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十七章
房地美:卖平庸、买美好
1989 年 2 月 24 日,帕萨迪纳。芒格在西科金融(Wesco Financial)1988 年度主席信上签了字。这封信后来被引用最多的是它的后半部分——储贷体系崩溃的十三点解剖,本书第五章已作专章处理。被忽略的是中间那个不起眼的转折。写完加州地产、写完那家名义互助实为股东所有的储贷子公司之后,他另起一段,说共同储蓄贷款协会(Mutual Savings)在 1988 年“添了一项重大的新反常”(added a significant new abnormality during 1988)。
反常在于:这家储贷机构把股东的钱,押在了正在杀死储贷行业的那家公司身上。
信里给的是硬数字。共同储蓄把联邦住宅贷款抵押公司(Freddie Mac,房地美)的持股增至 240 万股待发行股份,占其全部股份的 4%,“是任何单一持有人的法定上限”(the legal limit for any one holder)。平均成本每股 29.89 美元;1988 年底纽约证券交易所收在 50.50 美元;未实现税前浮盈约 4,950 万美元,按当时税率折成税后约 2,920 万,摊到每股西科股票是 4.10 美元。这些数字出自信里的叙述句而非报表,按本书对西科早期信件的 OCR 纪律,可以采用。
一笔用一家将死的公司买下另一家正在取代它的公司的仓位,最终从约 7,200 万美元的成本长到 1997 年底约 12 亿美元的市值。这条弧线是芒格投资生涯里被讲得最少、却最完整的一次案例:它有白纸黑字的建仓理由、有中途的回撤与自我怀疑、有一次要付现金的资本迁移、有一个清楚的退出年份,还有一个八年之后才揭晓的、与他本人判断有关的结局。本章按时间重建它,最后一节做事后核账——包括一条他在 1990 年就亲手写下、却没有据此行动的裂缝。
当时可知:1988 年的四条理由
先把 1988 年他能看见的东西摆出来。
第一条是生意结构。信里对房地美的描述只有两句话,却是全部论证的地基:这家公司买入住房抵押贷款,随即转成由它担保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并迅速卖出;在这个过程里它“赚取费用和利差,同时避开了大部分利率变动风险”(earns fees and “spreads” while avoiding most interest-rate-change risk)。然后是判词:「这是一门远好于绝大多数——乃至头部 10% 里的绝大多数——储贷协会所经营的生意」(This is a much better business than that carried on by most (or indeed most of the top 10% of) savings and loan associations)。
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得记住储贷行业的模型是什么:短借长贷,把利率风险扛在自己账上,靠约两个点的利差活着。这正是芒格在同一封信里判定必死的模型。房地美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种形态——不扛利率风险,只赚过手费与利差。同一门生意,一个把风险留下,一个把风险转出去,长期回报的差距因此不是几个百分点,而是两种命运。
第二条是护城河的来源,而且他点破了其中的反讽。1990 年度信里他把这层意思写得更直白:这家公司高回报的“一个反讽的原因”,是这个由联邦监管者一手创设的机构“不缴存款保险费,同时接管了储贷行业以前的大部分职能”(pays no deposit-insurance premiums as it replaces much of the former function of the savings and loan industry)。同一封信补上第二个结构性优势:它面对的同等规模、同等效率与声誉的对手只有一个——联邦国民抵押贷款协会(Fannie Mae,房利美)。不缴保险费的成本优势,加上二人转的市场结构,构成他愿意重仓的全部理由。
