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序章
泡沫史家的诚实
2024 年,杰里米·格兰瑟姆(Jeremy Grantham)上了一档叫《Excess Returns》的投资播客。开场是主持人念的一段书评——吉姆·格兰特(James Grant)在《华尔街日报》上评他的新书,把他称作“一个有原则的、看重价值的、教条式的不合流者”(a principled, value-minded, dogmatic nonconformist,2024 年《Excess Returns》访谈转述)。那本书的名字叫《一个永久空头的养成》(The Making of a Permabear)。
书名里“永久空头”四个字,格兰瑟姆本人投过反对票。他说他曾主张给“Permabear”加上引号,取一点半开玩笑的意思,被否决了。他不太计较这个,他更喜欢格兰特用的“教条”那个词——“吉姆·格兰特从不无谓地留情”(Jim Grant never takes any unnecessary prisoners,同篇)。他计较的是“永久空头”这个判断本身站不站得住。而他给出的回答,正是这本书要摊开的东西:这个诨名一半对、一半错,且对与错来自同一件事。
他先认下对的那一半。“永久空头每逢大牛市就冒出来一次,”他说,“没人管我叫超级多头——可这五十年是非常看涨的五十年”(no one calls me a super bear … it’s been a very bullish 50 years,同篇)。这句话是自嘲,也是事实。他一生绝大多数公开发言,落在市场昂贵、他劝人当心的那一侧;牛市越大,他显得越扫兴。若只看这一面,“永久空头”贴得没错。
错的那一半,要靠他自己的账本才看得见,而这本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本账本诚实地摊在读者面前。
一个丈量疯狂的人
格兰瑟姆不是一个高频交易者,也几乎从不点评单只股票的基本面。被问“某某股票怎么样”,他会把球引回自己真正的地盘——资产类别的配置、均值回归(mean reversion)、泡沫的诊断。他给自己的定位是“泡沫史家”(bubble historian),2016 年他在一封信里就这样自称:过去三十年里,历史上或许总共六到八个大泡沫,他亲历了其中四个,“我们这些泡沫史家……多少被这段经历洗了脑”(we bubble historians have … been a bit brainwashed,2016 年《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呜咽》)。这是一句反省,也是一句身份自白。
他一生真正稀疏的“大判断”只有几次:三次泡沫预警、两次翻多、几笔资源的重注。除此之外,是海量的自我记账、自我更正、自我降级。他的方法内核只有一句——“均值回归,是我们唯一的大真理”(mean reversion … our single, big truth,2008 年《收获旋风》)。利润率、市盈率、风险溢价,终会被拉回长期趋势,而且几乎每次都“过冲”(overshoot)。用他 2024 年那句更朴素的话说,“均值回归差不多就是’历史要紧’的简写”(mean reversion is kind of shorthand for history matters,2024 年《Excess Returns》访谈)。
他丈量疯狂的方式,是让荒诞的数字自己说话。2000 年他写普马科技(Puma Technology):峰值市值 140 亿美元,销售额只有 2400 万美元,这只股票“是美国史上最伟大投机市场的缩影”(the epitome of the greatest speculative market in U.S. history,2000 年《非理性繁荣》)。2021 年他写特斯拉:市值超过 6000 亿美元,“相当于每辆年销汽车值超过 125 万美元”(over $1.25 million per car sold each year,2021 年《等待最后一支舞》),而通用汽车每辆只值 9000 美元。他很少直接喊“这会崩”,他把市值除以销量、把市盈率摆到几十年的序列上,让偏离基本面的价格自己现形。这种冷静而密集的证据陈述,是他一贯的语气;他几乎不喊口号,他摆数据。
一个把历史当作唯一大真理的人,会本能地对“这次不一样”过敏。他丈量疯狂的方式,是把几个世纪的价格序列摆出来,数标准差、数百分位、数一个又一个已经破掉的泡沫,让脱离基本面的价格自己现形。这套本领让他在别人狂欢时扫兴,也让他在别人绝望时敢于逆行。本书要讲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如何用一把自己反复校准的尺子去量市场的疯狂,如何在“永远太早”的宿命里坚持逆向,如何在被骂“永久空头”时用账本而非辩解来回应,又如何在晚年把这套本领调转过去,去丈量文明本身的极限。
诨名的另一头
对的那一半讲完了,另一半是这样的:他这半个世纪里,全部的看多判断只有两次,而这两次都精准踩在了大底上。
