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章

诺和诺德:明星到"投资灾难"

第四部 压力测试 特里·史密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21 分钟

要看懂这个案子,得从一篇与诺和诺德(Novo Nordisk)无关的文章开始。

— 编辑导读

先有一条写在纸上的禁令

要看懂这个案子,得从一篇与诺和诺德(Novo Nordisk)无关的文章开始。

2015 年,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在《金融时报》发表《既然没人读账,何必做假账》(Why bother cooking the books if no one reads them)。文章前半段谈的是 1992 年那本《增长的会计学》(Accounting for Growth)的旧事,后半段拐进了一个具体的行业。

他写道,有一个板块他的基金一只股票都不持有:制药。他说这让一些评论者感到意外,因为制药股看起来正是他要找的那种可靠回报——发达世界人口老龄化带来看似不可阻挡的医疗需求,加上专利对利润率的保护。

然后他给出了不买的理由,而且是用会计取证的方式给的。大约从 2010 年起,主要制药公司纷纷改用他们所称的“核心”(core)利润来报告业绩,理由是要平滑掉例外项目、让趋势更容易辨认。被剔除的有三类。第一类是重组费用——他顺手举例,葛兰素史克(GlaxoSmithKline)自 2008 年以来没有哪个季度是没有重组费用的。第二类是“例外”法律费用——可这个行业围绕专利、专利纠纷、监管和产品责任运转,重大法律支出几乎是损益表上的常驻项,很难说它按性质属于例外。第三类是无形资产摊销与减值——制药公司买一个药或买一家药企时,付出的对价绝大部分会形成无形资产,会计准则要求按专利期摊销,并在药物试验失败时一次性冲销,而后者并不罕见。

他对第三类的批评最重,也最能说明他的方法。有人辩称这些项目“非现金”所以可以剔除,他的回答是:这样做会把损益表变成权责发生制与现金流的杂交物;你要看现金流,去看现金流量表,而不是一张删掉了部分非现金项目的损益表。他还指出了这个剔除的连锁后果——把无形资产的摊销与减值排除在外,等于让收购新药和生物技术公司的成本在“核心”利润里根本不出现;他随即问,那么这个行业在 2014 年一年花掉 800 亿美元买生物技术公司,还有什么可奇怪的。

最后他把数字摆出来。以阿斯利康(AstraZeneca)为例,2010 年公认会计准则每股收益 5.60 美元,经“核心”口径变成 6.17 美元;到 2014 年,公认会计准则每股收益只剩 0.98 美元,“核心”口径却是 4.28 美元。同一家公司的两个市盈率,一个 69.5 倍,一个 15.9 倍。他还列了葛兰素史克、诺华(Novartis)、赛诺菲(Sanofi)、百时美施贵宝(Bristol-Myers Squibb)、礼来(Eli Lilly)和辉瑞(Pfizer)的同一组对照。

十一年后,在 2026 年 2 月的年会上,他把这条禁令的另一层理由说了出来。他说,回到 Fundsmith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在任何一场见面会上都会问:你们为什么不持有制药公司,你们应该持有制药公司。而他们总是说不会。理由有两条:一是不喜欢药物发现过程本身的不确定性;二是,与品牌消费品不同,只要有人做出疗效更好的产品,你就完了——你依靠的不是由品牌、营销和分销构筑起来的竞争护城河,而是法律保护,而法律保护常常相当脆弱。

所以这条禁令有两层:一层是会计的,一层是护城河性质的。记住这个区分,因为十年后他撤销例外时,用的是第二层。

例外是怎么写的

2016 年年末,他破了这条例。

破例的记录出现在 2016 年度信里,那封信落款 2017 年 1 月,写得极为简略。在解释当年五大负贡献者时他提到:最近才开始买入雅诗兰黛,“更晚近的是诺和诺德,一家丹麦公司,全球领先的胰岛素供应商”。当年诺和诺德在那份负贡献名单里排第三,贡献率是正 0.07%——因为刚建仓,仓位很小。