第三条是他明确不用的理由:便宜。按当时房地美每年 1.60 美元的股息率,共同储蓄在 29.89 美元成本上拿到的税前收益率只有 5.35%,税后只有 4.4%。这个数字在 1988 年不算诱人,靠它谈不上任何格雷厄姆式的安全边际。他给出的替代论据是“近年在股本上取得的可观百分比回报”,以及提高盈利与股息的可信记录。信里附了一张 1985 年以来的逐年表——那张表在本书使用的 OCR 文件里已经乱码,按纪律不予引用;但论证方式一目了然:他为质量付价,不为便宜出手。这正是第四章那封 1987 年信所标记的转向,第一次以七千万美元的规模落地。
第四条是他主动做的一件反常事:解释自己。伯克希尔体系的惯例是不谈在建的仓位。芒格在信里特意声明,公开这段推理“在伯克希尔体系内是一次反常”,之所以可以说,是因为持仓已经顶到法定上限、再无抬价之虞,“在这种条件下,我们完全赞成披露”。这条自我说明在案例纪律上很重要:它意味着 1988 年信里的每一句理由,都是事前写下并签名的,不是事后追认的。
4%:被法律限定的重注
这笔投资有一个别处几乎见不到的特征——仓位规模不是他决定的。
房地美当时的法规有两条硬约束。其一,单一持有人最多持有 4%;其二,这些股票“在法律上只能由一家储贷协会持有”(could lawfully be owned only by a savings and loan association)。后一条是芒格在 1995 至 1998 年的信里反复重述的事实。两条合起来解释了这笔投资的全部形态:他必须借一家储贷机构作容器,而这家容器最多只能装 4%。
于是出现了一个罕见的对照。第十三章讲重注哲学时已经看到,芒格一生反复讲“少数几次机会要大规模出手”;这里是那条主张的一个特例——他想大规模出手,也确实顶到了顶,但顶在哪里由法律说了算。一个 4% 的上限既是天花板,也是护栏:它保证了这笔仓位不会因为看对而膨胀成致命的集中度。芒格从未把这一点当成自己的功劳,本书也不打算替他记功。这只是提醒读者,案例里的好结果常常有一部分来自当事人没有选择权的地方。
至于他自己认为该被记账的部分,2006 年在西科年会上有一句罕见的自评。据出席者笔记记录,他说:“我们买了房地美 4% 的股份,却一股房利美也没买。同一个脑子怎么会这么干?这不太聪明。”两家公司当时的生意结构近乎一致,他重仓了一家,完全漏掉了另一家——他把这归入“遗漏之错”(mistakes of omission)那一栏,并说自己每天都还在想。
1990:浮盈缩水 27% 的那一年说了什么
案例纪律的核心在于:只有在结果尚未揭晓时说过的话,才能用来判断判断力。房地美这笔投资提供的最好样本,是 1990 年。
那一年房地美股价从 67.12 美元跌到 48.75 美元,跌了 27%;西科账上的未实现税前浮盈从上年的约 8,940 万美元缩到约 4,530 万美元。同时 1989 年通过的《金融机构改革、复兴与实施法案》(FIRREA)给这笔持仓加了两道反常的枷锁:房地美股票在新的资产合规口径里居然不算“住房相关资产”,而且要在监管资本计算中分阶段写到零。一笔看对了的投资,因为一部为惩罚储贷行业而立的法律,反过来在监管账上被记成零。
芒格在 1990 年度信里的处理方式,值得逐层拆。
他先承认了具体的麻烦:房地美在公寓类贷款上出了事。然后他给了一句现在读来最刺眼的话——原文在 OCR 文件里行序被打乱,按语法复原是这样:「正如一个人为了得到他没有、也不需要的东西而冒险失去他已有、且需要的东西是不明智的,房地美把它加了杠杆的资源伸展到’从明显负责任的人手里买入精挑细选的独栋住宅第一顺位抵押贷款’之外,看来也是不明智的」(it seems unwise for Freddie Mac to stretch its leveraged resources beyond…)。这是一位持股人在 1990 年,对自己重仓的公司写下的边界警告:这门生意的安全性来自它做且只做一件简单的事;一旦越界,杠杆会把它变成另一种东西。
接着他给出了持有的理由:据他当时的判断,房地美公寓贷款的麻烦“在规模上是可承受的”,对长期前景的损害不会超过 1963 年的色拉油丑闻对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的损害;而且当时的管理层与董事会“看来都已吸收了一套适合房地美的教义,并且愿意为保持业务稳健而承受政治摩擦带来的灼伤”。结论是一句短句:「我们喜欢我们这个大仓位」(We like our large position)。
