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五章
手册、年会与那封信
“一只主动型股票基金卖给客户的东西,通常是一段业绩记录和一个承诺。业绩记录印在宣传册上,承诺写在招募说明书里,而后者几乎没有人读。
— 编辑导读
一只基金到底在卖什么
一只主动型股票基金卖给客户的东西,通常是一段业绩记录和一个承诺。业绩记录印在宣传册上,承诺写在招募说明书里,而后者几乎没有人读。
Fundsmith 卖的东西不一样。它开业时没有业绩记录,第三章已经处理过这个缺口是怎么被补上的。本章处理的是接下来的十六年:一套在 2010 年只是几篇文章和一份文件的东西,究竟怎样变成了一门每天在运转的生意。
这里需要先把与第三章的分工讲清楚。那一章讲的是他为什么要立这份约——一个五十七岁的新人如何用批评行业的方式为自己建立辨识度。本章讲的是条款怎样运转:哪些条款真的在约束人,它们通过什么装置被执行,以及这套装置在哪些地方留了口子。
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用来运转这套东西的装置有三个:一份手册,一场年会,一封每年一次的信。它们各自处理一件事——手册管预期,年会管质询,信管问责。
这三样东西他自己在 2020 年 1 月的信里一并列举过一次,用途是回答“Fundsmith 会不会发生风格漂移”。那次列举的上下文属于第十七章。本章要做的是把它们拆开,逐件看它们平时怎么工作。
手册不是宣传册,它先筛客户
《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开头第一句话就把体裁定了:多数基金经理会寄给你一本光鲜的宣传册,在 Fundsmith 我们希望你拿到的是一份所有者手册。理由紧跟其后——因为你对我们试图达成什么、以及我们如何着手,这份理解本身,是让我们达成目标的关键要素之一。
这句话通常被读成一句礼貌话。它不是。手册接下来把它的实际用途写得非常直白:在你持有本基金期间,会有别的基金经理正在追逐某种投资风潮而我们不会;我们需要你理解这一点,因为我们希望把全部精力用在让基金为你工作上,不想去应付无穷无尽的“为什么我们不跟这个风潮”的追问;同样要紧的是,我们不希望你为了追逐当下的风潮而把钱从我们的基金里取走。
这是产品设计里少见的一句坦白。一份写给客户看的文件,明说自己的功能之一是减少客服工作量,以及减少赎回。
它的机制是自选择。手册把这只基金将来一定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全部前置:它定义“最好”为长期风险调整后回报最高,而不是任何短期区间的最高;它举互联网泡沫为例,说如果那几年不投科技股就会跑输,而“我们本来就不会投”,并且“我们会很乐意曾经如此”;它引库克船长(Captain Cook)说自己并不想走得比任何人都远,只想走到人所能到的极限。一个读完这几段仍然申购的人,已经被告知了将来会发生什么。
手册还把矛头转向了买它的人。它引短跑运动员迈克尔·约翰逊(Michael Johnson)的话说,他跑得太好,唯一能击败他的人是他自己;然后写下那句:“你的投资表现所面临的最大威胁来自你自己。”(The greatest threat you face to your investment performance is from you.)
把这句话印在给客户的文件里,是一个不小的姿态。它意味着这份手册不只是经理对客户的承诺,也是客户对自己的一份约定。
四条真正在运转的条款
手册第二节列了十五条投资方法。第四章已经按它们各自服务于三步法的哪条腿做过一次分类,本章不重复。这里只挑四条来看它们在实际运转中做了什么——挑选标准是:这四条都对基金公司本身不利,或者至少不方便。
第一条是考核期条款。 手册第 10 条写不以基准为念,除了长期。它给的理由不是投资学的,是天文学的:请注意,在我们看来,即使一年也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且一年这个单位并不建立在商业周期或投资周期之上,它其实是地球绕太阳一圈所需的时间,因此“在研究天文学时比在研究投资时更有用”(of more use in studying astronomy than investment)。
这一条紧接着的推论才是它的重量所在:因此,你只应当用你长期不需要动用的钱来投资本基金,并且你必须有能力对市值的重估保持相对平静。
这条条款表面上是在给经理免责——别拿一年来考核我。但它同时把经理绑住了:一个宣布自己只接受长期考核的人,必须每年提交一次可供长期核对的记录。他做到了这一点,代价在 2022 年之后连续几年以最难看的方式出现(第十九章)。
第二条是能力边界条款。 手册第 13 条讲不对冲汇率,理由的第一句就是:“我们并不自称擅长外汇交易。”(we do not purport to be any good at currency trading.)它有成本;而且我们不知道哪些货币会贬值、哪些会升值。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条的收尾。他写道:如果你认为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自己对冲你的头寸。”(you can always hedge your position.)
