回来了。芒格说他一生都记着这个例子。然后他背了大学时读到的豪斯曼(A.E. Housman,现场转录作“Houseman”,本书订正)的几行诗:别人的心思轻飘而易逝,想的是情人的约会、运气或者名声;“我想的是麻烦,而且想得很稳,麻烦来时,我已准备好”(And I was ready When trouble came)。他知道这话听着不讨喜,索性自己先答:“谁愿意一辈子都在预期麻烦?我就愿意。”预期麻烦没有让他不快乐,“事实上它帮了我”。
把这几件东西并排放好,“坚忍前行”的定义就变了。它不是麻烦来时更能忍,而是麻烦来之前就把自己安排到能承受的位置上:法官的低支出率、留给遗孀的余量、三分之一优质资产可以被拿出来救人而自己不倒。同一条规则在2023年那次专访里以投资的语言又出现了一次——谈到人人都有糟糕的日子,他说重点是“知道你可能有非常糟糕的一天。不要把你的人生过成一个坏日子就能杀死你的样子”(Do not live your life in such a fashion that a bad day can kill you)。这句话的操作含义在本书第十二、十三章已经写过:不用会被赎回的钱,不把生存押在短期价格上,永远留一笔在别人必须卖出时可以买入的余量。以下是编辑判断:芒格的坚忍是资产负债表意义上的,不是性格意义上的;这也是它可以被别人使用的原因——性格教不会,仓位可以照做。
顺带记下这套东西的另一面,免得它被读成消极的防守。2007年那篇演讲里还有一个词他特别喜欢:assiduity,他给的释义是“一屁股坐下去,直到把它做完”。配套的例子是他年轻时选中的两个合伙人,二人合伙、平分一切,立下一条规矩:“只要我们落后于对别人的承诺,两个人就每天干十四小时,直到赶上”——“不用说,那家公司没有倒。那两个人死的时候都很富有。”预期麻烦与硬干,在他那里是同一条纪律的两端。
配得上:一条走了至少二十五年的主线
现在处理“配得上”。这条线常被当作芒格晚年的箴言,语料显示它出现得早得多,而且他自己说这是老话。
1998年5月的伯克希尔股东会上,巴菲特讲到人到六十岁大体上会拥有他应得的声誉,然后问旁边的搭档:本·富兰克林不就是这么做的吗?芒格接过话:“哦,当然。我总是说,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配得上它。”(munger-brk-1998-2-0369 · 1998-2)注意“我总是说”四个字:1998年这已经是一句老话。
同一年10月,在圣莫尼卡对基金会财务官的那场演讲里,他说出了本书第二十六章处理过的自我否定——早年的查理·芒格是年轻人的糟糕职业榜样,因为他从资本主义那里夺走的东西,没有以足够的分量归还给文明。把这两句1998年的话放在一起,一份完整的道德会计就出现了:一句是负债端(我欠文明的),另一句是记账规则(想要什么,就先配得上什么)。
2007年那篇毕业演讲是这条主线唯一一次完整展开。开场他先自嘲被选中做演讲人的原因“显然是因为他还没死”,然后进入正题:他很早就得到一个想法,“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最安全的办法是让自己配得上它”(the safest way to try and get what you want, is to try and deserve what you want)——这是黄金律的一个版本,操作形式是“你要向世界交付的,是你站在另一头时愿意买的东西”(deliver to the world what you would buy if you were on the other end)。他强调这套伦理的回报不止是钱和荣誉,更是“应得的信任”(deserved trust),而从获得应得的信任里能得到巨大的快乐。反向定义他也给了,是一则葬礼笑话:牧师说现在请谁来讲讲逝者的好话吧,无人上前,无人上前,无人上前,最后一个人站起来说,“嗯,他兄弟更糟”。他补了一句:那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同一篇演讲里与“配得上”咬合的还有一条:智慧的获取是道德义务(wisdom acquisition is a moral duty),不是升职的手段;推论是你一生被锁死在持续学习上,因为“你不会靠已经知道的东西在人生里走多远”。