同一节里还有两条他说是“每个放贷人都注定要亲身学会”的教训:第一,“避免一笔蠢贷款造成损失的第一次机会,就是拒绝去放这笔贷款;没有第二次机会”;第二,当你占据某个高利润的生态位时,你必须知道当下的繁荣有多少来自才能与惯性、多少只是碰巧待在这个位置上的运气。他补了一句:教训一最终都学得会,教训二“抗拒被学会”。
把这三层放在一起看,1990 年的芒格在同一封信里做了三件事:警告这家公司可能越界、说明自己为什么仍然持有、并且写下了一条判断自己是否被运气蒙蔽的自查题。三件事都发生在结果揭晓之前十八年。
迁移:为搬家付出的 1,750 万美元
1991 年度信把这笔投资和公司命运的关系挑明了:「房地美的基本生意比共同储蓄好得多。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做了合乎逻辑的事——重新配置资本以反映现实」(Freddie Mac has a much better basic business than Mutual Savings. That is why we did the logical thing and redeployed capital to reflect realities)。同一段还有一句判断:房地美和房利美“如今承担了储贷行业过去在支持住房上的大部分职能”。
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年,他动手拆了容器。1992 年,西科决定彻底放弃储贷牌照:卖掉存款办事处,把主要由房地美股票和证券化房贷构成的剩余资产,随共同储蓄并入保险子公司西科金融保险公司(Wes-FIC),监管从多头州与联邦机构换成内布拉斯加州保险厅。1993 年 10 月存款业务交割,1994 年元旦完成合并。第五章讲过这一步的行业含义;这里要补的是它的价格。
放弃储贷牌照意味着放弃只有受监管储贷机构才享有的“坏账准备金”税务待遇,于是那 4,700 万美元从未纳税的股东权益必须一次性计提所得税——1,750 万美元,直接把 1992 年西科的合并净利润压到 500 万出头。芒格的算盘写在信里,语气平得像在算搬家费:把数亿美元的资产(按市值)“从一个高成本、低灵活性的环境搬到一个低成本、高灵活性的环境”,短期略微为负,长期为正。
这是本章标题里那半句“卖平庸”的真正含义。它不是一次退出坏股票的操作,而是一次交税的、不可逆的、把公司法律身份都换掉的迁移。1993 年度信为储贷时代写的安魂曲里,他给这笔账做了唯一一次情感处理:许多老股东的持股成本只有几分钱,全部身家都来自创始人当年带着一家小储贷机构熬过 1930 年代,“某种遗憾在所难免……但我们不为改变航向道歉”。
复利,以及从中提炼的两段方法论
之后是七年的数字。1993 年并入西科金融保险公司时转入 720 万股,成本 7,170 万美元、市值 3.591 亿;1994 年底 3.636 亿;1995 年底 6.012 亿;1996 年底 7.947 亿(股数在年后按 1 拆 4 变成 2,880 万股);1997 年底约 12 亿;1998 年底约 19 亿;1999 年底约 14 亿。
1995 年,芒格第一次把这段经历抽象成一句普适的话。它出现在信里一个叫“储贷往事的残尾”(Tag Ends from Savings and Loan Days)的小节——那笔当时价值六亿美元的持仓,被他归类为一门死掉的生意留下的“残尾”。他写道:「至少对我们而言,从经营储贷机构转为持有房地美股票的经验,倾向于印证一个我们长期持有的想法:只要准备好在一生中的少数几次场合,迅速地、大规模地去做一件简单的事,往往就足以让这一生的财务结果相当令人满意」(being prepared, on a few occasions in a lifetime, to act promptly in scale in doing some simple thing…)。