这是把一项决定权推回给持有人。一只基金明确声明自己不做某件事、并告诉客户这件事你可以自己去做——这在行业里不常见,因为它等于承认基金不是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同一逻辑在手册里还出现过一次:基金不是一件资产配置工具,我们不会因为对市场水平的看法而调整股票仓位。仓位由你决定,选股由我决定。
第三条是结构条款,也是四条里代价最重的一条。 手册第 15 条选择开放式(OEIC)结构,理由是它优于设锁定期的基金,也优于长期在折价与溢价之间摆荡的封闭式基金。这条写的时候是一项对投资者的让步——你随时可以按净值退出。
十几年后它变成了账单。2026 年 7 月的半年信里,史密斯明确写下:值得注意的是,巴菲特是在一只他所控制的封闭式基金里执行“逢挫折抄底优质公司”这个策略的,而不是一只开放式基金。同一封信里还有一句更硬的话——在我们的基金关门之后再被证明对被动与动量的危险判断正确,没有什么意义。一条为投资者利益而写的条款,最终限制了写它的人能采取的策略。这次修订的完整讨论在第二十四章,本章只登记一件事:这份手册里对经理最不利的条款,是他自己选的。
第四条是收费与税收条款。 第四节的正面清单只有五行:直投客户 1% 每年;不收业绩费;不收初始费;不收赎回费;不过度交易。前四项是价格,第五项不是价格,是行为承诺,而它被放进了收费清单里——因为交易成本也是客户付的钱。
真正少见的是这一节的收尾,它讲的是税。他写道:频繁交易是投资者最大的敌人,它还剥夺了投资者一项不寻常的优势——一笔来自政府的无息贷款。在英国,共同基金内部实现的收益不缴税,而基金持有人自己卖出份额则要缴资本利得税;一个不断赎回的投资者会不断触发税负,扣完之后可再投资的金额显著减少,长期下来严重损害复利。
然后是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不保证让你乐意纳税,只保证尽量让你被课税的那个金额尽可能大。”(We don’t guarantee to make you happy to pay tax, only to try to ensure that the amount… is as large as possible.)
