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尺子与价值 · 第六章

两个必要条件,与那个不存在的催化剂

第二部 尺子与价值 杰里米·格兰瑟姆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上一章那把尺子,量的是“偏离有多极端”。但光有尺子还不够。一个人若只会说“这市场偏离趋势 3 个标准差”,别人会追问:那它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又会怎么破?丈量疯狂,除了量偏离,还得懂它的成因和归宿。

2007 年,在一篇叫《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第一个真正全球化的泡沫》的长文里,格兰瑟姆把泡沫诊断的另一半方法定了型。它由两句话构成:泡沫怎么形成,靠两个必要条件;泡沫怎么破,靠一条反直觉的判断——别等催化剂。这两句话,此后成了他所有泡沫分析的基石,一字未改地用到了 2022 年。

第一个真正全球化的泡沫

这篇文章写于一趟环球六周旅行之后。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在各地反复上演:什么都贵。

他给出的画面很有冲击力。当时《经济学人》列出的四十二个国家,没有一个的经济增速低于瑞士的 2.2%——全世界一起繁荣,好得反常。房地产、股票、债券三大类资产同时昂贵,风险溢价处处创下历史新低。最刺眼的一个证据,是他用七年预测拼出的一条风险-回报线:正常情况下,你承担的风险越高,理应要求越高的回报,这条线是向上倾斜的。可 2006 年,他画出了“我们生平第一次见到的、向下倾斜的风险-回报线”(the first negative sloping risk return line we have ever seen,2007 年《无处不在、无所不包》)——高风险的资产,预期回报反而更低。他一句话点破这有多荒诞:“投资者竟然在付费,来换取承担风险的特权。”(investors are paying for the privilege of taking risk,同篇)

这就是“第一个真正全球化的泡沫”的含义。以前的泡沫,总有个避风港——这里贵了,钱可以躲到那里去。而 2007 年,他判断连避风港都没了:几乎所有国家、所有大类资产,同时被推到了极端。这是尺子量出来的一个新东西——不是某一个市场疯了,是整个世界一起疯了。

这篇文章还有一层现场感,来自那趟环球旅行。格兰瑟姆说,他一路走下来,各地的人对他讲的几乎是同一套话——土地就这么多、不会再多了,股票只能一直涨上去,私募股权终将把公开市场挤出局。同样的乐观理由,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市场里被反复念诵。这种共识的高度同质化,本身就是泡沫顶部的一个信号:当所有人、在所有地方、用几乎一样的说辞看多时,反对的声音就没了立足之地,而这恰恰是危险最大的时候。他把这看成一种田野证据——不是从数据里,而是从一张张嘴里,听出了泡沫。

他自己也把钱押在了这个判断上,而且披露得很具体。他说他个人此时正在做空铜(short copper,2007 年《无处不在、无所不包》),也在资产配置账户里一度把固定收益的比重加到了一半——这在一个价值经理身上是相当极端的防守姿态,等于把大量弹药撤下了牌桌。一个把自己的仓位摆到这个位置的人,不是在写一篇隔岸观火的评论,他是在用真金白银下注于“整个世界一起疯了”这个判断。这也提醒读者:他的泡沫论从来不是纯学术的姿态,背后总跟着实打实的配置动作。

泡沫无处不在到什么地步?连他一向偏爱的林地都没能幸免。他说,木材的折现率短短三年里从 8.5% 掉到了 5%——这意味着连林地也被买贵了;他还提到,据说哈佛在一笔大交易里卖掉了美国的林地。对一个喜欢用林地来对抗泡沫的配置者来说,这是令人心碎的损失:连最后一处他觉得安全的角落,都被这场全球泡沫的浪潮淹没了。这个细节,比任何宏观数字都更能说明“无处不在、无所不包”这个标题的分量——当一个泡沫史家连自己最中意的避风港都守不住时,他说的“全球泡沫”就不是修辞,是切肤之痛。

两个必要条件

那么,这样一个全球泡沫,是怎么形成的?格兰瑟姆给出的答案,只有两条,但他认为这两条是充分的。

第一个条件:基本面必须至少优秀,“近乎完美更好”(near perfect is better,同篇)。泡沫不是凭空吹起来的,它需要一个真实的、动人的好故事打底——一段强劲的经济、一批赚钱的公司、一项看起来会改变世界的技术。基本面越漂亮,“这次不一样”的说服力就越强,人们就越愿意把它无限外推下去。