1996 年他把这段话补全,加上了前置条件与后置条件:「少数几次重大机会——清楚可辨的那种——通常会降临到那个以好奇心持续搜寻与等待、热爱涉及多个变量的诊断的人身上。然后所需要的全部,就是在赔率极端有利时,愿意用过去因审慎与耐心而积累下来的资源重注下去」。这两段话后来被大量引用,多数引用者不知道它们的出处是一封讲储贷残尾的年报信,也不知道被抽象的那个案例,恰恰是一次被法律限定了上限的建仓。
也要记下同一时期他对自己预测能力的评价。1997 年度信复盘可转换优先股组合时,他写道:“我们的经验又一次证明,我们是多糟的预言家。”那句话说的是吉列与所罗门带来的意外之喜——他此前一直判断这类投资“稳健但不激动人心”。一个刚把自己的重注哲学写成格言的人,在同一封信里承认自己预测得很差。这两种口吻并存,不是矛盾:他主张的从来不是预测准确,而是在少数看得清的时刻下重手。
2000:卖出,以及一个说不清的理由
2000 年,这笔持仓被卖掉了。
西科 2000 年度信的记法很克制:那些股票“在 1999 年底以 14 亿美元的市值列在西科的资产负债表上,于 2000 年售出,构成了西科当年 8.524 亿美元税后已实现证券收益的主要部分”。语料里没有给出成交价格,也没有给出出售的具体月份,本书不作推算。可以确定的另一件事是税:这笔卖出把西科账上那笔“来自政府的无息贷款”——递延所得税——从 1999 年底的 7.05 亿美元压到 2000 年底的 2.58 亿美元。
芒格自己对这一步的公开解释只有两处,都在事后。
第一处是 2001 年伯克希尔股东会。一位十四岁的第三代股东问巴菲特为什么卖掉房地美。巴菲特先答:随着业务展开,他们对其中的某些方面“感觉不那么舒服了”,房利美也一样;他特意强调,卖出不是因为担心政府加强监管,“如果非要说,恰恰相反”,而是“我们觉得风险状况有所改变”。然后芒格接过话:「是的,但这可能是我们的一个怪癖。我们对金融机构特别容易感到不安」(munger-brk-2001-2-0084 · 2001-2)。巴菲特补充说,金融机构有太多东西光看数字看不出来,等你看清时通常已经晚了。芒格再补一句:「金融机构努力想做好业绩的时候,往往会让我们紧张。听起来有点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munger-brk-2001-2-0088 · 2001-2)。
第二处是 2002 年 5 月的西科年会。据出席者笔记记录,他说:“我们持有那只股票很多年,当然也赚了很多钱。”紧接着是理由的另一半:“沃伦和我一碰到巨额杠杆就紧张,除非我们百分之百确信冒险不会渗进这家公司的文化。”
必须把这两段解释的性质说清楚。它们都不是卖出时点上的记录,都是一到两年之后的回忆;2001 年那一场是完整转录(A2),2002 年那一场是出席者笔记(B1)。语料里不存在任何 2000 年当场的说明。因此,本书能够支持的最强表述只是:他离场的理由是一种他自己称为“怪癖”的不安,指向杠杆与文化,而不是任何具体的会计发现。任何“他预见到了造假”的读法,语料都不支持。
复盘:这条弧线的成色(事后判断)
以下是事后核账,与前文的“当时可知”分开记。
先说结果。约 7,200 万美元的成本,在 1997 年底变成约 12 亿美元的市值,2000 年售出,构成当年 8.524 亿美元税后已实现收益的主要部分。以任何标准衡量,这都是一笔极成功的投资。但按本书的案例纪律,价格上涨不能自动证明原判断正确,所以要把判断拆成两半分别验收。
被验证的那一半是生意结构的判断。1988 年他说房地美远好于绝大多数储贷机构,理由是不扛利率风险、不缴存款保险费、只有一个同量级对手。这三条在他持有的十二年里全部成立,并且正是这三条把储贷行业推进了坟墓——1995 年他自己写下的总结是,房地美和房利美“通过接管中低价住房的大部分融资,让储贷行业的日子相当难过”。诊断出旧物种必死的人,把钱押给了顶替它生态位的新物种,这一步是他制度分析的直接变现。第五章说过,芒格把制度判断变现的方式是迁移而非做空;房地美是这条纪律最完整的一次执行。
未被验证的那一半,是他对这门生意能否守住边界的判断。1990 年他警告房地美不要把加了杠杆的资源伸展到独栋住宅第一顺位抵押贷款之外;1996 年伯克希尔股东会上,有股东直接问他,房地美把越来越多的抵押贷款留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负债端变得庞大,是不是风险更大了。芒格的回答是:「风险可能略高了一点,但我认为他们并没有承担可怕的巨大风险。这仍然是一门极好的生意」(munger-brk-1996-2-0084 · 1996-2)。事后看,提问的股东比回答的持股人更接近后来发生的事。他在 1990 年画出的那条边界,在他持有的后半段已经被这家公司越过;他看见了越界,估计了后果,并且估低了。
