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形成 · 第二章
十六英镑,与一间叫 Batterymarch 的公司
上一章讲的美国赛道,是格兰瑟姆《投资教训:四十七年来所犯的错》系列的第二章。这一章要回到系列的第一章——比美国赛道还早十四年、他十六岁那年的第一笔投资。这段回忆写在 2013 年底的 GMO 季度信里,同样是合著体,他的部分在第一到八页;同样是一手口述,但讲的是将近六十年前的事,属回述、非当时文献,数字口径以档案卡为准。
如果说美国赛道教会他关于杠杆和人性的事,那么这一课,加上他后来在 Batterymarch 搭起的那套做法,构成了他投资理念的地基。这块地基有两面:一面是惨败教会的怀疑与分散,一面是逆向的胆识——在别人狂热时,反手押注最不受待见的东西。两面都要讲。
十六英镑
1954 年,格兰瑟姆十六岁。他把家里“保险箱账户”(home safe account)里全部的 16 英镑,投进了一家叫 Acrow 的公司的 A 股。
Acrow 是一家做脚手架(scaffolding)的厂子,老板是他继父的一位好友。买它的理由,是来自公司内部的消息——一个可信的人、一家听起来稳当的实业。十六岁的他,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押在了一条内幕上。
十年后,他二十六岁,要去哈佛念书,把这笔投资全部套现,拿回大约 100 英镑。为了替他省一笔佣金,他母亲按某个周三的收盘价,把他手里的股票接了过去。就在第二年,Acrow“内爆归零”(imploded to zero,2013 年《年终杂谈》)。母亲蒙受损失;那位继父的好友,在临近退休的当口,失去了大半积蓄。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课,而这一课的形状很典型:最可靠的内幕、最信得过的人、最实在的行业,凑在一起,仍然可以让一家公司归零,让接手的家人亏钱。一个听起来最不该出错的下注,出了最彻底的错。他日后诊断泡沫时对“这次不一样”“这家公司特殊”的那种免疫力,起点就在这里。
值得把这里的机制看得再细一点,因为它此后会以各种面目反复出现。内幕之所以危险,不在于它假,而在于它让你以为自己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于是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本该有的分散和怀疑。十六岁的格兰瑟姆买 Acrow,不是因为他研究过脚手架行业,是因为一个可信的人说了句可信的话。这正是泡沫最深处的那个机制——不是无知的人在赌,而是自以为知情的人在赌。多年后他写职业投资者在顶部集体不敢卖,写的也是同一件事:一屋子聪明人,每个都私下觉得贵得离谱,却因为“大家都在买、都说这次有理由”而按兵不动。信息不对称许诺给你的那点优越感,是最贵的东西。他十六岁就为它付过一次学费,只不过付账的是他母亲。
还有一层,是关于“谁替你埋单”。这一笔亏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钱——母亲为省佣金接了盘,继父的好友赔上了退休的积蓄。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一次冲动,波及的是身边最亲近、最信任他的人。他后来对“代理”(agency)这个词格外敏感——管别人的钱和管自己的钱,责任不一样、行为也不一样——这份敏感,也许最早就萌芽在这里:他很早就知道,一个人的投资决定,账单常常是别人在付。
八条教训
他从这一笔里,正儿八经列了八条教训。它们值得一条条看,因为其中好几条,是他一生方法的种子。
头一条也是最重的一条:来自公司内部朋友的内幕建议,尤其危险。危险不是因为它靠不住,恰恰因为它听起来太靠得住——一个你信任的人、一条别人不知道的消息,会让你放下所有本该有的戒备。他后来对手感、对故事、对“内部人怎么看”的一贯不信任,可以追到这一条。
第二条:永远分散(Always diversify,同篇),尤其是养老金这类输不起的钱。十六岁的他,把全部 16 英镑押在一只股票上,没有第二个篮子;这条教训是账户归零换来的。
其余几条是:欺诈与无能随时可能袭来,你防不胜防;外行不要自己选股,要么找真正的专家,要么买低成本的指数基金;年轻时就开始投资,能及早启动一个人的“财务头脑”;痛苦的错误,比顺利的成功教得多得多;还有,运气会帮忙。