把税负写进基金的条款文件,等于承认一件多数基金公司回避的事:投资者的真实回报是税后回报,而基金的申赎结构会直接影响它。这条思路在 2012 年还落成了一件具体的产品。那一年的年度信里,他批评收益型基金把管理费计入本金以抬高名义收益率的做法,指出这既夸大了真实收益率,又因为所得税高于资本利得税而放大了投资者的税单;随后宣布 Fundsmith 推出定期提取便利(Regular Withdrawal Facility),让投资者按自己需要的金额定期支取,不必参照股息率。他给这件事加了一句自嘲:一家基金公司专门设计一个让投资者更容易取钱的办法,看起来是个奇怪的创新,所以我估计别的经理不会跟进。
他把哪些东西印出来
条款需要装置来执行。史密斯的执行装置是披露,而他的披露清单比行业惯例长得多。
年度信里每年固定出现的项目包括:看穿式经营指标表(这张表的读法在第五章),自由现金流收益率与加权自由现金流增长率,组合换手率,自愿交易成本的具体英镑金额(这一栏的十六年账本在第十二章),持有满十年与自成立起持有的公司只数,组合公司的平均成立年份,以及五大正贡献与五大负贡献的名单和归因百分比。月度概况表里还有一项别处很少见的东西——流动性指标,自 2012 年起公布;这项披露在伍德福德(Neil Woodford)崩塌之后成了他最有力的一件自证材料,那场辩论属于第十七章。
最能说明他对披露的态度的,是一项他自己发明的指标。
2014 年 1 月的年度信里,他指出行业普遍报告的持续费用率(OCF)漏掉了一整块成本——交易成本。他的说法是:作为投资者,你能得到的只有股价上涨和分红,交易成本是从这两者里扣掉的,因此在比较基金时必须计入。于是他公布了自己的版本,把交易成本包含进去,命名为投资总成本(Total Cost of Investment,TCI)。当年 T 类份额的 TCI 是 1.2%,而 OCF 是 1.11%。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额意味着什么,第十二章已经算过;本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为这项披露做了什么。
发明一个指标是一回事,让别人也报是另一回事。他为此等了五年。2019 年 1 月的年度信里他写道:我们早就说过,期待有一天能把我们的 TCI 与其他基金比较,而这一天到了。接着他印了一张表,列出英国最大的十五只主动型股票与总回报基金各自的 OCF、交易成本、TCI,以及交易成本相对 OCF 的增幅。Fundsmith 那一行是 1.05% 加 0.04%,TCI 1.09%,增幅 4%——全表最低;平均值是 0.88% 加 0.20%,增幅 23%。
这里需要一处编辑上的诚实。TCI 这项发明确实推动了行业里一件本该发生的事,但那张表是他赢的那张表。一项由被评估者自己设计、自己计算、并且自己挑选对照组的指标,其信息价值高于零,却低于独立第三方的同类统计。真正能检验他是否愿意披露不利信息的,是另一类项目:加权自由现金流增长在 2022 年只有 1%、是有记录以来最低;现金转化连续几年低于历史约 100% 的水平,2024 年降到 85%;看穿式报表的口径在 2020 年从上一财年年报改为彭博的滚动十二个月,这项变更被印在表格脚注里。这些都不好看,都被写出来了。
也有他不披露的。年度信从不逐笔给出买入价与卖出价,也不给单只持仓的估值测算。有些新建仓位在信里只写“以及一个尚未披露的持仓”,名字要等到下一年才出现。2022 年 1 月那封信就是这么写的:我们卖出了天祥(Intertek)、赛捷(Sage)、贝克顿·迪金森(Becton Dickinson)与洲际酒店(InterContinental Hotels)的持股,买入了亚马逊(Amazon)以及一个尚未披露的持仓。这是合规的,也有交易执行上的正当理由,但它标出了这套透明的边界:他披露的是自己选择披露的那一组,而这一组的成分是他定的。
年会:把质询变成一道工序
2020 年 1 月的信里有一句自我描述,是这套装置里最硬的一条:我们是英国唯一一只召开年会、让投资者当场向我们提问并且看到问题被公开回答的共同基金(the only mutual fund in the UK which holds an annual meeting at which our investors can question us and see their questions answered publicly)。