然后是他离场之后的十八年。这条时间线值得完整列出,因为它是本书第十九章那条衍生品预警链的一条支流。
2000 年卖出。2003 年伯克希尔股东会上,他谈到房利美与房地美的衍生品账簿,说这两家大概已经相当明智地考虑了很多种情景,只要所有交易对手都付款它们就没事;「我敢打赌一大笔钱,它们在交易对手方不付款的可能性上赋予的权重比我们低得多」(munger-brk-2003-2-0037 · 2003-2)。2004 年房地美会计造假案发,他在年会上做了本书第十九章引用过的那段病理学解剖——从对冲到平滑账面,“好了,现在你滑向了造假”,最后“这就成了一场疯帽匠的茶话会”(munger-brk-2004-1-0120 · 2004-1)。2005 年,他把房利美与房地美的麻烦归因于“大量使用衍生品账簿”以及“相信了衍生品交易员的花言巧语”,并说代价“还没有付完”(munger-brk-2005-1-0162 · 2005-1)。2006 年 5 月的西科年会上,据出席者笔记记录,他用整整一段解剖房利美:拿着准政府光环带来的低融资成本,本可以安稳地在全世界最安全的抵押贷款上抽一道利差,却非要保证每个季度盈利比上年同季高出 15% 到 20%,于是“听信了发明这些疯狂衍生品的专业人士的塞壬之歌”。
2008 年 9 月,房利美与房地美被美国政府接管。第二年 5 月的西科年会上,据出席者笔记记录,芒格对这一步的评价是:“接管房利美和房地美、降低抵押贷款成本,这是聪明的政府作为。那是一个正确的决定。”2010 年他把批评转向监管:两房头上有一个专设办公室、两百号人盯着,“就在监管者眼皮底下”它们破了产,还用假账给高管催肥奖金;他由此得出的结论不是给监管者更多权力,而是限制被允许的活动本身。2012 年伯克希尔股东会上,他把话说到底:等到已经深陷其中之后,“我认为除了政府实际采取的做法之外别无选择,那就是将房利美和房地美国有化,并试图让它们在未来表现得更好”(munger-brk-2012-2-0186 · 2012-2)。2014 年,对于把两房交还私营的主张,他给了一句反对:「我认为那是个错误,因为当它们真的变得一塌糊涂时,正是因为私营公司接管了整个抵押贷款市场,不良贷款驱逐了优质贷款」(munger-brk-2014-2-0284 · 2014-2)。
把 1988 年和 2014 年的两句话并排放好,本章最要紧的编辑判断就出来了。他 1988 年买下的护城河——准政府地位、不缴存款保险费、双寡头结构——和 2008 年把这家公司推进接管的病灶,是同一样东西。政府隐性担保既是它高回报的来源,也是它承担过量杠杆时无人喊停的原因。一门生意最好的那个零件和最危险的那个零件是同一个,这不是事后才能看清的悖论:芒格 1990 年就给这个零件写下了失效条件(“伸展到简单业务之外”),只是他既没有据此卖出,也没有在 1996 年被问到时把它当回事。
那么,他 2000 年的离场算什么?按语料能支持的最诚实的说法:那是一次靠气味而非靠证据的撤退。他给的理由是对金融机构的一般性不安、对巨额杠杆与文化侵蚀的警惕,不是对某张报表的具体判读。这种撤退方式有一个明显的弱点——它不可复制,也无法被检验;它同样有一个不该被忽略的强项——它触发得早。真正被这条线证明的不是先见之明,而是一条更朴素的纪律:当一门生意开始做它当初不做的那件事,而你说不清风险有多大时,可以先走,不必等到能说清。他对这条纪律唯一的自我描述是“怪癖”。
最后是这个案例不能提供的东西。它不能提供选股方法:4% 的法定上限、只有储贷机构才能持股的规则、以及一家恰好持牌的子公司,这三样凑在一起是历史的偶然。它也不能提供退出信号:他的卖出没有可复述的触发条件。它能提供的只有一套顺序——先判断制度往哪边走,再找出这个走向的受益者,然后检查自己是否恰好握着通往它的那把钥匙,最后为搬家付清税单。这套顺序在他一生中完整跑通过一次。一次也够,这正是 1995 年那句话的意思。
本章依据