“这差不多就是我全部的看多产出了。”(That’s my entire bullish output really,2024 年《Excess Returns》访谈)他数出的两次是:1982 年,市场只有 7 倍盈利,他生平第一条被公开引用的话就落在那个大底附近;2009 年 3 月,他写下《恐惧中再投资》(Reinvesting When Terrified),发表那天正是市场触到 666 点、他称之为“魔鬼数字”的那几天。一个半世纪只翻多两次的人,确实配得上“空头”这个字;但一个仅有的两次翻多都踩在底部的人,又很难说他只会看空。诨名的两头就这样同时成立。
同样的分层,也用在看空一侧。他自己区分两种看空:一种是“确信痛苦已经迫近的高信心”(really high confidence that the pain is imminent),一种只是“泛泛地不看好”(merely bearish)。前者一生也没有几次。2007 年 7 月,他判断“至少一家大银行会倒闭”(at least one major bank will fail,2024 年《Excess Returns》访谈追述),说在破产潮之前;2008 年 7 月,他喊“弃船”(abandon ship,同篇),当年那封《大崩溃!》里他写下“我个人正式害怕了”(I for one am officially scared,2008 年《大崩溃!》),并给自己立了一句座右铭——“留得青山在,改日再战”(Live to fight another day,同篇)。真正的重锤稀少而高信心,与牛市里例行的扫兴不是一回事。把后者也算成“永久看空”,正是这个标签失真的地方。
他没有为此喊冤。2022 年,在超级泡沫(superbubble)预警的一篇文章里,他把这层张力讲得很直白:“这个占压倒多数的永久多头群体,指控那一小撮说了几句看空话的人是永久空头。”(this huge majority of permabulls accuse the tiny minority making bearish comments of being permabears,2022 年《进入超级泡沫的终幕》)他不辩解标签,他摆事实:2009 年 3 月他在抄底,2016 年他与泡沫史家爱德华·钱塞勒(Edward Chancellor)一起论证当时并没有泡沫,2018 年他在史上最贵的市场之一里反手预警“融涨”(melt-up)向上、给出具体的上行目标。这些都是他“并非永远看空”的档案。
标签之外,他真正坦然承认的,是“太早”。理性的价值投资者,“总在泡沫里卖得太早、在崩盘里买得太早”(sell too early in bubbles and buy too early in busts,2009 年《恐惧中再投资》)。他为此付出过高昂的代价,也留下过一句最人性化的自嘲——“有一次,就这么一次,我真想参与一场泡沫”(For once in my miserable life, I would like to participate in a bubble,2009 年《应得的报应》),因为价值经理总要向“投资纪律之神”缴纳一笔太早的税。
他谈“太早”,比谈“对了”更坦然,甚至替自己列过一份编年:1972 年在“漂亮五十”(Nifty Fifty)狂热里押小盘价值,太早了两年;1987 年清零日本,太早了三年、每年跑输约 10%;科技泡沫太早两年半;住房泡沫太早两年。他如实入账,说这些判断两度损害了两家公司——Batterymarch 与 GMO——的财务健康,又说自己“抵达终点线时,未必带着出发时的同一批客户”。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不是模型的失败。判断偏早,和判断偏错,是两码事;而这本书评判他“准不准”时,会一直把这条他自认的宿命摆在前面,而不是先去贴标签。
要读懂这样一个人,得先立三道边界。这三道边界,是他自己划的,也是这本书能否诚实的前提。
第一道边界:署名门
最要紧的一道,关于“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他说的”。
“GMO 季度信”(GMO Quarterly Letter)是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品牌,但同一个品牌下,混着三种作者身份。早年的季度信,加上后来全部的独立长文《Viewpoints》、演讲和访谈,是他本人独著,这是本书的语料主体。2010–2017 年间的季度信,则是一种合著体——上半篇是格兰瑟姆,下半篇是本·因克尔(Ben Inker)或詹姆斯·蒙蒂尔(James Montier),各自段末附着独立的免责声明。而大约从 2018 年起,他停写季度信,本人观点此后全部转入独立署名的《Viewpoints》;2018 年之后那些“GMO 季度信”,是因克尔、约翰·皮斯(John Pease)、卢卡斯·怀特(Lucas White)等人写的,里面出现“Jeremy Grantham”,多半是他们在引用他。
这样的团队信有三十封上下、约 110 万字符;里面写着“正如格兰瑟姆向我指出的”(as Jeremy Grantham had pointed out to me),那是别人对他的转述,不是他的原话。若不加分辨照单全收,会把公司的观点、团队的观点当成格兰瑟姆语录,这是第三方混入最严重的一块。把这三十封剥掉、把合著信切开、把重复副本去掉之后,真正属于他本人的内容仍有约两百万字符,够撑起一本厚书——但每一处引用,都得先过这道署名的门。