理由是七年之后才被完整写出来的。2023 年度信里,他回头交代了当初买入的两个吸引点:其“看起来不同寻常的药物发现方式”,以及它的所有权结构。关于前者他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断依据——“我们不知道还有哪家制药公司,把根除自己大部分收入所依赖的那种疾病作为公开宣称的目标”。关于后者,他写道,诺和诺德基金会(Novo Nordisk Foundation)持有的控股权“似乎能保证一种真正的长期取向”。

这个例外的写法值得注意,因为它决定了整个案子的结构。他没有说 2015 年那篇文章写错了,也没有说制药板块可以买了。他说的是:这一家不属于那个板块的典型。破例的成立,依赖于一个关于“这家公司为什么不同”的具体主张。一条以这种方式写下的例外条款,可以在主张被证伪时被单独撤销,而不必推翻原来的规则——这正是十年后发生的事。

明星期:这笔投资在“减肥”这个词之前就成立了

此后七年,诺和诺德是这只基金里最顺的持仓之一。

按历年年度信披露的贡献率,它 2017 年贡献正 1.5%,2018 年负 0.4%,2021 年正 2.3%(当年第二次进入前五大贡献者),2022 年正 2.1%——那是基金下跌 13.8% 的年份,它是最大的正贡献者,史密斯用一个词概括当年那批正贡献股票:防御性。2023 年它贡献正 3.6%,排第三,第四次进入前五。

需要提醒一句:这些是各年度的业绩归因贡献,不是这笔投资的收益率,把它们直接相加没有意义,语料里也没有披露买入与卖出价格。它们只能说明一个方向——在被清仓之前的绝大部分年份里,这只股票是在替基金赚钱的。

2023 年度信里那段话最能说明他当时的立场。他写道,诺和诺德这一年因减肥药 Wegovy(用于治疗糖尿病时称 Ozempic)的巨大成功而声名鹊起,“然而我们已经持有这只股票七年了”,“这是一笔在’减肥’这两个字被用到诺和诺德身上之前很久就已经成功的投资”。

这句话在当时是一句自豪的话。放到后来的时间线上看,它也是一条重要的证据:这笔投资的原始论据与减肥药无关,因此减肥药市场的变化本不应该判它的死刑。

顶点上的多空双方

2024 年,他在瑞士《市场报》(The Market NZZ)的一次深度访谈中,给出了这笔投资最完整的一次公开论证。这是本章“当时可知”的最高水位。

访谈者提出的正是估值质疑:按市盈率看,诺和诺德显得相当贵。他先反问“跟什么比”,然后给出对照:诺和诺德 45 倍,最接近的可比公司礼来 74 倍——“这也许只是说明礼来更贵”。他说拿它跟整体市场比意义不大,他甚至不确定该不该拿它跟制药板块比,因为“它有一套不同的药物发现方式,而这正是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至于 45 倍贵不贵,他的答案是增长率:当前增速远超 20%,可能接近 30%,“两年后市盈率会降到 20 倍左右,与整体股市一致”。

护城河他讲得比任何一封信都细,而且分成两层。第一层是专利。第二层是标签保护——一款药必须就它所测试的用途通过监管审批;Ozempic 最初是作为 2 型糖尿病的治疗药物获批的,后来数据清楚显示它也导致体重下降,但你不能直接拿它去卖减肥,必须回过头去做一次新的人体试验,其中还得包括没有 2 型糖尿病的受试者,以验证其减重的有效性与安全性。他的结论是:在这件事上,诺和诺德领先竞争对手好几步。

他还给出了这条药物线的延展空间:Ozempic 明确使重大心血管事件减少 20% 到 25%,无论患者是否超重、是否糖尿病;后续很可能就肝脏与肾脏问题拿到同样的标签,也可能用于自身免疫疾病、关节炎、狼疮、痛风,最终甚至用于酒精依赖。然后是那句最要紧的话——“重要的是,我们投资诺和诺德不是因为它的减肥药。我们投资是因为它更优越的药物发现流程,而我不会拿很多钱去赌这帮人拿不出别的东西来”(we did not invest in Novo because of its weight-loss drug. We invested because of their superior drug discovery process)。