- 《西科金融 1988 年度主席信》(Wesco Financial Chairman’s Letter, fiscal 1988,1989-02-24 签发)——A1,OCR 标注 noisy,仅采叙述句数字,报表与表格数字不采。240 万股 / 4% 法定上限 / 均价 29.89 美元 / “远好于绝大多数储贷协会”判词 / “重大的新反常” / 披露反常的自我说明。
- 《西科金融 1990 年度主席信》(fiscal 1990,1991-03-08 签发)——A1,OCR noisy。27% 回撤 / “不缴存款保险费却接管储贷职能”的反讽 / “伸展杠杆资源”的边界警告(原文行序错乱,按语法复原)/ 色拉油丑闻类比 / “我们喜欢我们这个大仓位” / 两条放贷教训。
- 《西科金融 1991、1992、1993 年度主席信》——A1,OCR noisy。“重新配置资本以反映现实” / 1,750 万美元一次性税负与“高成本低灵活到低成本高灵活” / 储贷安魂曲与“不为改变航向道歉”。
- 《西科金融 1995、1996 年度主席信》——A1,OCR noisy。“储贷往事的残尾”节 / “一生中少数几次迅速而大规模地做一件简单的事” / “以好奇心持续搜寻与等待……在赔率极端有利时重注” / “只能由储贷协会合法持有”的法规事实 / 两房“让储贷行业日子难过”。
- 《西科金融 1997、1998、1999、2000、2001 年度主席信》(Berkshire 官方镜像版)——A1,清晰 PDF。1997 年底约 12 亿、1998 年底约 19 亿、1999 年底约 14 亿的市值序列 / 2000 年售出与 8.524 亿美元税后已实现收益 / 递延所得税“无息贷款”由 7.05 亿降至 2.58 亿 / “我们是多糟的预言家”。
- 伯克希尔股东会问答,出版级中文审校译文(A2):1996-2(“风险可能略高了一点……仍是一门极好的生意”,munger-brk-1996-2-0084)、2001-2(卖出理由,munger-brk-2001-2-0084 / 0088,含巴菲特同段陈述)、2003-2(交易对手信用风险)、2004-1(“疯帽匠的茶话会”,munger-brk-2004-1-0120)、2005-1(munger-brk-2005-1-0162)、2012-2(国有化“别无选择”,munger-brk-2012-2-0186)、2014-2(反对交还私营,munger-brk-2014-2-0284)。原文可回查 corpus/zh_reviewed_v2/meetings/。
- 《2002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Wesco Financial Annual Meeting 2002,Whitney Tilson 记,2002-05-08)——B1,出席者笔记。“持有很多年,赚了很多钱” / “一碰到巨额杠杆就紧张,除非确信冒险不会渗进文化”。
- 《2006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Whitney Tilson’s 2006 Wesco Annual Meeting Notes,2006-05-11)——B1,出席者笔记。房利美“塞壬之歌” / “买了房地美 4% 却一股房利美也没买”的遗漏之错自评。
- 《2009 年西科金融年会详细笔记》(Peter Boodell 记,2009-05-06)——B1,出席者笔记(记录者声明为回忆而非引语)。“接管两房是聪明的政府作为,是正确的决定”。
- 《2010 年西科金融年会笔记》(2010-05)——B1,出席者笔记。监管办公室两百人失灵与“限制被允许的活动”。
- 房地美与房利美于 2008 年 9 月被政府接管、FIRREA 于 1989 年 8 月立法通过,为公共可核验史实,仅作时间坐标。
- 回指:本书第四章(1987 年信与“便宜起点会被平庸淹没”)、第五章(储贷十年与退出储贷业务的行业含义)、第十三章(重注哲学)、第十九章(衍生品预警链与 2004 年“疯帽匠茶话会”的完整语境)。
本站正文为基于公开材料的独立编辑与研究归纳,不替代原始资料,也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