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三章

唯一的大真理

第一部 形成 杰里米·格兰瑟姆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前两章讲的是格兰瑟姆怎么被塑造——一次 16 英镑的归零,一次 8.5 万美元的回吐,一注小盘价值的逆向大胜。这一章要讲的,是这些经历在他心里结晶成的那一条信念。它只有一句话,却是他后半生一切判断的地基。

2008 年,在那封写于雷曼倒闭之后、理论密度最高的季度信《收获旋风》里,他把这句话写了下来:我们真正懂的东西,是资产类别的定价和泡沫的行为,而这两者“都是我们唯一的大真理——均值回归——的衍生物”(both derivatives of our single, big truth: mean reversion,2008 年《收获旋风》)。请注意“唯一”这个词。他没有说“最重要的真理之一”,他说的是“唯一”。一个研究了市场四十年的人,把自己确信的东西压缩成了一条。

一条真理,三样东西

先把这条真理讲清楚。均值回归说的是:某些经济序列会围绕一条长期趋势上下摆动,短期可以偏离得很远,但终究会被拉回趋势线,而且几乎每一次回归都不会停在趋势上,会冲过头——“过冲”(overshoot)。他一生盯着三样这类序列。

第一样是利润率。企业的利润占经济的比重,长期看是围绕一个水平摆动的:利润率高时,会招来竞争、招来新资本,把它压下去;利润率低时,资本撤离、产能出清,又把它顶上来。他说,利润率是“金融或经济学里最可证明地均值回归的序列”(the most provably mean-reverting series,2008 年《收获旋风》)。这不是信仰,是一条能用数据反复验证的规律。

第二样是市盈率,也就是市场愿意为每一块钱盈利付的价格。它同样围绕一个长期水平摆动——乐观时付得高,悲观时付得低,但极端估值几乎从不能持久。

第三样是风险溢价,投资者为承担风险要求的额外补偿。它在狂热时被压到极低(人们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在恐慌时被推到极高,然后回归。

把这三样合起来,就是他丈量市场的全部坐标。一个市场为什么会“贵”?无非是利润率处在高位、市盈率处在高位、风险溢价处在低位,三样同时偏离了各自的趋势。而均值回归告诉他,这三样迟早都要回来。他不需要预测哪一天回来、因为什么回来——他只需要知道,偏离得越远,回归的力量就越大。这就是他所有泡沫判断的底层逻辑:泡沫,不过是一次特别大的偏离,而每一次大偏离,终将回归。

为什么会回来,又为什么会冲过头

均值回归里其实藏着两股相反的力,值得分开看。

一股力把价格拉回趋势,来自竞争和套利。利润率太高,就会招来新的对手和新的资本,把它摊薄;一样资产贵到离谱,就会有人增发、扩产、造出更多供给,把价格压回重置成本。这股力是冷的、机械的,像重力——不着急,但从不缺席。格兰瑟姆后来会用“价值就像重力,几年下来慢慢磨垮对手”来形容它。

另一股力把价格推离趋势,来自人的情绪。贪婪让人在上涨里追买,恐惧让人在下跌里抛售,而这两种情绪都会自我强化:越涨越有人信,越跌越有人怕。这股力是热的,来得猛、去得也猛。正是它,让价格不肯安分地停在公允价值上,而是冲过头——涨要涨过头,跌要跌过头。

这两股力的强弱悬殊,大得惊人。格兰瑟姆引过一个数字:底层的经济基本面多数时候只在长期趋势上下很窄的范围里走,而实际的市场价格却在宽得多的范围里剧烈摆动——市场的波动,是它底层引擎波动的 19 倍(19 times,2012 年《我姐姐的养老金》)。也就是说,价格的绝大部分起伏,不是基本面变了,是情绪在放大。这个 19 倍,是他整套市场观的一个数量锚:市场大部分时候不是在反映价值,是在反映情绪;而情绪终会退潮,价值终会显形。这就是均值回归两股力的合奏——热的情绪把价格吹远,冷的套利再把它拽回;一远一近之间,就是他一生要丈量的那段距离。这个“波动是引擎 19 倍”的判断,第十章还会回到,因为它同时也是他解释市场为何集体犯错的起点。

为什么是“唯一”

一个更值得问的问题是:他为什么把均值回归抬到“唯一”的高度,而不是“之一”?

