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市场的深层现实 · 第八章

伟大可以便宜好几十年

第三部 市场的深层现实 尼克·斯利普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二〇〇九年,斯利普在信里写下了他整个职业生涯里最大胆的一句话。而且他是压着嗓子写的。

他说,那些职业怀疑者的嘲笑他早就听见了——“这不就是事后诸葛嘛,伙计们!”(twenty-twenty hindsight, guys!)。可他还是要说,而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方式说出来:在某些情形下,他认为伟大,是可以在——嘘——“预见”(foresight)中知道的。不是只能事后回望才看清,而是有可能在它发生之前就辨认出来。

这是这本书里最可争议、也最难在语料内证伪的一个断言。斯利普自己都不敢把它喊出来。这一章要做的,是把他这个断言背后的整套逻辑摊开——那条反着走的“股权收益率曲线”,和那张“便宜好几十年”的沃尔玛图——然后,本书要老老实实地告诉你,这个断言站在多松的地基上。

为什么要压着嗓子

斯利普把最大胆的话压着嗓子说,不是没有来由的。就在写下“预见”那句话的同一封信里,他先用达尔文开了个头。

《物种起源》的第三段,达尔文这样写:“我现在发表的这个摘要,必然是不完善的……无疑会有错误混进来……我只能给出我所得出的一般性结论……我很清楚,本书讨论的几乎每一个论点,都能举出事实、往往看似导向与我相反的结论。”斯利普感慨:很难指责这个人是在自我推销。达尔文明明知道自己是对的——他那套思想足以重塑人类对自身的认知——可他偏偏如此谦卑。

斯利普由此点出一个他反复回到的心理规律:真话,常常是轻声说出来的;而摇摇欲坠的假设,才要喊给所有人听——喊,多半不是在说服别人,是在说服自己。代理人喊得比委托人响,这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所以,当斯利普要说出“伟大也许可以被预见”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逾越的话时,他选了达尔文的音量:压低,带着保留,用一个“嘘”字,把断言和谦卑一起递出去。这份分寸,本书要在这一章替他守住——他压着嗓子说的话,就仍旧当作压着嗓子的话来读。

一条反着走的曲线

先从那条曲线说起。这是斯利普二〇〇六年就写下的概念,他管它叫“股权收益率曲线”。

在债券市场里,收益率曲线是往上走的:期限越长,要求的收益率越高——因为时间越长,本金拿不回来、或被通胀吃掉的风险越大,你得为这份风险索要补偿。这是常识。斯利普说,股权市场里,事情恰恰反过来(“经济系的学生请把耳朵捂上”)。因为在他看来,“一门好生意几年之后的业务结果,往往比它下个季度更可预测”(business outcomes can be more predictable several years out than they are in the near term)。下个季度的销量会受天气、促销、一个数据点的扰动;可五年后开市客还会不会把省下的钱还给顾客、亚马逊还会不会靠简单的骨架扩张,这些由生意的深层结构决定的东西,反而更笃定。

于是就有了那个让经济学家皱眉的结论:“投资股票的回报,可以被时间同时提高、又降低风险。”(the return from investing in shares can be both increased and de-risked by time)时间在债券里是敌人,在好生意的股权里是朋友。

换个说法:耐心本身是有价的。在债券市场,你为了多等几年、多担一分本金风险,市场付你更高的收益作为补偿;斯利普说,在好生意的股权里,耐心同样有价,只是机制反了过来——你多等的这几年,不是在承担更大的风险,而是在等一台复利机器把它的深层结构兑现出来。短端挤满了争抢下一个数据点的人,回报平平;长端几乎无人竞争,而时间,正是在那空旷的长端,把好生意和坏生意慢慢分开。斯利普甚至怀疑,学术界之所以看不见这条曲线,是因为经济学研究的通行做法,是在很短的时间窗口里取样,仿佛因和果总是叠在一起——可习惯要许多年才养成,一个横跨几十年的现象,在几个季度的显微镜下,根本显不出形。

便宜好几十年

这条曲线推到极致,就得出那个惊人的说法:一门伟大的生意,可以便宜好几十年。

斯利普在二〇〇九年画了一张图来说明它。蓝线,是沃尔玛自一九七二年上市以来的股价;红线,是“在此后任何一个时点买入、并持有到今天、仍能挣到 10% 年化回报”所对应的价格——这条红线,可以看成这门生意“真正值多少”。他让合伙人看两条线之间那道持续了几十年的缺口:如果你在一九七二年读了那份只有十二页的年报就买入,你本可以付出比当时股价高一百五十倍的价钱(市盈率超过一千五百倍——远超任何职业基金经理会认为审慎的水平,可他们错了),照样能挣到 10% 的年化;就算你想了十年、到一九八二年才买,你仍可以付出两百多倍的市盈率,照样挣到 10%。市场,几十年都没能领会这门生意成功的量级与长度。两百多倍的市盈率,任何一个规规矩矩的分析师都会掉头就走——可斯利普指出,恰恰是那些“规矩”,让他们集体错过了美国现代史上最赚钱的一批公司。在这里,启发式不是护栏,是陷阱。