这段话往往被引用到这里为止。但他在同一口气里紧接着说了下一句:“话虽如此,这一切都可能是错的。有很多事情可能出问题。”

这句自我限定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后来该怎么评价这次失败。他不是在一个没有风险意识的状态下持有的。

2025 年 2 月的年会上(第三方逐字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他把风险讲得更具体。研究主管朱利安·罗宾斯(Julian Robins)给出行业框架:肥胖症市场当时约 316 亿美元,各方对未来规模的估计从 1,000 亿到 3,500 亿美元不等;至少 400 家公司在研发减肥药;市场会从注射走向口服,“减肥药”会变成“体重管理药”,像他汀和阿司匹林那样每天服用。史密斯接着说,诺和诺德当时约占三分之二的份额,“这不会持续下去”,但市场本身会扩大三到十倍;它的优势是专利、制造(“我们说的是 31 个氨基酸的序列,这不是件小事”)和产能(花 100 亿美元买下三座工厂)。

同一场年会上,主持人请他点名当年最有争议的持仓,他选了诺和诺德,并报出一串数字:收入增长 25%,毛利率 85%(组合平均 64%),营业利润率 44%,资本回报率 69%(组合平均 30%),市盈率 28 倍,而礼来是 75 倍。他的结论是:随着竞争出现和对药物试验的持续担忧,它会继续有争议,但我们继续持有。

这里必须记一条跨源出入。关于建仓年份,2016 年度信、2023 年度信(“已持有七年”)和 2026 年年会(“我们 2016 年买的”)三处一致指向 2016 年;而 2025 年年会转录里他说的是“大约六年前”,指向 2019 年。三比一,且转录本身含有识别错漏,本书按 2016 年计,但把出入如实记下。同一份转录里还出现了“自由现金流收益率 27%”的说法,与同段的 28 倍市盈率在算术上无法并存,本章不予采用。

受伤:从“最意外”到“灾难”

2024 年度信落款 2025 年 1 月。诺和诺德第一次出现在负贡献名单上,贡献率负 0.6%。

史密斯的措辞是“可以说是我们 2024 年最令人意外的差表现者”。他把当年的反差摆得很清楚:它仍是它自己开创的减肥药市场的领导者;这一年不断有消息说这类药物还能有效治疗别的病症,而监管机构看起来愿意批准这些标签扩展的申请;然而股价跌了 10%,年末的市盈率只有最接近的竞争对手礼来的一半。

他给这段写了一句评语:“在投资中,满怀希望地赶路总是好过抵达”(In investment it is always better to travel hopefully than to arrive)。接着承认制药公司之间确实存在一场开发竞品的军备竞赛,但强调诺和诺德仍是市场领导者,仍握有产能与标签上的优势,收入仍在以每年 20% 的速度增长;并且,“我们最初买入诺和诺德是因为它对药物发现的激进方式,我不排除还会有新的进展”。

同一封信的另一处也提到了它,语气是辩护性的。当年组合的现金转化率从 91% 降到 85%,原因是四家公司资本开支骤升——Alphabet、微软、Meta 和诺和诺德。他为诺和诺德的那部分开支说了话:它是在抢建产能以供应 Wegovy,年末花了 100 亿欧元买下三处生产基地;“至少诺和诺德是在为一种需求与盈利能力都已确立、并且它目前具有竞争优势的药物建产能”。

到 2025 年度信(落款 2026 年 1 月),语气变了。诺和诺德以负 3.0% 成为当年最大的负贡献者,而且是差距很大的第一名。

他的第一句话是黑色幽默:“诺和诺德再一次让我确信,你永远不该说’情况不可能更糟了’。”(you should never say ‘Things can’t get any worse’)第二句是这个案子的判词:这家公司“把在大约三十年来可能最激动人心的药物开发中的市场领导地位,做成了一个次要位置,并且未能阻止其核心美国市场上的非法仿制竞争”。