他把这条与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那句“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出生之前发生过什么,就会像孩子一样过完一生”接在一起,再把范围从历史扩到所有大学科的大观念。到2023年,这条义务收成了一句更省事的自述:“我极擅长从死人那里学东西。这是每个人都该学会的”(I am very good at learning things from dead people)——他早年称之为“以敬佩为基础的爱”,并且明确说这种爱应当包括“有教益的死者”(the instructive dead)。
需要立刻加一个配重,否则“配得上”会被读成一种稳赚的策略。2021年,在为六十年友谊拍的电视纪念片里,他把这条线的成色标记得很清楚:“如果走正道明显更赚钱,你选它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值得称道的是那些在痛的时候仍然选它的人”(People who get the credit are the people that take it even when it’s painful)。这句话取消了“讲道德也能赚钱”这类劝诱的资格:只有当伦理与收益分叉时,它才是伦理。本书第十五章记录的两件事——法拍潮占八成份额时不涨价、软件收入确认慢于所有对手——正是分叉处的实测。
至于这条规则的私人用法,他晚年被问过一次。2023年10月的那次晚宴上,主持人转述他的旧话说,拥有一位好配偶的最好办法是让自己配得上一位;芒格答“当然是这样”,然后立刻把它落到具体事务上:在子女教育之类的事情上你得和配偶之间有信任。同一段对话里他还泼了一瓢冷水——美国大约一半的婚姻过得相当不错,而“如果他们各自嫁娶了别人,多半也一样不错”。这是他一贯的做法:给出规则,随即削掉规则的浪漫溢价。
无缝的信任之网:一个交易成本论证
“配得上”若只到个人品德为止,还算不上一个体系。使它成为体系的是它的组织版本,也就是2007年那篇演讲的压轴句:文明能达到的一种高级形态,是“一张无缝的应得信任之网”(a seamless web of deserved trust)——“没有多少程序,只有完全可靠的人正确地互相信任”。他给的画面是梅奥诊所(Mayo Clinic)的手术室:如果让一群律师往里面塞流程,病人会全死掉。同一段的收尾是那句被引用最多的家常建议:如果你打算签的婚前协议有四十七页,“我的建议是别签”。
这不是毕业典礼上的漂亮话。在他的日常场合里,这句话是一个关于成本的主张。2005年西科金融年会上(出席者笔记记录,B1级,措辞不作逐字看待),他说伯克希尔就是这么运转的——“我们去掉那些疯狂的东西,去掉那些为了确认事情做对了而进行的检查。当你得到一张无缝的应得信任之网,你就得到巨大的效率”;他举的对照组是日本制造业当年击败美国同行的方式:供应商、雇员、采购方、管理层共同织成一张这样的网。他还给了一个数字化的注脚:伯克希尔总部只有十五个人,“没人能这样运转,但我们能”。2009年股东会上,巴菲特说自己想不出公司有什么正式合同,芒格接话:“我们的模式是一张无缝的信任之网,而双方都配得上这份信任……好莱坞那种模式,人手一份合同,但双方谁都不值得对方信任——那完全不是我们想要的”(munger-brk-2009-2-0072)。2014年,他把同一条规则用在挑合伙人上:“想要得到好伙伴,你得配得上一个好伙伴。这是一种传统的成功之道。有趣的是,在现代社会它仍然有效”(munger-brk-2014-2-0302)。2018年,他给伯克希尔文化的辩护只有一句半:“它配得上长久存在下去”(munger-brk-2018-2-0140)。而在每日期刊,同一条规则被写成了合同条款——系统跑通之前你们不用付钱,“我们努力配得上这些生意”(第十五章详)。