为什么会这样?斯利普给了一个极干净的解释。投资者知道,一家普通公司迟早会失败——“平均而言,公司会失败”(On average, companies fail);他自己引的数据是,一只成长股能在五年后还保住成长股身份的概率只有五分之一,十年后只有十分之一。于是市场给所有股票都打上了一个“迟早失败”的折价。可关键在这一句:“这个折价,被一视同仁地打在了所有股票头上,包括那些最终并不会失败的。”(this discount is applied to all stocks even those that, in the end, do not fail)于是那些最终不失败的伟大公司,就被这个统一的折价错杀了——“伟大公司的股票,因此可能便宜,在某些情形下,便宜好几十年。”(The shares of great companies can therefore be cheap, in some cases, for decades.)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它说的不是“好公司偶尔会被低估”,而是“好公司可能被系统性地、连续几十年地低估”——因为压低它的,不是某一次情绪,而是一个结构性的、打在所有股票头上的“迟早失败”折价。市场没法在事前把“最终会失败的多数”和“最终不失败的少数”分开,索性给所有股票都打上同一个折扣。于是那少数不失败的,就常年顶着一个本该属于多数失败者的价格。谁能忍住性子,在这个错误的折扣里一直拿着,谁就把这条曲线的钱赚走了。而绝大多数人忍不住——这,又绕回了上一章那道委托人对代理的裂缝。

看见了,却没理解

奇怪的是,这不是什么秘密。投资者明明都看见了。

斯利普说,在沃尔玛的电话会议上,分析师们年年欢呼“这季度真棒,沃尔玛!”(great quarter, Wal-Mart)——他们看见了信息,只是“称错了信息的分量”。他举了一个让他印象极深的故事:七十年代初,一家至今仍很大很成功的基金公司,复盘发现自己三十年前卖掉 IBM 是个天大的错——要是一直拿着,光那一笔就会比它今天管理的全部资产还大。他们想必都发誓要吸取教训,然后,一如往常,回到各自桌前,该干嘛干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意思的是,大约同一时间,他们把手里的沃尔玛也卖了——三十年后,那笔本该值的钱,同样会超过它日后管理的全部资产。斯利普说,论损失掉的机会,这“很可能是这家公司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the biggest single error this firm will make)。

为什么聪明人会一错再错?斯利普给了几条理由。一是用错了模型:投资者习惯了那种“有一个好点子、然后复制不了”的公司(第六章讲的芭比问题),拿这个模型去套沃尔玛,就会彻底看漏它——因为沃尔玛“把省下的钱还给顾客”的打法,年复一年根本没变,是会自我复利的。二是结构性的:主动基金经理必须显得“主动”,得卖掉看着贵(其实不贵)的赢家,去买看着便宜(其实也不便宜)的东西,还得靠卖掉赢家来让自己显得“够分散”。三是不信“复利的长寿”:世俗智慧说好东西不长久,而平均来看,这话没错。

这三条其实指向同一个病根:投资者用一套“均值回归”的模型去套一切公司,默认任何优势都会被竞争磨平、任何高增长都会滑向平庸——而且这个滑坡,被假定从他动手估值的那一刻就开始(在一份现金流折现模型里,往往是第三年或第五年)。对多数公司,这个默认是对的。可对那极少数把“分享规模”刻进文化、年复一年不变的公司,这个默认恰好把它们最要紧的特质——那份不肯均值回归的持续性——一笔勾销了。文化这种东西难以量化,于是常被投资者低估;而恰恰是它,撑着沃尔玛的低价让利一走就是四十年。

可平均之下藏着例外。斯利普说,沃尔玛成功的中央引擎,是“一种节俭的取向,用省下的钱、与顾客分享,来驱动增长”(a thrift orientation fueling growth with the savings shared with the customer),再由企业文化把这套行为一遍遍强化。“这,就是这门生意的深层现实。”(This is the deep reality of the business.)长期投资者本该给这一条最高的权重——哪怕当下别的东西看起来更重要。可投资者偏偏把权重给了估值倍数、利润率趋势、下个季度的增速,那些短命的、轶事性的东西。看见,却不理解。

回归均值,从分析师提笔那一刻开始?