分辨的工具,是每封信段末那行免责声明——“本文所表达的观点,属于某某人”(The views expressed … are those of X)。凡这个“某某”不是格兰瑟姆,就不作他的语录。这不是吹毛求疵。若照单全收,就会把公司的、别人的观点安到他头上;漏出一句把因克尔或蒙蒂尔的话说成“格兰瑟姆认为”,人格就破裂了。这本书写他,第一个动作永远是看署名。合著信只引他本人那一段,并注明切分;团队信一律不冒领;连一篇曾被误标为他署名、实为同事马特·卡德纳(Matt Kadnar)所写的文章,也剔除在外。这道边界看起来琐碎,却决定了后面所有引用的可信度。
第二道边界:无法裁决的准确率
第二道,关于“他到底准不准”这个最尖锐、也最容易被滥用的问题。
GMO 自 1994 年起发布七年资产类别实际回报预测(7-Year Asset Class Real Return Forecast)。关于它的成绩,本书只转述他本人的说法,并标明这是“本人自述”,不冒充第三方裁决。他说过“1994 年以来七十多次预测,每一次都好过随机”(over 70 estimates … every single one of them was better than random,2009 年《应得的报应》),其中最好的一次侥幸的概率“只有 10 万分之一”(1 in 100,000,同篇)。这些是他对模型的主张,本书照录,但不替他盖上“很准”的公章——七年预测是 GMO 团队维护的量化模型,与他本人常常自认太早的择时喊话,是两回事。他还转述过历年的记分卡:某次十年预测,各资产类别的排序相关系数 78.7%,另两次是 93.6%、94.5%。这些同样是他自己报的分数,本书一律标“本人自述”,既不替他加码,也不外请第三方复核。他自己就把二者分得很清——量化模型是公司的产物,而他署名的择时判断,篇名往往就写着“该认真了(而且多半又太早)”。
更要紧的是不能只挑他看空看对的案例讲。2001 年那次预测,他自评“尽管被叫作永久空头,我们其实高估了回报”(despite being called ‘perma bears,’ we overestimated the returns,2009 年《奥巴马与特氟龙人》)——预测标普七年实际回报 −1.0%,实际是 −3.9%,他偏乐观、而非偏空。这条硬证与看空的案例同样重要。至于指数后来怎么走,本书只作中性的事实陈述:他 2009 年说“读者多半要当祖父,才见得到标普通胀调整后的新高”,而标普 2013 年就创了新高,远早于此说;他 2021–22 年预期的约 50% 大跌,到 2024 年也没有按时兑现。这些走势本书如实记下,既不用来吹嘘,也不用来翻供。他为自己立过一条裁判尺,本书接受它:“成功的定义,绝不包含精确的择时。”(This definition of success absolutely does not include precise timing,2021 年《等待最后一支舞》)
第三道边界:个人观点,不是投资信号
第三道,关于他晚年最投入的那部分工作。
从 2008 年起,他把越来越多的精力——自称近十五年约九成时间——投向资源枯竭、气候、化学毒性、生育崩塌。这些议题上他谈得极其投入,数据密集,道德义愤是真的。他的内在逻辑其实是同一条:在有限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复利增长可以持续——“没有任何复利增长是可持续的”(no compound growth is sustainable,2011 年《该醒了》)。他做过一个埃及思想实验:1% 的增长持续三千年就是 9 万亿倍,早已塞不进已知的宇宙;他引经济学家博尔丁(Kenneth Boulding)的话作结——“相信指数增长能在有限世界里永远持续的,不是疯子,就是经济学家”(either a madman or an economist,2024 年《要么可持续,要么完蛋》)。他由此把这套丈量疯狂的本领,调转去丈量文明本身的极限。但他自己反复声明,这些是他作为公民、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关切,与 GMO 的投资方法论分列。2025 年他最后一篇公开长文《毒性上升》(Rising Toxicity)文首写得最清楚:本文“代表杰里米·格兰瑟姆的个人观点,未必反映 GMO 各投资团队的结论”(represents the personal views of Jeremy Grantham … may not necessarily reflect … GMO,2025 年《毒性上升》)。
本书守住这道分界。引用他关于生育率、精子浓度、化学毒性的论断时,一律标明这是个人公共观点、不是投资信号,绝不把“生育崩塌”“物种存续”直接读成买或卖的理由。这既是对他本人声明的尊重,也是这本书自我约束的一部分——他把丈量疯狂的本领调去丈量文明的极限,是思想史上极有价值的一段,但那不是 GMO 的方法论,混编就是失真。
摊开账本
立完这三道边界,就可以开始读他了。
这本书不打算写成一部“预测准不准”的成绩单,也不打算写成一部励志故事。格兰瑟姆最值得写的,不是他哪一次喊对了,而是:一个把均值回归奉为唯一大真理的人,如何用一把自己不断校准的尺子丈量疯狂,又如何在这把尺子的刻度里,诚实地记下哪些是客观测量、哪些只是事后校准。他一生留下的,与其说是几次漂亮的判断,不如说是海量的自我记账——买得太早、卖得太早、“毁了两家公司的财务健康”、“抵达终点时未必带着出发时的同一批客户”。判断的质量,和判断的报偿,是两回事,中间隔着难熬的好几年。这句话,是理解他的钥匙。