第二个条件:流动性必须在量和价两方面都慷慨,也就是“加杠杆必须又易又便宜”(easy and cheap to leverage,同篇)。光有好故事还不够,还得有源源不断、成本低廉的钱来追这个故事。钱多、钱便宜、借钱容易,泡沫才有燃料。

然后是那句把两个条件焊死的话:“如果这两个条件曾经同时具备、却没有催生一个泡沫,那一定是它逃过了我们的眼睛。”(If these two conditions have ever been present without causing a bubble it has escaped our attention,同篇)这是一个很强的断言:优秀的基本面加上廉价的杠杆,几乎必然产生泡沫,历史上还没有反例。

这两个条件的组合,其实对应着上一章讲过的均值回归那两股力。优秀的基本面,喂养的是情绪那股热力——它给了贪婪一个体面的理由;廉价的杠杆,则是这股热力的放大器——它让追买变得又容易又便宜。两个条件齐备,就等于给情绪那股把价格吹离趋势的力,装上了油门和燃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格兰瑟姆一生对宽松货币如此警惕:在他的框架里,廉价的钱不是中性的,它是泡沫两个必要条件里的一个,是燃料本身。

用这两个条件回看历史上的大泡沫,会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齐了。2000 年的科技泡沫,基本面是“互联网将改变一切”这个近乎完美的故事,燃料是宽松的货币和唾手可得的风险资本;1929 年,基本面是“新时代”的繁荣与电气化,燃料是保证金交易的廉价杠杆;2006 年的住房,基本面是“房价从不下跌”的信念,燃料是次级贷款和几乎为零的首付。每一次,都是一个动人的真实故事,加上一池又便宜又充裕的钱。格兰瑟姆这两个条件之所以有力,正在于它把五花八门的泡沫,归约成了同一个配方——不管故事是铁路、是无线电、是互联网还是房子,配方是一样的:好故事,加廉价的钱。认出配方,比认出故事更要紧,因为故事每次都新,配方每次都旧。一个只盯着故事的人,会一次次被“这次不一样”说服;一个盯着配方的人,会发现每次其实都一样。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诊断法完全不依赖“预测催化剂”。你不需要知道泡沫会因为什么破,你只需要读这两个条件在不在。条件齐了,泡沫就在形成,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这把泡沫判断,从“预测一个未来事件”,变成了“读懂当下的两个状态”——后者,是他认为自己能做到的。

别等催化剂

泡沫怎么破?这里格兰瑟姆给了一个让很多人不适应的答案:通常没有催化剂。

多数人心里有一套“触发事件”的叙事——总觉得泡沫是被某件具体的坏事戳破的,比如某家公司暴雷、某个数据爆冷、某项政策收紧。格兰瑟姆说,不是这样。“通常,没有一个可以观察到的催化剂。”(there usually is no catalyst that can be observed,同篇)更狠的一句是:直到今天,人们也没能为 1929 年、1987 年、2000 年、甚至十八世纪的南海泡沫,商定出一个公认的催化剂。这些历史上最大的崩盘,事后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件事把它戳破的。

他打了一个比喻:泡沫像一只被水柱托在半空的乒乓球。水柱的力度,就是那两个必要条件——优秀的基本面和慷慨的流动性;只要水柱够强,球就悬在高处。而球什么时候落下来,不需要谁去打它一下,只需要水柱稍微一弱,它自己就掉了。所以问“泡沫会被什么戳破”,本身就问错了方向。正确的问题是:“托着它的那股水,还够不够强?”

这个“别等催化剂”的判断,是他方法里最实用、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条。它的实用之处在于:它让你不必去做一件谁也做不到的事——预测那个不存在的触发点。你只要盯着两个条件的强弱就行。它容易被忽视,是因为它违反人的本能——人总想给崩盘找个原因,找个可以指着说“就是它”的东西。格兰瑟姆的回答是:多数时候,没有那个东西;价格涨得太高,它自己就会掉,正如一只乒乓球,不需要谁去拍,水一松就落。

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找催化剂?因为叙事让人安心。一场崩盘若有一个清晰的起因,世界就还是可解释、可预防的——下次躲开那个起因就行。承认“没有催化剂、价格贵到一定程度自己就会塌”,则等于承认崩盘是内生的、随时可能发生的、无法靠躲开某件坏事来规避的,这让人很不舒服。格兰瑟姆恰恰要读者接受这份不舒服。他在别处还说过一句相关的话:泡沫破裂的时点,往往挑在最不方便的时候,谁也预料不到。既然如此,与其去猜那个猜不到的时点、去等那个不存在的催化剂,不如老老实实盯着水柱——盯着基本面还有多好、钱还有多便宜。水一弱,就该警觉,不必等到看见球落下来。