这个“称错分量”的错,斯利普在二〇一一年又找到一个绝妙的活例——互联网零售的增速。

他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互联网零售商,为什么长得这么慢?传统零售的增长,受门店大小、位置、营业时间这些物理约束;可网上零售没有这些约束——理论上,我们下周就能把所有东西都搬到网上买,亚马逊照单全收。既然没有物理天花板,为什么它的增速,大体上还和沃尔玛当年在同一发展阶段差不多?

他的直觉是:网上零售的增速,被约束的不是资产,是消费者的心理习惯。我们都是习惯的动物,都不太情愿丢掉那条“安全毯”。先学会在网上买书,习惯了,再试着买运动鞋、买杂志订阅、买花盆、买自行车座垫、买菜——这是一个逐步的迁移,需要好的体验、需要建立信任、常常靠口碑(社会认同)一点点扩散。用他的话说,这个过程“更像一场漂移,而非顿悟”(more of a drift than epiphany)。

而这就颠覆了估值模型里一个根深蒂固的假设。分析师做估值时,习惯让增速一路往下滑——因为竞争会磨掉优势、市场会饱和,尤其对一家“已经很大”的公司。可斯利普说:如果增速是“态度”而非“资产”的产物,那么“已经很大”就未必意味着增速将放缓。“那个广为流传的假设——回归均值从分析师提笔的那一刻就开始——有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regression to the mean begins the moment the analyst picks up their pen)两年 40% 的增速,就能让营收在二十四个月里翻倍,而基于回归均值的估计会错到差不多两倍。换句话说,有些网上零售商虽然块头已经不小,却其实还很年轻。一家公司大,不等于它老。

他自己的账,也在这条曲线上

那么,这条曲线只是纸上的雄辩,还是他自己的账本里真有?

斯利普二〇〇六年拿 Nomad 的持仓验过一次。他把组合按建仓年份分组:持有超过四年的股票,年化回报高于持有三到四年的,后者又高于二到三年的,一路往下,到去年才买的那批,则是“好坏参半、还带着几笔亏损”。这条曲线的斜率超过每年一千个基点——够陡,够让他乐观,因为它意味着“耐心得到了回报”。

但也就在这里,斯利普做了本书最看重的一件事:他亲手给自己的证据泼冷水。他紧接着写道,这些数字“被幸存者偏差扭曲了(没算进康西可)”(skewed by survivorship bias — no Conseco)——那笔破产的头号错误,没进这条好看的曲线;而且它也漏掉了那些卖掉之后继续大涨的股票(尤其是驿马车);这些数字里还有机会集偏差(〇二年本就比〇六年更适合建仓)。一个愿意在自己最有利的一张图旁边,亲手标出“这里漏掉了我最惨的几笔”的人,是把这条曲线的分寸,替读者先划好了。

值得多说一句这份自我泼冷水。他大可以只把那条向上的曲线亮出来,说一句“看,耐心得到了回报”,然后收工——那样更漂亮,也更像营销。可他偏要在同一段里,把康西可、把卖飞的驿马车、把〇二年本就比〇六年更好这三层水分,一一标出来。这不是谦虚的姿态,是他方法的一部分:一条被幸存者偏差扭曲过的曲线,你若不亲手把扭曲标出来,迟早会信了自己画的那条漂亮线,然后在下一次拿它去骗自己。

反证:这是全书最松的一块地基

按本书的规矩,这一章要留一处反证——而这一处,是全书分量最重的一处,因为它冲着斯利普最大胆的那个断言而来。

先看那张“便宜好几十年”的沃尔玛图。它漂亮,但它是百分之百的后见:站在二〇〇九年回望一九七二年画出来的。而“选中沃尔玛”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幸存者偏差——你当然可以为任何一家事后被证明伟大的公司,画出这样一条持续几十年的低估缺口。真正的问题是:在一九七二年那个时点,有多少家看起来和沃尔玛一模一样、同样在低价扩张、同样把省下的钱还给顾客的成长股,后来失败了、消失了、没能画出这条红线?斯利普自己引的数据就摆在那儿:五分之四的成长股会在五年内停止成长。沃尔玛是那五分之一,可你在事前,凭什么就认定手里这只是那五分之一,而不是那五分之四?