2009 年春天最能说明这一点。3 月他写《恐惧中再投资》抄底,事后证明踩在了大底上;可就在几周后的季度信里,他又断言读者多半要当祖父,才见得到通胀调整后的新高。同一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既极准地抄了底,又极度地看空长期——两件事都是真的,都得照录。只挑得意的一半讲,或者只挑看走眼的一半讲,都不诚实。这本书要的,是把两半一起摆出来。
读这本书,要分清三种声音:格兰瑟姆本人的观点、可以核验的事实、以及本书的编辑判断——凡属编辑判断,本书都会明说“本书认为”。还有一层要提前交代。他的早年——从 1938 年出生到 1999 年——几乎没有留下一手文献,语料要到 2000 年才起步。那些故事,十六岁把家里保险箱的全部 16 英镑押进一家脚手架厂、1969 年与人创立 Batterymarch、1987 年清零日本,全靠他后来在信里的回述重建,而回述本身有他自己更正过的硬伤——比如他曾把 Batterymarch 的起步规模夸成 10 亿美元,实为 10 万。写到这些地方,本书会标明“系回述、非当时文献”,数字以档案卡为准,不确定处宁可模糊。
所以这本书会一次次回到他自己的账本,而不是替他下结论。它会照录他喊对的,也照录他喊早的、喊错的、后来主动撤回的。凡是他自定的裁判尺、他自划的边界、他自己更正过的说法,本书都尽量按他原来的样子呈现,而不是替他修得更好看。它写到 2025 年 3 月那篇《毒性上升》为止——那是站内档案里他最后一篇独著长文;档案止于此,本书也止于此,再往后的行情与事件,既不在他的视野里,也不在这本书的范围内。
至于他会怎么给这一切收尾,其实他早就说过了。他从不假装能掐准点,宁可说一句“我大概又太早了”,也不肯给一个精确得可疑的时点。这本书也就在这句话停下,不总结,不升华——因为一个泡沫史家的诚实,恰恰在于他肯把“太早”这两个字,一次次地写进自己的账本。
本章依据
- A1|本人访谈(序章主线):《Excess Returns》播客访谈,2024 年(
interviews/jg-excess-returns-bubbles-ai-mean-reversion.txt)。吉姆·格兰特书评转述、“永久空头每逢大牛市冒出一次”“全部看多产出只有两次”“均值回归是历史要紧的简写”均出自此篇,系本人口述一手,属 permabear 争议的核心材料。 - A1|本人独著:《收获旋风》,2008 年第三季度信(
letters/jg-jgletter-all-3q08.txt),“均值回归是我们唯一的大真理”出自此篇;《应得的报应》,2009 年第三季度信(letters/jg-jgletter-all-3q09.txt),“想参与一场泡沫”“七十多次预测/10 万分之一”出自此篇;《恐惧中再投资》,2009 年 3 月(essays/jg-reinvesting-when-terrified-3-09.txt),“卖得太早、买得太早”出自此篇;《奥巴马与特氟龙人》,2008 年第四季度信(letters/jg-jgletter-all-4q08.txt),2001 年“高估了回报”的自评出自此篇;《等待最后一支舞》,2021 年 9 月修订版(essays/jg-2021-09-waiting-for-the-last-dance-revised.txt),“成功的定义不含精确择时”出自此篇;《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呜咽》,2016 年第三季度信(letters/jg-2016-3q-not-with-a-bang-but-a-whimper.txt),“我们这些泡沫史家被洗了脑”出自此篇。 - A1|本人独著(性质单列):《毒性上升与对资本主义及生命本身的威胁》,2025 年 3 月(
essays/jg-gmo-rising-toxicity-…-3-25.txt),文首“代表个人观点、未必反映 GMO”声明出自此篇,用于第三道边界的立据;本书引用其毒性/生育论断一律标“个人公共观点、非投资信号”。 - 署名归属与纪律:本章据
research/jeremy-grantham/mapping-20260724.md§2 的署名三层(本人独著/篇内合著/团队独著)立“署名门”边界;准确率纪律遵总则 5(只引本人自评、指数走势作中性事实、并置 2001 年高估硬证);2013 年创新高、2021–22 年预期大跌未按时兑现为中性事实陈述,不作裁决。 - 编者注:本章末节“摊开账本”及全书命题的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卡德纳错分件(
essays/jg-gmo-making-money-…-2-22.txt)依 shard-01 勘误①剔除、不作其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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