这套主张最强的一次表述,出现在一个最不利的场合。2011年股东会正处在索科尔事件的风暴里——一位极高层的管理者刚刚被审计委员会认定损害了公司的诚信价值观。就在巴菲特长篇解释规则与合规之后,芒格说了这样一段话:全世界最伟大的机构都是挑选非常值得信赖的人,然后给他们充分的信任;被信任的感觉太好,“当你被信任并且配得上这份信任时,你从中获得的自尊是很强烈的”;所以最好的合规文化正是秉持这种信任态度的文化,“而那些合规部门最庞大的机构,比如华尔街,恰恰是丑闻最多的”(munger-brk-2011-1-0158)。把话说在这个时点上,等于承认了这套系统会出事,同时主张出事之后的正确反应不是加厚程序。
以下为编辑判断。这个论证是可检验的,但它有三个前提,芒格本人只明说了其中一个。第一个前提是重复博弈:信任之网省下的核查成本,要靠“背叛者将永远失去后续交易”来补偿,因此它只在参与者会长期停留、且彼此可被观察的圈子里成立。第二个前提是背叛的期望成本足够高,而这个成本主要不是由信任之网自己提供的,是由它外面的东西提供的——可诉的合同法、独立的司法、强制披露、行业除名、以及愿意报道的媒体。所以他那句“婚前协议四十七页就别签”的准确含义,是在一个默认婚姻财产规则已经完备的法域里,四十七页多半意味着当事人本身有问题;它不是在说规则可以不存在。第三个前提是失灵的概率不为零,这一条他自己讲了:同样在2005年,他说这张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失灵,不是因为谁邪恶,而是因为有人漂移到了不当行为上,然后把它合理化”。六年后,那次漂移发生在公司的最高层。因此本书对这条遗产的表述是:无缝的信任之网是在程序成本已经很高的体系之上省下边际程序的办法,不是在程序薄弱处替代程序的办法。把它当后者用,得到的不是效率,是敞口。
他把账记在哪一本簿子上
回到开篇那两分钟。为什么白血病的治愈率能成为一个失去儿子的人谈论快乐的理由?因为他的记账单位不是自己。
这一点他在最后一次专访里说得再直白不过:“说到底,我是一个热爱文明进步的人。这件事让我兴奋”(what I am is a lover of the progress of civilization)。这句话不是抒情,它有明确的会计含义:1998年他说自己“从资本主义那里夺走的,没有以足够的分量归还给文明”,负债记在文明名下;2007年他说想要什么就得配得上什么,还款方式是交付你自己愿意买的东西;2008年股东会上他给伯克希尔立的目标同样是这个方向——希望它“更配得上’典范’这两个字”,也希望它对别的公司产生更多实际影响(munger-brk-2008-2-0249);而2023年,他从同一本簿子的资产端读出了一个数字:治愈率90%以上。
这套记账法有两个后果,一正一负,都要写下来。正的一面是它对嫉妒免疫——本书第三十一章记录过他把嫉妒当作清单上唯一一条零收益的倾向,并声称自己“在自己的人生里征服了嫉妒”。当参照系是两个世纪的人类进展而不是隔壁的同行时,比较的对象自然换了。负的一面是这本簿子结不了个人的账。文明账户上的进步不能过户到私人账户上:治愈率从0到90%以上,与1955年那个九岁的孩子之间没有任何会计关系。芒格从未声称有。他的原话是“你不能让死者复生”,然后转身去看另一栏。以下是编辑判断:这不是救赎叙事,是一次会计分录的切换——把无法结算的损失留在原处,把注意力移到一个可以结算的账户上。它的力量正来自它的诚实;把它翻译成“苦难终有回报”,是把一件冷的事情读暖了。
给中国读者的使用说明(编辑判断)
以下整节为编辑判断,不是芒格本人的主张。
先记一件事实,但不要读宽。2007年那篇毕业演讲的开场,芒格看着台下说,他一生敬佩孔子,喜欢孝道的观念——那种代际之间传递价值与责任的想法;“请注意这些亚裔面孔在美国生活中上升得多快。我认为他们身上有点东西”。这是他公开言论里唯一一次直接对着亚裔听众谈代际价值传递。但一句礼节性的开场白不能当作方法适用性的证明,本书不把它当背书使用。真正需要做的是把这套东西逐条拆开,标出每一条的成立条件。
第一类:与制度无关,可以直接使用。 其一,坚忍的结构版本——不要把人生过成一个坏日子就能杀死你的样子。这条不需要任何外部条件,只需要在杠杆、期限和现金上留出余量。其二,自怜的成本核算——它不改善处境,而且会向偏执妄想漂移;这条与国别无关。其三,“配得上”作为筛选器:择业时不在你不敬佩的人手下工作,择伴时先问自己能交付什么,做生意时问“如果我站在另一头,我会买吗”。其四,学习作为义务,以及向死者学习——图书馆不受制度差异影响。其五,给运气与技能分开记账的习惯(第二十六章详)。这五条没有一条依赖美国。