这场会的流程是固定的。年度信寄出时附带征集问题;主持人与史密斯、朱利安·罗宾斯(Julian Robins)及团队一起过一遍所有问题,然后由主持人挑选当晚要问的那些;没有被选中的问题,Fundsmith 事后逐一书面答复;全场录像并放上网。主持人是天空新闻(Sky News)的商业主播伊恩·金(Ian King),他在每一年的开场里都做同一件事——申明选题由他决定,与史密斯和罗宾斯无关,并公开自己的利益状态:他本人和家人都是这只基金的持有人,“所以我和各位的利益完全一致”。2026 年 2 月那场,他报的数字是收到两百多个问题,当晚只来得及问大约十个。
史密斯自己给年会定的功能,在 2025 年那场的开场白里说得最清楚。他说他只想讲两件事,业绩和投资策略;讲这些主要是让在场的人核对我们是不是在做我们说过要做的事——是不是言行一致。
这套流程有两处值得单独指出。
第一处是它的应急能力。2021 年 1 月的信里,他宣布因为聚集限制无法举办线下年会,改由伊恩·金主持一场录制的问答,3 月 2 日放上网站,问题请寄到年会专用邮箱。也就是说,在唯一一次不能开会的年份,被保留下来的不是会场,是提问与公开回答这道工序。2023 年年会他的第一句话是“三年之后我们又来了”。
第二处是它对不利问题的处理。2020 年 1 月那封信里,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在伍德福德出事之前从不公开评论:我们早就识别出那里正在酝酿的问题,但我们保持缄默;你能找到的我们提到伍德福德的全部评论,都是在年会上回答投资者直接提问时说的;除非投资者问,否则评论同业在我们看来是缺乏职业礼貌。这句话把年会的位置说清楚了——它是这家公司唯一被允许说某些话的场合,因为在那里说话的前提是有人先问。
而在 2026 年 2 月的年会上,他做了一件更难的事:把最不利的一个问题自己端上台。他展示了两家研究机构关于“机构解雇基金经理的最佳时点恰恰是其表现最好之时”的数据,然后对满场持有人说,如果你们打算炒掉我们,时机大概是 2021 年。这场年会的其余内容属于第十九章与第二十四章。
也要如实记一笔:主持人是持有人,这既保证了立场对齐,也意味着他不太可能是全场最想让史密斯难堪的那个人;问题的筛选权在他手里,而两百选十的比例给了很大的裁量空间。还有一件不属于 Fundsmith 设计的事——这些年会的转录并非由基金公司发布,而是由一个新加坡的投资写作者整理成文字放上网,本书使用的三份转录都出自这个来源。一场伦敦的持有人会议因此变成了全球可读的文本,这不在任何条款里。
写给已经在场的人
第三个装置是那封信。
这里需要与另外两章划清界线。第九章处理的是他给《金融时报》《每日电讯报》写的方法论专栏,第二十六章处理的是他面向英国散户的长期科普工程——那两处的读者是陌生人,写作目的是说服。年度信的读者是已经把钱交出来的人,写作目的是问责。这是两种不同的文体,混在一起读会失真。
这封信的几项格式特征都可以逐年核对。
一封信一次吐槽。 2010 年那封信里,他给自己立了这条规矩:我给自己的限制是每封信只吐槽一次,主题必须与投资相关;坦白讲,考虑到财富与资产管理行业相当一部分人的行为,在这个目标如此丰沛的环境里,这已经算得上是自我克制的典范。第二年他专门写了一句“去年我开始了这个政策”,确认它成了惯例。这条规矩的实际效果是把行业批评限流——每年只能开一炮,逼着他挑最要紧的那个题目。
坏消息前置。 从第一封信到 2021 年度信,格式是先列五大正贡献,再列五大负贡献。2023 年 1 月那封信——报告 2022 年,基金成立以来第一个既跑输又亏损的完整年度——顺序倒了过来,负贡献名单出现在正贡献之前。从下一封起,这个顺序被写成明文:照例,我更愿意从问题讲起。此后每年都是这句话。一份文件的段落顺序在压力年份发生的这次调换,比任何一句自评都更能说明他对坏消息的处理原则。
用免责声明开玩笑。 年会的开场幻灯片永远是那张法律免责声明。他的现场意译是:如果你信了我、买了份额,那就是你的问题。[逐字转录]