答案和他给自己划的能力圈有关。他一生只写泡沫和错误定价,主动回避通胀、利率、货币、银行、政治、医保、贸易、税收这些题目,他说很多投资专业人士的错,就是“把自己当成了经济学家”。这些宏观变量,他认为自己预测不了,也不打算假装能预测。在他刻意留白的这一大片之外,剩下的、他敢押注的,几乎就只有均值回归这一条。

这是一种很克制的自我定位。别的策略师什么都谈——明年的利率、下季度的通胀、大选的影响——格兰瑟姆几乎都不谈。他把自己的赌注,压在了一件他认为可靠到近乎物理定律的事情上:极端终会回归常态。正因为他把话题收得这么窄,他才敢把仅剩的那条说得这么重。“唯一”这个词里,既有信心,也有节制——他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有多少,所以格外珍惜自己真正知道的那一点。

这也解释了他和另一类投资大师的分野。有人靠对某个行业、某家公司的深刻理解去选股,靠能力圈里的信息优势取胜;格兰瑟姆不是。他几乎不点评单只股票的基本面,他站得远远的,看的是整片森林随季节的荣枯。他的优势不在信息,在耐心和纪律——在肯为一条终将兑现、但不知何时兑现的真理,等上难熬的好几年。

他为这条真理找的知识谱系,也说明了他的偏向。他一生引用最多的两个人,是凯恩斯(Keynes)和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而且他把两人并置为 1936 年前后同时道破市场本质的两个人。凯恩斯讲市场是一场“选美比赛”(beauty contest,2000 年《非理性繁荣》)——职业投资者比的不是谁最懂公司,而是谁最会预判“平均意见认为平均意见会怎么想”,这是情绪和动量那一面。格雷厄姆讲安全边际、讲价值终会显形,这是套利和回归那一面。这两个人,恰好对应他方法里那两股力:一个解释价格为什么会疯,一个解释它为什么终会清醒。格兰瑟姆把自己站在两人之间——他用凯恩斯理解泡沫怎么形成,用格雷厄姆押注它终将破裂。均值回归,是这两条线在他这里的交汇点。

可靠性阶梯

但均值回归不是一把在哪里都同样好用的尺子。格兰瑟姆很早就发现,它的可靠性是分层的,他给出过一道“阶梯”。

这道阶梯,他在 2010 年的《玩火》里讲得最清楚。最底下、最不可靠的一层是个股:“个股可以像苹果那样,永久地改变自己的本性”(individual stocks can permanently change their stripes à la Apple,2010 年《玩火》)——一家公司可以脱胎换骨,从平庸变伟大,也可以从伟大烂掉,所以指望某一只股票回归它的历史估值,很不牢靠。往上一层是行业和板块,比个股更可证明地会回归。再往上是整个股票市场,回归的规律比板块更稳。最上面、最可靠的一层,是大的资产类别——他说,“资产类别是所有里面最可预测的”(Asset classes are the most predictable of all,同篇)。

这道阶梯,是理解他整套方法的钥匙。它解释了为什么他几乎不在个股上下逆向的大注——那一层均值回归最不可靠,赌错的概率太高。它也解释了为什么 GMO 把大注押在资产类别层——那一层的错价最可能回归,是他最有把握的地方。上一章说 Batterymarch 1972 年押的是“小盘价值”这个风格、而不是几只个股,正是这道阶梯的第一次实践。他一生的重注,几乎都落在阶梯的上半截。

阶梯还有另一半道理,和可靠性同样要紧:越往上,越少有人敢押。在个股上做逆向,别人很快会跟上来,超额被磨平;但在整个资产类别上做逆向,意味着要顶着全市场、顶着自己的客户,难看地跑输好几年,这种压力,能扛住的机构极少。于是资产类别层的错价没人去纠正,就一直摆在那儿。可靠性最高的一层,恰好也是竞争最少的一层——这不是巧合:正因为少有人敢来,错价才留得住。格兰瑟姆一生的方法论,就建在这个交叉点上——既最可靠、又最少人争的地方,才值得下大注。这层道理背后站着的,是他那套“职业风险”理论,第三部会专门讲。

也就是说,“均值回归是唯一的大真理”这句话,还得配上一句限定:它在不同层面上的可靠性天差地别,越往个股走越不牢,越往资产类别走越结实。一个只记住前半句、忘了这道阶梯的人,会误以为他主张“任何东西跌多了都会涨回来”——那不是他的意思,那是会亏大钱的意思。

第一个补丁:石油

到这里,还只讲了他信这条真理的一面。更能见他诚实的,是他亲手给这条真理打的两个补丁。他不是均值回归的教条信徒——恰恰相反,他两次公开承认,这条他奉为“唯一”的真理,有例外。