他随后交代了公司层面的变化:诺和诺德已经任命新的首席执行官,并对董事会作了大规模改组;当时市盈率只有 13 倍,“在我们看来,这个估值所预期的东西非常少”。

也是在这一段里,他修正了一条奉行多年的箴言——关于“只投能被白痴经营的生意”这条圭臬如何被这个案子撕掉,本书第二十三章专门处理,此处只作标记:那条修正写在诺和诺德的段落里,不是别处。

这一段的最后一句,是整个案子里最容易被读漏的一句。他写道:如果我们尚未持有它,“我怀疑我们会考虑买入它,把它当作一家因为一次’小故障’而被打压的好公司,尽管这次故障相当大”(a good business which has been depressed by a ‘glitch’, albeit a rather large glitch)。

也就是说,在 2026 年 1 月,他仍然在正式文件里把诺和诺德归类为好生意,仍然认为在那个价格上它值得考虑。

六个月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用了半年。

2026 年 2 月的年会上(逐字转录),他在讲五大拖累时第一个说的就是诺和诺德。他的定性是“从凯旋变成了悲剧”。然后是一段罕见的、把功过分开算的复盘:我们 2016 年买的;我们当时认为它在药物发现流程上与其他制药公司不同;“结果证明我们是对的”——他们做出了第一款减肥药,最初其实是作为糖尿病药物发布的,而这种药后来被发现对许多别的适应症有效,其中一些如今已获批标签。可是,他说,他们在核心的美国市场上把牌打得非常糟糕,面对礼来这个竞争对手、以及那些配制该药物的机构(其中往往是非法配制),“硬是从胜利的口中夺过了失败”。

然后他把这个案子提升成一条结论。他说他认为从错误中学东西很重要,犯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他回顾了那条被写在纸上的禁令——从 Fundsmith 一开始,人们就问为什么不买制药公司,而他们一直说不会买;理由是药物发现过程的不确定性,以及依赖法律保护而非品牌、营销、分销所构筑的护城河,而“法律保护常常相当脆弱,它不管用”。最后他说:“所以我想我们学到的是,我们一开始就是对的:别持有制药公司。”(we were right first off: don’t own drug companies)

2026 年 7 月的半年信里,诺和诺德出现在退出名单上。附录里给它的理由只有一行:“把在数十年来最重大的药物发现中的市场领导地位,做成了一场投资灾难。”(Parlayed a market leading position in the biggest drug discovery in decades into an investment disaster)

把这三个时点排在一起,值得停一下:2026 年 1 月,他写“如果还没持有,我们会考虑买”;2026 年 2 月,他在年会上宣布“我们一开始就是对的:别持有制药公司”;到 6 月 30 日,仓位已经退出。

而且这个转向发生在同一封半年信里——那封信同时宣布,他不再愿意使用“在优质公司出现小故障时买入”这个惯用手法,因为在动量主导的市场里那等于接飞刀。这条新规矩生效的那一刻,正好取消了他一个月前对诺和诺德的分类。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直接的因果,语料没有交代;但它们写在同一份文件里,这个时间关系本身就是记录。

闭环是否严丝合缝

现在可以核对这条五步闭环了:拒绝(2015)—破例(2016)—受伤(2024–2025)—清仓(2026 年上半年)—重申拒绝(2026 年 2 月)。叙事上它非常完整。逻辑上它有一处接缝。

破例当初依据两条主张。第一条,诺和诺德的药物发现方式与同业不同。第二条,基金会控股保证长期取向。

第一条按他自己 2026 年的说法是成立的——“结果证明我们是对的”,他们真的做出了那款药。第二条在语料里没有被推翻,甚至可以说被部分印证:换首席执行官、大改董事会,正是一个有控股股东的公司能做的事。

那么这笔投资是被什么打败的?按他自己的两处叙述,是两件事:一是在核心美国市场对礼来的商业竞争中败下阵来;二是没能阻止非法仿制。

这两件事里,第二件确实落在他重申的那条理由上——依赖法律保护而不是品牌护城河,而法律保护不管用。这一条的闭环是成立的,而且成立得相当漂亮:一家公司做出了三十年来最重要的药,却因为无法阻止别人复制它而丢掉主场,这正是 2015 年那篇文章和 2026 年那段年会发言所说的行业结构性缺陷。