称重机与投票机

在这套诊断法的背后,站着格雷厄姆那个古老的比喻,格兰瑟姆在这篇文章里又用了一次:市场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

他给这个比喻配上了自己的锚。称重机称的是什么?是重置成本——一样东西重新造出来要花多少钱,这是它长期该值的价。投票机点的是什么?是当下的供需和情绪。短期里,投票机可以把价格投得离称重机的读数很远很远;但长期里,称重机的读数,总会把价格拉回来。他那两个必要条件,制造的是投票机的狂热;他那把 sigma 尺子,量的是价格离称重机有多远;而均值回归,保证的是价格终将回到称重机那里。这三样东西,在这篇文章里第一次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怎么形成、有多极端、终将回归。

职业风险,第一次露头

这篇 2007 年的文章里,还藏着一句日后会长成他招牌理论的话,值得挑出来。

他说,即便你完全相信自己那套数据、完全看空,你能做的也只是“在边际上持一点现金”,因为动得再多,就是无法承受的“职业风险”(career risk,同篇)。这句话看似随口,其实点破了他一生最核心的困惑:一个价值经理,明明用尺子量出了泡沫、明明该大举撤退,为什么却只敢在边际上做一点点?因为他管的是别人的钱,而大幅撤退意味着在泡沫最后的疯狂里大幅跑输,那会让他丢掉客户、丢掉饭碗。看得见泡沫,和敢于据此行动,是两回事,中间隔着的就是职业风险。

这个概念在 2007 年只是一句旁白,要到 2012 年才被他写成完整的定义句,成为他解释“市场为什么会集体犯错”的钥匙。但它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泡沫的两个必要条件,解释了泡沫怎么形成;而职业风险,解释了另一个更难堪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多看得清泡沫的专业人士,眼睁睁看着它涨到最后,也不敢离场。前者是关于市场的,后者是关于人的;而格兰瑟姆一生真正着迷的,其实是后者。这条线,第三部会完整展开。

一个没有坐实的预言

但这一章不能只讲他对的地方。这篇文章里,还有一个具名的、后来没有坐实的预言,本书必须如实标出来,不替他追认。

他在文中点了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的名,说它是“这次泡沫的心脏”。他预言:十年之后,这一轮很可能会被称作“私募股权泡沫”,就像 2000 年那一轮被叫作“互联网泡沫”一样。然后他加了一句很自信的话:“你在这儿第一个听到!”(You heard it here first,同篇)

他这么点名,是有当时的道理的。那几年,杠杆化的资金正在爆炸式膨胀:他给的数字是,对冲基金在十五年里从 350 亿美元、800 来只,涨到了一万两千亿美元、8000 多只;私募股权那套“2% 加两成”(2 and 20,同篇)的收费,他认为根本不被任何真实的超额收益所证成,那是一层纯靠廉价杠杆和牛市撑起来的费用。在他眼里,这些用别人的、便宜的钱去追买资产的机构,正是“廉价杠杆”这个必要条件最集中的体现,所以他把泡沫的心脏,安在了它们身上。这个判断在逻辑上是自洽的:泡沫的燃料在哪里最密集,心脏就该在哪里。只不过,历史最终把标签贴到了住房上,而不是私募股权上。

这个具体的点名,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坐实。2008 年的危机确实来了,而且是全面的;但历史并没有把它命名为“私募股权泡沫”,就像 2000 年被清清楚楚记成“互联网泡沫”那样。危机的震中,后来公认是住房和次级房贷,而不是私募股权。所以,“你在这儿第一个听到”的那个具体预言,属于部分未验。

本书为什么要专门挑出这一条?因为准确率的纪律,两头都要守。既不能因为他喊对了危机的大方向,就把他每一个具体的点名都追认成先见之明;也不能因为这一个点名没坐实,就否定他整篇文章的价值。诚实的记法是:大框架对了,一个具体的具名预言部分未验,两者并列,各自记账。