第二类:可以理解,但迁移时必须换算。 首先是无缝的信任之网。它在伯克希尔省下的是程序,前提是外部有一套昂贵而可预期的制度在给背叛定价。在合同执行成本高、违约后果不确定、参与者流动性大的环境里照搬“四十七页就别签”,得到的不是效率而是敞口——正确的迁移方式是缩小圈子:把这张网织在长期可观察、且背叛会被真正逐出的少数关系上,而不是扩展到所有交易对手。其次是资本结构。等待与重注(第十二、十三、十四章)的前提是钱不会在最坏的时刻被赎回;芒格1975年关掉合伙企业之后只用自己的钱操作,伯克希尔用的是无到期日的保险浮存金。用可赎回的、带杠杆的、有考核期的钱执行同样的集中度,执行的是另一套风险,而不是同一套方法。第三是“归还文明”的交付形式。他的方式是捐建校舍、设立基金会、几十年不领薪水,这些形式嵌在特定的税制与法人制度里;伦理主张可以迁移,交付形式必须本地化。第四是时代与市场效率:他自己判定过去五十年是“最好、最容易的一段时期”,并建议后来者“习惯赚得少一点”(第二十六章详)——这是他给所有国别的读者共同调低的预期,不是中国特有的折价。
第三类:不应迁移。 其一,早年芒格作为职业模板——这是他本人1998年公开否定、2023年当众“道歉”的一条(第二十六章详)。其二,“确信自己对时就加杠杆”这条外祖父家训。它在本书里出现过三次,每一次旁边都站着一个反例:他自己一生没有照做到底,理由是不愿辜负年轻时信任他们的股东;而他晚年动用保证金买入的那笔重仓,是阿里巴巴(第二十三章)。其三,他晚年在加密货币问题上对自己“铁律”的公开豁免(第二十五章)——那是一次可被记录、但不宜被效仿的破例。其四,把他对中国经济与中国企业的乐观判断当作背书。那是他在2020至2023年做出的、有明确前提的判断(第二十二章),与他的方法论相互独立。有一个现成的提醒:同一个市场上既有他自认一生最好的一笔(比亚迪,第二十二章),也有他自认“最糟糕的交易之一”(阿里巴巴,第二十三章)——看好一个市场与选对一家公司,在他的账本上从来是两件事。
最后一条使用说明是关于本书自身的,它同时是序章那个问题的收尾。序章问:一个自认一生只有少数几次可靠判断的人,那几次判断为什么可靠?走到这里,答案里最后一块可以补上了。这套体系的产出极为稀疏——一生五六次,或者三四张请柬——所以把它当作提高胜率的工具是误用。它真正的功能是降低毁灭概率,并保证在那少数几次机会到来的时刻,你还在场、还有钱、还被人信任。前面各章处理“还有钱”:能力圈、等待、机会成本、集中与不卖。本章处理另外两项:坚忍前行负责“还在场”,配得上负责“还被信任”。判断之所以可靠,一部分原因不在判断本身,而在做判断的人有没有把自己安排到那个位置上。
剑留给能用它的人
2007年那篇演讲的最后一句,芒格是这样收的:说完这些,他自比《天路历程》(The Pilgrim’s Progress)里那位年迈的“真理勇士”,留下一句“我的剑,留给能佩带它的人”(My sword I leave to him who can wear it)。
这句话值得按字面读。它的重心在后半句:能佩带它的人。这不是一句号召,它没有承诺任何人捡起来都能用,甚至带着一点冷淡——剑留在那里,能不能用是你的事,不是它的事。本书采用同样的口径:前面三十二章记录的是一套可以被逐条检验的做法与一份长长的错误清单,不是一份可以照抄的成功方案;他自己给这套系统的最终评分,序章已经引过,是“我基本上是搞砸了的”。
一个更朴素的证据可以为这一章收尾。1955年,儿童白血病的死亡率是100%;2023年,治愈率在90%以上。这中间的六十八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独自完成过这件事,而完成它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词,就是扛过去。他把这件与他的财富、他的判断、他的名声全都无关的事,当作自己热爱这个世界的理由。这是他留下的东西里最不像投资建议、也最难被证伪的一条。
本章依据