第一个补丁,是石油给他的。

2011 年,在资源论的旗舰长文《该醒了》里,他写下了一句对自己相当难堪的话:“石油,让我曾经坚不可摧的均值回归信念破裂了。”(oil caused my formerly impregnable faith in mean reversion to be broken,2011 年《该醒了》)“坚不可摧”(impregnable)这个词用得很重,而他偏偏用它来形容一个刚刚破裂的东西。

破裂的理由是这样的。他发现,石油这类有限资源的价格,可能发生“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趋势本身被永久改变,而不是围绕老趋势摆动。石油价格一百年里大体在每桶 16 美元上下,1974 年石油输出国组织登场,把它一步跳到三十多美元,2003 年前后又跳一次。这些不是会回落的过冲,而是趋势中枢的抬升。对一个有限的、可以被卡特尔控制的资源,“终会跌回老趋势”这句话,不再成立。均值回归在这里失效了。

这个补丁很重要,因为它证明格兰瑟姆不是一个抱着公式不放的人。他的最高信念一旦撞上反例,他会公开认账,而不是把反例解释掉。但这个补丁也必须配上一句他后来的更正,否则会被用歪。2016 年,他主动降级了自己 2011 年的一部分说法:他承认,当年把铁矿石这类金属的暴涨也当成“范式转移”,是“一个大错误”——那其实不是趋势永久改变,而是中国需求驱动的一个大泡沫,终究会均值回归。他把石油和金属切开了:石油是真的范式转移(有限、又被卡特尔控制),金属不是(只是被中国需求短期扭曲)。所以,凡是引用“格兰瑟姆承认均值回归有例外”,都必须同时记住这次降级——他的例外,只给石油这类真正有限的资源,不给被一时需求吹起来的东西。这段完整的弧线,第六部会细讲。

第二个补丁:折现率

第二个补丁,来得更晚,也更微妙。它不否认均值回归会发生,只改写了它发生的速度和幅度。

2016 年,在《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呜咽》里,格兰瑟姆做了一件对一个“永久空头”来说很反常的事:他明确判定当时的美股“不是经典泡沫,差得远”(not a classic bubble,2016 年《不是砰的一声》),别指望它崩盘。理由是,均值回归还会发生,但“将是缓慢而不完全的”(the mean reversion will be slow and incomplete,同篇)。

慢和不完全,来自一个结构性的变化:折现率。他判断,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起,在美联储的持续压低下,几乎所有资产的折现率比 1955–1995 年那段低了大约两到两个半百分点(2 to 2.5,同篇)。折现率一低,资产的合理估值就被结构性地抬高了一截。于是回归不再是奔向老低点,而是奔向一个被抬高了的新常态;而且回归会变慢、变黏。他把这个改写量化了:过去可能七年就完成的全回归,现在也许要二十年,而且到头来只回到旧常态的三分之二。

第二年,有记者把他的意思读成了“格兰瑟姆认为均值回归已经终结”,他专门写了一篇短文纠正:“回归仍然会发生,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变得黏了”(slowed way down and become sticky,2017 年《我确实相信美股会回归——只是很慢》)。他要划清两件事的界限:他从没说回归会停,他说的是回归会慢、会黏、会不完全。一个是“这条真理作废了”,一个是“这条真理生效得比以前慢”——差别很大。

这个补丁的意思,可以浓缩成三句他反复强调的话:“回归”不等于“明天崩盘”,“回归”不等于“回到老低点”,“回归”更不等于“很快回归”。他信均值回归,但他不认为它是一台准时的机器。

这个补丁还有一个冷峻的推论,他也讲了出来:回归可以走三条完全不同的路——市场可能两年内崩一次,可能七年慢慢滑下去,也可能像那篇文章标题里说的那样“呜咽”着拖上二十年——但对一个二十年期的养老金来说,这三条路的终点几乎一样惨。快崩也好、慢滑也好、久拖也好,长期的年化实际回报都低得让人无处可逃。这是他最不讨喜、却也最诚实的一类判断:他不承诺一场痛快的崩盘让你去抄底,他警告的是一段漫长、平庸、连崩盘的戏剧性都没有的低回报。“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呜咽”,说的正是这个。对习惯了“跌到位就反弹”的人来说,这种“慢慢变穷”的前景,比一次干脆的暴跌更难接受,也更容易被忽视。

默认假设,加两类例外

把这两个补丁和那道阶梯放在一起,就能得到他真正的均值回归观——不是一条教条,而是“默认假设 + 两类例外”。

默认假设是:利润率、市盈率、风险溢价终会回归趋势,并且过冲。这是他下判断的出发点,也是他一切泡沫论的地基。两类例外是:其一,有限资源可能发生范式转移,趋势被永久改变(石油,2011 年),但这个例外很窄,只给真正有限、可被卡特尔控制的资源;其二,折现率的结构性下移会让回归变慢、变黏、不完全(2016 年),把七年的全回归拉成二十年的三分之二回归。