承认错误有固定写法。 2013 年 1 月的信里他给过这个格式的定义——承认错误(尤其是对自己承认),然后反转决策。达美乐比萨(Domino’s Pizza)四次买卖的复盘(第二十二章)、苹果那笔“对了销售、错了股价”的清仓(第十九章),用的都是这个格式:先复述当初的理由,再指出理由错在哪里或者结论为何落空,不为结果找宏观借口。
比喻取自日常,不用行业黑话。 环法自行车赛、马拉松与四百米接力、蛇梯棋、独眼标枪运动员、狗零食、警察查抄妓院——这些都不是金融词汇。这一点与他的方法论内部是自洽的:第七章那套“违禁词计数”的取证法,前提就是相信含糊的词对应含糊的思维。一个统计别人业绩会上说了多少次“杠杆”的人,很难允许自己的信里出现“赋能”。
这套文体的功能,是把一份本来会被归档不看的合规文件,变成一份真的有人读、并且读得下去的问责文件。但它也有代价,而且这个代价不容易被察觉:幽默和自嘲会降低被追问的概率。一段承认“我们对亚马逊错了很久”的话,如果配上一句“迟到总比不到好”,读者会笑,然后翻页。第十八章会正面处理这一句。
这套设计的代价与边界
最后是四条必须写足的反面。
第一,透明本身就是营销。 不打广告、公开批评同行、把手册免费发出去,是一套获客成本极低而辨识度极高的策略。第三章已经登记过它的效果。这不使那些条款失效,但它意味着“透明”在这家公司里不是纯粹的成本项,而是一项资产。评估任何一家把透明作为卖点的机构时,这一点都应当先说破。
第二,披露保证你会知道,不保证他不会改。 2020 年 1 月那封信里,他把三件装置列完之后写道:所以,如果我们能在你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改变策略,那将会是一件异事;紧接着是那句宣告——“Fundsmith 不会有风格漂移。”(There will be no style drift at Fundsmith.)这句话在第十七章是作为对伍德福德事件的回应被检验的,这里要检验的是它的另一半。
六年后,2026 年上半年的换手率是 51.8%,十二买十三卖,而历史常态是个位数。这个变化被完整地披露了,写在半年信的正文里,并且附了理由。前一句话因此成立:没有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这次改变的。但也只成立到这里。条款从未规定过换手率的上限,“什么都不做”在手册里是一种意图而不是一个数字,所以 51.8% 并不违反任何一条。这套装置提供的是可见性,不是不可变性——它让改变必须被宣布,不让改变不发生。这两件事在推销透明的时候常被合并,这里必须分开。
第三,口径由他定。 看穿式报表剔除金融股,四项取加权平均而利息保障取中位数,对照组是标普 500 与富时 100;TCI 的对照组是他挑的十五只基金;新持仓可以先不具名。这些选择每一项都有正当理由,合在一起仍然构成一件事:这套自证体系的规则由被证明的一方制定。它比行业惯例透明得多,但它不是审计。
第四,文件可以继承,声音不能。 手册第三节明确写道,Fundsmith 的结构设计成能在史密斯身故后继续奉行同一套投资哲学,全体合伙人在自家基金有可观的跟投。前半句处理的是所有权与流程,这部分确实是可继承的。但本章讨论的三个装置里,有两个高度依赖一个人:年会上那种自嘲与硬碰硬的问答,以及那封信的语气。一份手册可以被下一任照着执行,一句“如果你信了我买了份额,那就是你的问题”没法照着说。这是这套产品设计里最难对冲的一项风险,而它没有被写进任何条款。
收束
把这三个装置放在一起看,它们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一套长期投资方法在短期里几乎无法被评估,而客户的钱是可以随时走的。
史密斯给出的答案不是提高业绩的稳定性——他反复声明那做不到,也不该追求。他的答案是提高过程的可核对性:把标准写成条款,把执行印成每年可比的数字,把质询变成一道有主持人、有筛选、有书面答复的工序。一个投资者因此可以在无法判断业绩的年份里,判断另一件事——这个人是不是还在做他说过要做的事。
这套装置在 2010 到 2021 年从未受过真正的考验,因为那十一年业绩一直在替它作证。它第一次被单独拿出来使用,是在业绩不再作证之后。第四部要处理的正是那几年。
本章依据
A1(一手原始文件,可逐字引用)