方向兑现,具名未验

把这篇文章的“对”和“没坐实”分清楚,其实是理解格兰瑟姆准确率的一个好样本。

他对的地方很硬。“第一个真正全球化的泡沫”这个判断,被 2008 年兑现了——那确实是一场横扫几乎所有国家、所有资产的危机,没有避风港,正如他所料。“每个泡沫最终都破了”(Every bubble has always burst,同篇)这句话,也再一次被印证。他用两个必要条件读出的“泡沫正在形成”,方向完全正确。

他没坐实的地方,是那个想抢注的具体命名。私募股权没有成为这一轮的标签。这里有一个值得玩味的对照:他最可靠的判断,是那些不依赖具体命名的大框架——“全球泡沫”“每个泡沫都破”;而他最容易落空的,恰恰是那种想要抢先命名、想要精确到“就是这一类资产”的具体预言。这和他一生“太早”的毛病是同一种:越想精确,越容易偏;越是给大方向,越站得住。

一个诚实的记账人,会同时记下这两笔。格兰瑟姆本人其实也是这么做的——他后来反复自陈,价值经理的宿命是“太早”,是给不出精确的时点;他很少宣称自己每一个具体预言都对。本书替他把这一条也记清楚,不是为了挑刺,而是因为这正是他自己会认的账。

一套诊断法的完成

到这里,他丈量疯狂的诊断法,主体部分就齐了。

尺子量偏离有多极端(2005 年);两个必要条件解释泡沫怎么形成(2007 年);无催化剂论解释泡沫怎么破(2007 年);均值回归保证它终将回归(贯穿始终)。这四样合在一起,就是他此后十几年反复使用的整套工具。它最大的好处,是把泡沫判断从“等一个信号”变成了“读几个状态”——不必去预测那个不存在的催化剂,只需读懂当下的条件与偏离。

这套方法有一个常被误解的特点:它几乎不谈“什么时候”。它能告诉你泡沫在不在、有多极端、迟早会破,却从不承诺哪一年破。这在追求确定性的人看来是缺陷,在格兰瑟姆看来却是它唯一诚实的样子——因为“什么时候破”这件事,他那把量偏离速度的图早就证明了,从三年到十八年不等,谁也算不准。所以这套诊断法,本质上是一套“状态判断”,不是一套“时点预测”。它让你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却不告诉你危险什么时候降临。用它的人,得先接受这种不确定,才用得好;而接受不了、非要一个精确时点的人,会觉得它含糊、觉得它没用——直到泡沫真的破了,才回过头来承认它一直是对的,只是早了几年。

但这套诊断法也有它的软肋,而这个软肋,格兰瑟姆自己在十一年后亲手揭了出来。它太依赖“价格偏离”这一个维度了。2018 年,他会公开承认:光看价格,是不够的,有时甚至会误导人;真正的大泡沫,还需要看投资者的狂喜、看价格末段的加速。也就是说,2007 年这套已经相当完整的诊断法,还会被它的作者继续修改。那把量偏离的尺子,会加上新的刻度;这套读条件的方法,会补上新的条件。下一章要讲的,正是这套工具被反复调参的过程——那是这整部书里,格兰瑟姆最诚实、也最让人不安的一段。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第一个真正全球化的泡沫》,2007 年(essays/jg-jg-its-everywhere-in-everything-4-07.txt),泡沫两个必要条件(“基本面至少优秀、近乎完美更好”+“流动性慷慨、加杠杆又易又便宜”+“若两条件齐备却无泡沫,那是逃过了我们的眼睛”)、无催化剂论(“通常没有可观察的催化剂”+乒乓球水柱比喻+1929/1987/2000/南海无公认催化剂)、“第一个真正全球化的泡沫”、向下倾斜的风险-回报线、“每个泡沫最终都破了”、私募股权是“这次泡沫的心脏”/“你在这儿第一个听到”,均出自此篇。原文系双栏 PDF 抽取、两栏交错,引语以 digest 逐字核对版为准。
  • 准确率纪律(总则 5):2008 危机的“全球泡沫”“每个泡沫都破”方向事后兑现,作中性事实;“私募股权泡沫”具名预言未如“互联网泡沫”般坐实,如实标“部分未验”,不为其具名预言追认胜绩。格雷厄姆“投票机/称重机”及重置成本锚见同篇(重置成本框架一手详见第八章)。
  • 编者注:本章“方向兑现,具名未验”“一套诊断法的完成”两节的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将两个必要条件对应均值回归“两股力”、把私募股权点名读为“越具体越易偏”之样本,系本书判断。2018 年“光看价格不够”的自我修正见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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