写他的这条母题,必须把这两条限定一并写出,否则就把他简化成了一个“永远等着一切跌回老低点的老古板”。他不是。他是一个把均值回归当默认假设、却随时准备为足够硬的反例打补丁的人。这两个补丁,一个否认了“趋势永远不变”,一个否认了“回归总是又快又彻底”——它们没有推翻均值回归,而是把它从一条口号,磨成了一条带着例外条款、经得起现实反复检验的工作原理。

这里也藏着他和“这次不一样”论者的微妙关系。多数时候,他站在“这次不一样”的对立面——泡沫总会破,别信新范式。但他自己又两次说过“这一次,某样东西真的变了”。区别在哪里?在于他要求极高的证据门槛:石油的范式转移,是百年趋势被卡特尔和资源枯竭这样的硬约束改变;折现率的下移,是三十多年的利率史和一个持续干预的央行。他不轻易说“不一样”,可一旦证据够硬,他也不硬撑“一样”。承认例外和抵抗诱惑,在他这里是同一种诚实的两面。

这也是为什么,读他的均值回归,不能只背下“极端终会回归”这半句就以为懂了。真正的格兰瑟姆,是那半句,加上两条来之不易的例外,再加上一道可靠性阶梯——少了任何一样,都会把他读成一个比他简单、也比他天真的人。

母语,但一直在校对

均值回归是格兰瑟姆的母语。他用它来读利润率、读估值、读风险溢价,读一切泡沫的兴与灭。但这门母语,他一辈子都在校对——发现石油不服从,他就加一条例外;发现回归变慢了,他就改一次语速。他没有把它供起来,他一直在用它、也一直在修它。

这一点,恰好呼应了本书开篇立下的那把钥匙:判断的质量和判断的报偿是两回事。均值回归给了他判断的方向——极端终会回归;但它从不告诉他时点。回归会来,可能很慢、可能过冲、可能被一个真范式转移改道。所以他一生都在“太早”:方向对了,时点却总是提前。他信这条真理,也认这条真理带来的代价。

下一章,要讲他为什么把话题收得这么窄——为什么一个能谈论一切的策略师,偏偏只肯写泡沫和错价。而从第二部起,本书会转向他为丈量这条真理所偏离的距离,造出的那把尺子:sigma。均值回归许诺极端终会回归,而 sigma,是他用来量“偏离有多极端”的刻度。真理是内核,尺子是工具,两者要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格兰瑟姆。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收获旋风》,2008 年第三季度信(letters/jg-jgletter-all-3q08.txt),“均值回归是我们唯一的大真理”“利润率是最可证明地均值回归的序列”出自此篇;《玩火》,2010 年第一季度信(letters/jg-jgletter-all-1q10.txt),均值回归可靠性阶梯(个股“像苹果那样改变本性”→板块→整体市场→“资产类别最可预测”)出自此篇附文(哥伦比亚格雷厄姆-多德早餐会演讲 Part 1);《该醒了》,2011 年第一季度信(letters/jg-jgletterall-1q11.txt),“石油让我曾经坚不可摧的均值回归信念破裂了”及范式转移出自此篇;《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呜咽》,2016 年第三季度信(letters/jg-2016-3q-not-with-a-bang-but-a-whimper.txt),“不是经典泡沫”“缓慢而不完全”“折现率降 2–2.5 个百分点”“七年→二十年、只回三分之二”出自此篇;《我确实相信美股会回归——只是很慢》,2017 年(essays/jg-jg-viewpoints-us-market-will-revert-6-17.txt),“变慢、变黏”的澄清出自此篇。
  • 署名归属与纪律:《玩火》附文系哥伦比亚早餐会演讲(2009-10-07)的 Part 1,与《巴甫洛夫的多头》所附为同一演讲的不同部分(见 shard-05 勘误 6),均本人独著。均值回归“松动”两补丁的时点以 P1 校正为准:石油范式转移一手在 2011 年、并须并置 2016 年对金属的降级更正(第六部详述);折现率下移一手在 2016 年、2017 年澄清。
  • 档案卡personas/jeremy-grantham-deals.json 估值原则“均值回归是唯一的大真理——但有两类例外,不是教条”条。
  • 编者注:本章“为什么是唯一”“默认假设,加两类例外”两节的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将可靠性阶梯读为“GMO 押注资产类别层”之依据、将两补丁归纳为“默认假设+两类例外”,系本书判断。能力圈自陈(只写泡沫错价、“别把自己当经济学家”)的正文详见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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