- 《Fundsmith 股票基金所有者手册》(Owner’s Manual,2025 版)。引言部分:“多数基金经理会寄给你一本光鲜的宣传册,在 Fundsmith 我们希望你拿到的是一份所有者手册”及其理由(“你的理解是让我们达成目标的关键要素”);库克船长类比;“最好”定义为长期风险调整后回报最高、刻意不等于任何短期最高;互联网泡沫若不参与则会跑输而“我们会很乐意曾经如此”;“我们不想去应付无穷无尽的关于为什么不跟随某种投资风潮的追问……同样要紧的是,我们不希望你为了追逐当下的风潮而把钱取走”;迈克尔·约翰逊只能被自己击败与“你的投资表现所面临的最大威胁来自你自己”;巴菲特转述牛顿“第四运动定律”。第 10 条:“即使一年也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一年是地球绕太阳一圈所需的时间,因此在研究天文学时比在研究投资时更有用”“只应当用你长期不需要动用的钱来投资,并且能对市值重估保持相对平静”。第 13 条:“我们并不自称擅长外汇交易”、成本与不可知、“如果你认为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自己对冲你的头寸”。第 9 条:基金不是资产配置工具、不因对市场水平的看法调整仓位。第 15 条:开放式结构优于设锁定期的基金与折溢价缠身的封闭式基金。第四节:直投 1% 每年、无业绩费、无初始费、无赎回费、不过度交易;2024 年 T 类 OCF 1.04%;OCF 不含交易成本的完整论证;“频繁交易是投资者最大的敌人”与“来自政府的无息贷款”税收论;“我们不保证让你乐意纳税,只保证尽量让你被课税的那个金额尽可能大”。第三节:Fundsmith 的结构“设计成能在特里·史密斯身故后延续同一投资哲学”、全体合伙人有可观跟投、截至 2024 年 12 月 31 日管理 340 亿英镑。
- 《致投资人:第一封年度信》(Annual Letter to Shareholders 2010,落款 2011 年 1 月)。“我给自己的限制是每封信只吐槽一次,主题必须与投资相关”及其自评(“在这个目标如此丰沛的环境里,这已经算得上是自我克制的典范”)。
- 《致投资人:第二封年度信》(落款 2012 年 1 月)。“去年我开始了每封信一次吐槽的政策”,确认该惯例成立。
- 《致投资人:第三封年度信》(落款 2013 年 1 月)。对收益型基金把管理费计入本金以抬高名义收益率的批评(夸大真实收益率、放大税单,因所得税高于资本利得税且更难递延);定期提取便利(Regular Withdrawal Facility)的推出及其用途(按需定额支取、不必参照股息率);“一家基金公司专门设计让投资者更容易取钱的办法看起来是个奇怪的创新,所以我估计别的经理不会跟进”;以及“承认错误并反转决策”这一格式的原始表述。
- 《致投资人:第四封年度信》(落款 2014 年 1 月,源文件为逐词换行 OCR,引用前已扁平化核对)。OCF 不含交易成本的完整论证;投资总成本(Total Cost of Investment,TCI)的命名与首次公布;2013 年 T 类 OCF 1.11%、TCI 1.2%;主动交易支出 351,227 英镑(2.5 个基点);期待行业普遍披露后可作横向比较。
- 《致投资人:第九封年度信》(落款 2019 年 1 月)。2018 年 TCI 1.09%;英国最大十五只主动型股票与总回报基金的 OCF/交易成本/TCI/增幅对照表(Fundsmith 1.05%+0.04%=1.09%、增幅 4%,为全表最低;全表平均 0.88%+0.20%=1.08%、增幅 23%)。
- 《致投资人:第十封年度信》(落款 2020 年 1 月)。“我们是英国唯一一只召开年会、让投资者当场提问并看到问题被公开回答的共同基金”;“如果我们能在你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改变策略,那将会是一件异事”;“Fundsmith 不会有风格漂移”;关于伍德福德“我们早就识别出问题但保持缄默,唯一的公开评论都是在年会回答投资者直接提问时说的”“除非被投资者问及,评论同业是缺乏职业礼貌”;自 2012 年起在月度概况表公布流动性指标(该项披露的具体数值与其在伍德福德辩论中的用法见第十七章)。
- 《致投资人:第十一封年度信》(落款 2021 年 1 月)。因聚集限制取消线下年会、改由伊恩·金主持录制问答并于 3 月 2 日上网、问题寄至年会专用邮箱。