- 《芒格:机智与智慧的一生》(Charlie Munger: A Life of Wit and Wisdom,CNBC纪录片完整文稿,2023-11-14录制、2023-11-30播出,A2;与11-28节选出自同一次专访,本书按一次访谈处理)——“人生的铁律就是人人都在挣扎”、“坚忍前行”的完整表述、“你不能让死者复生”、白血病治愈率90%以上与“文明就是人在过去两个世纪里做成的事”、“别让一个坏日子杀死你”、“我极擅长从死人那里学东西”、“我是一个热爱文明进步的人”、阿里巴巴自评
- 《南加州大学古尔德法学院毕业典礼致辞》(USC Gould School of Law Commencement Address,2007,A2现场转录;专名转录讹误按本书体例订正,本章涉及者为“Houseman”订正为A.E. Housman)——“让自己配得上”、“交付你在另一头愿意买的东西”、“应得的信任”、葬礼笑话、智慧的获取是道德义务、以敬佩为基础的爱与“有教益的死者”、西塞罗、自怜与偏执妄想、亚麻卡片段子、爱比克泰德与墓志铭、祖父法官与1930年代救银行、豪斯曼诗行、assiduity与两位合伙人的十四小时规则、无缝的应得信任之网与梅奥诊所、“四十七页婚前协议”、《天路历程》“我的剑留给能佩带它的人”、开场关于孔子与孝道的致辞
- 《领先慈善基金会的投资实践》(Investment Practices of Leading Charitable Foundations,基金会财务官团体,圣莫尼卡,1998-10-14,A1)——“没有以足够的分量归还给文明”(全案见第二十六章,本章只作主线接续)
- 西科金融2005年年会记录(Wesco Financial Annual Meeting 2005,惠特尼·蒂尔森笔记,2005-05-04,B1出席者笔记,正文已注明)——“去掉那些为确认事情做对而进行的检查”、“巨大的效率”、日本制造业类比、总部十五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失灵……然后把它合理化”
- 《巴菲特与芒格:智慧的财富》(CNBC “A Wealth of Wisdom”,2021-06-29播出,A2)——“如果走正道明显更赚钱,你选它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该纪念片穿插历年访谈素材,此段在文稿中未标注录制时间,本书只按节目播出年份定位,不作具体谈话时点的断言。
- Acquired播客芒格专访(2023-10-30录制,A2官方转录)——“配得上一位好配偶”(主持人转述其旧语、芒格确认)、“如果各自嫁娶了别人多半也一样不错”
- 伯克希尔股东会问答,出版级中文审校译文(A2,引语标record_id,可回查corpus/zh_reviewed_v2/meetings/):munger-brk-1998-2-0369(“我总是说,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自己配得上它”)、munger-brk-2008-2-0249(“更配得上’典范’这两个字”)、munger-brk-2009-2-0072(“我们的模式是一张无缝的信任之网”)、munger-brk-2011-1-0158(信任文化与合规部门悖论,索科尔事件当年)、munger-brk-2014-2-0302(“想要得到好伙伴,你得配得上一个好伙伴”)、munger-brk-2018-2-0140(“它配得上长久存在下去”)
- 回指:本书序章(“少数几次”的三个口径、外祖父英厄姆的馅饼柜台家训、“我基本上是搞砸了的”、讣告之问)、第一章(特迪之死与“你尽可以哭,但你不能放弃”、鲁滨逊·克鲁索、关闭合伙企业)、第十二至十四章(等待、重注、集中的资金结构)、第十五章(“我们努力配得上这些生意”)、第二十二章(比亚迪与中国判断)、第二十三章(阿里巴巴)、第二十五章(铁律的例外)、第二十六章(“早年芒格是糟糕的榜样”、时代与运气的记账)、第三十一章(嫉妒)、第三十二章(每日期刊的治理审计与“配得上”的公司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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