第一件不落在那条理由上。在美国市场输给一个直接对手,是执行问题,不是行业问题。他自己在 2025 年度信里也是这么归因的——他把它写进了关于劣质管理层的那一段,而不是关于制药行业的那一段。

所以严格地说,这一个案子同时产生了两条教训,而它们的适用范围不一样。一条是行业级的(别买依赖法律保护的生意),一条是公司级的(别高估一门生意对管理层的免疫力)。他在年会上把前者说成“我们学到的东西”,把后者放进了另一条箴言的撕毁里。两条都对,但把它们捆成一句“我们一开始就是对的”,修辞上比逻辑上更紧。

反证与边界

第四部的规矩是把反面写足。这里有四条。

第一,“投资灾难”这个词描述的是结局,不是这笔投资的全程。 按各年度贡献率的方向看,2017 到 2023 这七年里它至少有五年是正贡献,其中 2022 和 2023 两年分别贡献正 2.1% 和正 3.6%,是当年的顶级功臣。语料没有披露买入价与卖出价,因此本书不给这笔投资算总账;但读者应当知道,一句“投资灾难”如果被理解成“这笔投资从头到尾是亏的”,那是误读。它准确的意思是:一个本该成为经典的持仓,最后被做成了拖累。

第二,风险清单当时就写在纸上,错的是次序不是内容。 他在 2024 年那次访谈里明说“这一切都可能是错的”;2025 年年会上他和罗宾斯明说三分之二的份额不会持续、至少有 400 家公司在研发竞品。也就是说,“份额会掉”这件事是被预告过的,而且预告时还配了一个缓冲——市场本身会扩大三到十倍。真正没被预见的,是份额掉得比市场扩得快,以及领先地位一旦丢失就很难拿回来。这个区分对读者有实用价值:投资论据中被点名的风险,往往不是最后致命的那个;致命的通常是被点名风险的速度,而不是它的存在。

第三,重申一条行业禁令,并不能阻止下一次破例——同一封信里就有反例。 2025 年度信里,他一边写下诺和诺德的判词,一边买入了硕腾(Zoetis),一家动物用药公司。买入理由是一条明确的行业级论证:兽医领域不存在销售额数十亿美元的重磅药,因此吸引的仿制竞争较少。2026 年 2 月的年会上,他还把硕腾列为正在增持的那类公司之一,并提到自家的兽医顾问——也就是他女儿——认为那款有副作用争议的药物仍值得开。可是到 2026 年 6 月 30 日,硕腾也被卖掉了,半年信附录给的理由是:管理层不行,“他们没能有效应对针对其主要特许经营业务推出的新仿制药,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一个因“仿制竞争较少”而被买入的例外,在大约一年内因仿制竞争而被卖出。这条反证的力量在于它并不否定诺和诺德那条结论,而是限定了它的效力:把一条禁令重新写上墙,不等于下一次不会再在墙角开个门。

第四,边界。 “别持有制药公司”这条规则的适用范围比它字面上窄。它针对的是收入依赖于药物发现与专利保护的生意,不针对整个医疗健康板块——史密斯长期持有史赛克(Stryker,医疗器械)、康乐保(Coloplast,医疗器械)和 IDEXX(兽医诊断设备),这些持仓在 2026 年之前从未被这条规则波及。此外,本案在写作时点并未终结:诺和诺德换了首席执行官、重组了董事会、市盈率一度只有 13 倍。他在 13 倍的位置上卖出,究竟是及时止损还是又一次“卖掉优质公司之后会后悔”,还要很多年才能有答案。本书不替这个答案下注。

这个案子留下的东西

第一,例外条款的写法,决定了它能不能被干净地撤销。 2016 年那次破例被写成“这一家不同”,而不是“那条规则错了”。正因为如此,2026 年他才能在不推翻任何旧文件的情况下把规则收回去。一条被含糊地放弃的规则,事后无法重新拾起;一条被明确地开了口子的规则,可以。