这就顶到了那个最松的断言:“伟大可以在预见中知道。”它之所以站不稳,恰恰因为它几乎无法在语料之内被证伪——它是一个关于“事前能否辨认伟大”的主张,可斯利普用来支撑它的所有例子(沃尔玛、IBM),都是事后才被认定伟大的。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喊,他是压着嗓子、带着一个“嘘”字说出来的。本书把这个断言原样标在这里,作为斯利普全部方法里最可争议的一块:它可能对——他后来押在亚马逊上的那一注,事后看确实像是一次“预见”——但“押对了一次”和“伟大可以被预见”之间,隔着幸存者偏差这道深沟。一个 n 等于一的成功,撑不起一条普适的定律。

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反证,就藏在“看见却不理解”这个说法本身里。斯利普说市场“看见了信息、却称错了分量”——可“称对分量”这件事,事后总是显而易见的(当然该给沃尔玛的文化最高权重!),事前却难得很。在一九七二年,“节俭文化+低价让利”这套说辞,同样可以套在一堆后来失败了的折扣零售商身上;凭什么断定沃尔玛的文化是真的、能持续四十年,而别家的是装的?“给深层现实最高权重”是一条正确却空的指令——除非你已经知道谁的深层现实是真的,而那,又把你送回了后见。斯利普这套方法最强的地方和最弱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它把成败押在一个几乎无法在事前检验的判断上。判断对了,是本事;判断错了,同一套说辞照样能自圆其说。

读这一章最诚实的姿态,也许是这样:把“股权收益率曲线”当成一个真实的、可利用的市场结构去信——时间确实常常站在好生意这边;但把“伟大可以被预见”当成一个信念,而不是一个已被证明的方法。斯利普本人对这两者的分寸,比他的许多信徒都清醒——他把前者写成陈述句,把后者写成了耳语。

从“押注”到“别骗自己”

如果你真打算把重注押在一个尚未到来的目的地上,押在一个只能“预见”、无法验证的判断上,那么你最需要的,就不再是更聪明的估值模型,而是一套凶狠的、防止自己骗自己的纪律。

因为在长端,你会长时间地孤独,长时间地看不到反馈,长时间地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在固执地犯错。怎样在这种处境里保持诚实?怎样把错误变成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变成自我安慰的借口?

斯利普那句耳语——“伟大可以被预见”——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可能错,而在于它太动听:一个投资者一旦爱上“我能预见伟大”这个自我形象,就极容易把每一次固执都美化成远见,把每一个下滑的持仓都解释成“市场还没理解”。要抵住这份诱惑,光有胆量远远不够,得有一整套专门用来揪出自己错误的纪律。这就是接下来第四部要讲的——目的地分析、信息的保质期、非评判式的宽恕。押注的胆量讲完了,接下来讲的,是不骗自己的功夫。

本章依据

  • Nomad 二〇〇九年年中信(2009-H1)——斯利普本人(A1)。本章据此:“看见但不理解”、沃尔玛“便宜好几十年”红蓝图(1972 上市、可付逾 150 倍股价/逾 1500 倍市盈率仍挣 10%、十年后逾 200 倍市盈率仍挣 10%、红线即“真正值多少”);“平均而言公司会失败”“成长股五年保住身份概率五分之一、十年十分之一”“折价被一视同仁打在所有股票包括最终不失败者”“伟大公司可便宜好几十年”;巴尔的摩基金卖 IBM 又卖沃尔玛“最大的单笔错误”、“这季度真棒沃尔玛”;沃尔玛中央引擎“节俭取向+与顾客分享省下的钱+文化强化”“这就是生意的深层现实”;最大胆断言“伟大可在预见中知道”(压低嗓音、“嘘、FORESIGHT”)与预设反驳“这不就是事后诸葛嘛”。
  • Nomad 二〇〇六年年度信(2006-H2)——本人(A1)。本章据此:股权收益率曲线定义(债券越长越高收益补偿本金风险、股权反之因好生意几年后比下季度更可预测、“回报可被时间同时提高又降险”、经济系学生请捂耳、学术盲区在短窗取样);按建仓年份的 vintage 证据(持有越久年化越高、曲线斜率逾每年 1000 基点、“耐心得到回报”)及其自陈保留(“被幸存者偏差扭曲、没算进康西可”、漏掉卖后续涨的驿马车、机会集偏差)。
  • Nomad 二〇一一年年中信(2011-H1)——本人(A1)。本章据此:互联网零售增速之谜(无物理约束却与同阶段沃尔玛相仿)、增速受“态度而非资产”约束、习惯迁移“更像漂移而非顿悟”、“回归均值从分析师提笔那刻开始”之误、“公司大不等于老”。
  • 反证纪律(蓝图强制):沃尔玛“便宜好几十年”图为 100% 后见、选沃尔玛本身即幸存者偏差、其背后是一堆看着一样却失败的成长股(自引五分之四五年内停止成长);“预见可知伟大”为全书最大胆、最难在语料内证伪之主张,本书据此立最重一处反证,并标明其 n=1 性质。亚马逊仍作未决之注处理(见第六章),不以后见倒读。
  • 前瞻留白:目的地分析、信息保质期、非评判式宽恕见第四部(第十至十三章);价格对价值与内在价值定义见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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