- 《致投资人:第七封年度信》(落款 2017 年 1 月)。金融行为监管局取消半年度简式报告邮寄要求后的处理,以及“年度信、年会、网站月度概况表与半年度投资对账单”这一沟通清单的自述。
- 《致投资人:第十二封年度信》(落款 2022 年 1 月)。“我们卖出了英特克、Sage、贝克顿·迪金森与洲际酒店的持股,买入了亚马逊以及一个尚未披露的持仓”——本章据此说明新持仓可延后具名。
- 《2022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3 年 1 月)。五大负贡献名单首次被置于五大正贡献之前;加权自由现金流增长 1% 为有记录以来最低。
- 《2023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4 年 1 月)、《2024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5 年 1 月)、《2025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6 年 1 月)。三封信均以“照例,我更愿意从问题讲起”引出负贡献名单;现金转化 2024 年降至 85%;看穿式报表口径 2020 年起改为彭博滚动十二个月(脚注披露)。
- 《2026 半年致投资者信》(2026 年 7 月)。上半年换手率 51.8%、十二买十三卖;“巴菲特是在一只他所控制的封闭式基金里执行这个策略的,而不是一只开放式基金”;“在我们的基金关门之后再被证明对被动与动量的危险判断正确,没有什么意义”。
B1(可确认时间、场合与说话人的完整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引用前已核校)
- 《Fundsmith 年会 2023 · 转录》(2023 年,讨论 2022 年度)。伊恩·金开场对流程的完整说明(年度信寄出时征集问题、由他独立挑选、未被问到者由 Fundsmith 书面答复、他本人与家人均为持有人);史密斯“三年之后我们又来了”;对免责声明的现场意译“如果你信了我、买了份额,那就是你的问题”。
- 《Fundsmith 年会 2025 · 转录》(2025 年,讨论 2024 年度)。伊恩·金再次申明选题过程“史密斯与罗宾斯没有发言权”、全场录像并上网;史密斯开场自述“主要是让你们核对我们是不是在做我们说过要做的事——是不是言行一致”;第十四届年会。
- 《Fundsmith 年会 2026 · 转录》(2026 年 2 月,讨论 2025 年度)。伊恩·金报出“今年收到两百多个问题,当晚只来得及问大约十个”;史密斯把“解雇基金经理的最佳时点恰是其表现最好之时”的两组第三方研究自行端上台,并说“炒掉我们的时机大概是 2021 年”(该段的完整处理在第十九章)。
编辑判断(不属于史密斯本人观点)
- 把手册、年会、年度信归纳为“管预期、管质询、管问责”三个装置,是本书的框架。
- 指出《所有者手册》的引言实际上在执行一次客户自选择,是本书的分析;史密斯写下的是这份文件的功能,没有使用“自选择”这一说法。
- 挑出四条“对基金公司本身不利或至少不方便”的条款加以展开,选择标准由本书设定。
- 对 TCI 的双面评价——它推动了一件本该发生的行业改进,但那是一张由被评估者自己设计、计算并挑选对照组的表——是本书的显式审视。
- 区分“他不好看仍然披露的项目”与“他赢的那张表”,并据此评估其披露诚意,是本书的方法。
- 指出年会主持人身为持有人既保证立场对齐也削弱了追问强度、两百选十的裁量空间,以及三份年会转录均由第三方整理而非基金公司发布,是本书的观察。
- “披露保证你会知道,不保证他不会改”这一区分,以及据此对“Fundsmith 不会有风格漂移”一句的限定性评价,是本书的判断。史密斯本人从未把这两件事分开表述。
- “文件可以继承,声音不能”这条继任风险,以及它未被写入任何条款的观察,是本书的判断。
- 指出幽默与自嘲会降低被追问的概率,因而是这套文体的隐性代价,是本书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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