第二,一条被写下来的拒绝,比一个没写下来的直觉贵得多,也值钱得多。 2015 年那篇文章的存在,是“我们一开始就是对的”这句话可以被核验的唯一原因。如果他从未把不买制药股的理由公开成文,那句话就只是事后聪明。这是本书反复出现的一条编辑观察:投资者留下的公开记录,其价值不在于它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它让后来的自评变得可以检查。

第三,五步闭环里最脆弱的一步是第二步。 拒绝很容易保持,受伤无法避免,清仓和重申都是被结果推着走的。真正需要判断力、也最容易出错的,是决定“这一家是例外”的那一刻。而这一刻的特征,恰恰是当时的证据看起来最充分——诺和诺德那条不同寻常的药物发现路径是真的,基金会的长期取向也是真的,两条依据在十年后都没有被推翻。破例并没有因为理由不成立而失败,它是因为理由不够而失败的。


本章依据

  • 《既然没人读账,何必做假账》(Why bother cooking the books if no one reads them,Financial Times,2015 年,A2):制药板块零持仓的公开声明及其理由;“核心”利润三项剔除(重组费用/“例外”法律费用/无形资产摊销与减值)及葛兰素史克自 2008 年起无一季度无重组费用;对“非现金故可剔除”的反驳(把损益表变成权责发生制与现金流的杂交物);剔除无形资产摊销致收购成本不出现在核心利润中,与 2014 年制药业花 800 亿美元收购生物技术公司;阿斯利康 2010 年公认会计准则每股收益 5.60 美元/核心 6.17 美元,2014 年 0.98 美元/4.28 美元,公认会计准则市盈率 69.5 倍对核心市盈率 15.9 倍;葛兰素史克、诺华、赛诺菲、百时美施贵宝、礼来、辉瑞的同组对照。
  • 《2016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17 年 1 月,A1):首次披露买入诺和诺德——“更晚近的是诺和诺德,一家丹麦公司,全球领先的胰岛素供应商”;当年诺和诺德列五大负贡献第三位、贡献率 +0.07%。
  • 《2017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18 年 1 月,A1):诺和诺德贡献 +1.5%。
  • 《2018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19 年 1 月,A1):诺和诺德贡献 −0.4%。
  • 《2021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2 年 1 月,A1):诺和诺德贡献 +2.3%,第二次进入前五大贡献者。
  • 《2022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3 年 1 月,A1):诺和诺德以 +2.1% 为当年最大正贡献者;当年正贡献股票被以“防御性”一词概括。
  • 《2023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4 年 1 月,A1):诺和诺德 +3.6%、列第三、第四次进入前五;建仓理由的完整交代(“看起来不同寻常的药物发现方式”与所有权结构;“我们不知道还有哪家制药公司把根除自己大部分收入所依赖的疾病作为公开宣称的目标”;诺和诺德基金会控股“似乎能保证一种真正的长期取向”);“已经持有七年”;“这是一笔在’减肥’两字被用到诺和诺德身上之前很久就已成功的投资”。
  • 《2024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5 年 1 月,A1):诺和诺德 −0.6%、“可以说是我们 2024 年最令人意外的差表现者”;仍为市场领导者、标签扩展申请获监管认可、股价跌 10%、年末市盈率为礼来一半;“在投资中,满怀希望地赶路总是好过抵达”;收入年增 20%、“我们最初买入是因为它对药物发现的激进方式”;组合现金转化率降至 85% 的四家归因公司之一,年末花 100 亿欧元买下三处生产基地,及“至少诺和诺德是在为一种需求与盈利能力都已确立的药物建产能”。
  • 《2025 年度致投资者信》(落款 2026 年 1 月,A1):诺和诺德 −3.0%、当年最大负贡献者;“你永远不该说’情况不可能更糟了’”;“把大约三十年来可能最激动人心的药物开发中的市场领导地位做成次要位置,并且未能阻止其核心美国市场上的非法仿制竞争”;新任首席执行官与董事会大规模改组、市盈率 13 倍;关于“能被白痴经营的生意”的箴言修正写在同一段(本章仅作标记,展开见第二十三章);“如果我们尚未持有它,我怀疑我们会考虑买入,把它当作一家因一次’小故障’而被打压的好公司,尽管这次故障相当大”;同信买入硕腾的行业级理由(兽医领域不存在数十亿美元销售的重磅药,故仿制竞争较少)与 Librela 副作用背景。
  • 《2026 半年致投资者信》(2026 年 7 月,A1):诺和诺德列入退出名单;附录卖出理由“把在数十年来最重大的药物发现中的市场领导地位做成了一场投资灾难”;硕腾卖出理由“我们对管理层不满意。他们没能有效应对针对其主要特许经营业务推出的新仿制药,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同信宣布不再愿意使用“在优质公司出现小故障时买入”的手法(在动量市场中如同接飞刀)。
  • 《估值不如质量重要》(The Market NZZ 访谈,2024 年,B1,德语媒体英文版,数据为受访当时口径):诺和诺德 45 倍对礼来 74 倍;增速远超 20%、可能接近 30%、“两年后市盈率会降到 20 倍左右”;专利+标签保护双层护城河与 Ozempic 由 2 型糖尿病起步、减重须重做人体试验的机制说明;Ozempic 使重大心血管事件减少 20%–25%,及肝肾、自身免疫、关节炎、狼疮、痛风乃至酒精依赖的标签延展预期;“我们投资诺和诺德不是因为它的减肥药,而是因为它更优越的药物发现流程”;紧随其后的自我限定“这一切都可能是错的,有很多事情可能出问题”。
  • 《Fundsmith 年会 2025 · 转录》(B1,逐字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罗宾斯陈述的肥胖症市场约 316 亿美元、未来估计 1,000–3,500 亿美元、至少 400 家公司在研、注射转口服、“减肥”转“体重管理”;史密斯陈述的约三分之二份额不可持续、市场将扩大三到十倍、优势为专利/制造(31 个氨基酸序列)/产能(100 亿美元三座工厂);2025 年最具争议持仓点名诺和诺德,收入增长 25%、毛利率 85%、营业利润率 44%、资本回报率 69%、市盈率 28 倍,对照礼来 75 倍;2024 年内股价一度下跌约 45%。建仓年份此处作“大约六年前”,与 2016 年度信、2023 年度信、2026 年年会三处不符,本章按 2016 年计并如实并存;同段“自由现金流收益率 27%”与 28 倍市盈率算术不能并存,判为转录错漏,未予采用。
  • 《Fundsmith 年会 2026 · 转录》(B1,逐字转录,含语音识别错漏):诺和诺德“从凯旋变成了悲剧”;“我们 2016 年买的。我们认为它在药物发现流程上与其他制药公司不同。结果证明我们是对的”;在核心美国市场对礼来及非法配制者“硬是从胜利的口中夺过了失败”;创立之初被反复追问“为什么不买制药公司”而始终拒绝的自述,及两条理由(药物发现过程的不确定性;依赖法律保护而非品牌/营销/分销构筑的护城河,而法律保护常常脆弱、不管用);“我们一开始就是对的:别持有制药公司”;硕腾被列入正在增持的一类,及兽医顾问为其女儿的现场说明。本章凡涉逐字措辞处按语义转述。
  • 编辑判断(不得混同为史密斯本人观点):把 2015 年那篇文章拆成“会计层”与“护城河层”两层禁令、并指出撤销时用的是第二层;例外条款被写成“这一家不同”而非“规则错了”因而可被单独撤销的结构分析;闭环接缝的核对(非法仿制落在行业级理由上、对礼来的商业失利落在公司级理由上,两条教训适用范围不同);“投资灾难”描述结局而非全程的提醒,及各年度归因贡献不可相加的口径说明;2026 年 1 月/2 月/6 月三个时点的时间关系及其与“弃用逢小故障买入”新规的同文并置(因果未在语料中交代);硕腾作为“重申禁令不能阻止下一次破例”的反证;“破例不是因为理由不成立而失败,是因为理由不够而失败”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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