这几条里,有两条尤其塑造了后来的他。一条是“痛苦的错误比成功教得多”。这不是一句励志的漂亮话,而是他真实的学习方式。他后来把座右铭定成“永远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因为分析错误几乎能教会你一切”(always cry over spilt milk, for analyzing errors is how you learn almost everything,2015 年《我们怎么会这么意外?》)。多数人回避复盘失败,他反过来,专挑失败来复盘;他一生留下的几本“账”,记的大多是自己哪里早了、哪里错了、哪里被骗了,很少记得意的。另一条是“外行找指数”。在 1954 年,这只是给一个赔了钱的少年的忠告;但它内含一个判断——对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市场有效到你不值得去主动博弈。这个判断,十七年后会变成他向客户推荐指数化的底气,也会和他“市场在极端处极度无效”的泡沫论,构成一种一直伴随他的张力。这条张力本书后面会专门处理,这里先记下它的种子,早在十六岁的账户里就埋下了。
第八条是一句自嘲,也最见他的脾性:“找一位方便的母亲,来当替罪羊。”(a convenient mother to be the fall guy,同篇)——因为亏钱那年,替他扛下账面损失的,正是按周三收盘价接手的母亲。他把一件本该羞于启齿的事,写成了一句玩笑;这种拿自己开涮的干幽默,此后一直在他的文字里。
把这八条摊开看,会发现里面藏着他后半生的两条主线。一条是怀疑:怀疑内幕、怀疑故事、怀疑内部人的乐观,于是最终只肯相信几个世纪的数字。另一条是“外行找指数”——这条在 1954 年还只是一句给普通人的忠告,十七年后,它会在他自己手里变成一项超前的产品推荐。
节俭是一种脾性
要理解格兰瑟姆,还得理解一件与投资没有直接关系、却渗透进他所有判断的事:他极度节俭。
他自己给出的解释,是出身。“我是被一个贵格会教徒和一个约克郡人带大的,”他说,“贵格会认为浪费是邪恶(wicked),约克郡人则认为浪费是犯罪(criminal)”(2010 年《玩火》)。他把这叫“双重危险”(double jeopardy)——一件浪费的事,要同时被判成邪恶和犯罪。上一章提到,创业头几年他家里连报纸都只在凯尔特人赢球那天才买;那不是段子,那是这种脾性的日常。
这份节俭不只是个人习惯,它有方法论的后果。一个从小把浪费当成道德问题的人,对“钱来得太容易”会有天然的警惕,对“为增长而增长”会有天然的怀疑。他日后批评美联储用人为的低利率制造资产泡沫、批评资本主义在极长端为了眼前的增长而透支未来,那种道德义愤并非临时起意,它和“浪费是邪恶”是同一种东西。丈量疯狂的人,先得对铺张本能地不适——而他从小就是。
这也让他天然是个价值投资者,而不是成长投资者。为一样东西付过高的价,在他那里不只是一笔可能亏损的交易,更是一件近乎道德上不适的事——像在浪费。漂亮五十的信徒说“再好的公司也值得付溢价”,这句话在别人耳朵里是常识,在他耳朵里是刺耳的:再好的公司,付太高的价买下,也是浪费。他一生反复讲“质量是标的的属性,便宜才是交易的属性”,讲优质公司其实也可以长期便宜、你并不必为它付溢价——这套后来极精致的论证,底下垫着的,其实是一个约克郡人对浪费的本能反感。脾性,先于理论。
Batterymarch:超前与逆向
1969 年 4 月,格兰瑟姆与迪恩·勒巴伦(Dean LeBaron)联合创立了 Batterymarch Financial Management。开张头一年,只有一个账户,约 10 万美元起步。
这个数字要专门交代一句,因为它本身就是本书“回述纪律”的一个活例。多年后,一份内部资料把当年的起步规模写成了 10 亿美元;是格兰瑟姆本人把它更正了回来——实为 10 万,不是 10 亿。差了整整 1 万倍。本书凡引早年数字,一律以档案卡为准、以他本人更正后的说法为准,不确定处宁可模糊。一个连自己创业规模都要把夸大处改小的人,值得读者也用同样的尺子去读他讲的每一个早年故事。
Batterymarch 做的第一件超前的事,是 1971 年推荐了最早一批商用的指数化(indexation)产品之一。在那个年代,指数基金还是个新鲜甚至可疑的东西——多数人相信主动选股能持续跑赢,而他已经在向客户推荐“别选股、买指数”。这与他十六岁那条“外行找指数”的教训一脉相承,也意味着他很早就接受了一个朴素的判断:大多数主动管理,扣掉成本是一场零和游戏,普通人不必参与。
这一步在当年有多超前,值得说清。1971 年,指数化基本还只是学术论文里的东西,商业化的指数产品刚刚起步、几乎没有客户,业界主流把“承认自己选不赢市场”看成一种投降。格兰瑟姆却在这个时点上推荐它。这背后是一个他一生都没变过的冷峻判断:投资业整体是一场零和博弈——所有主动管理者加起来,不可能跑赢市场本身,而中间还要漏掉一层不小的费用,所以对大多数客户,最诚实的建议就是别付这笔费、买指数。这个判断听起来朴素,却是他后来激烈批评整个金融业的起点。一个二十几岁就劝客户别付冤枉钱的人,和一个日后痛斥金融业膨胀、把本属于实体的回报抽走的老人,是同一个人。这条线也留到后面再展开,这里只标一个时点:他对金融业的怀疑,不是晚年才有的愤懑,是创业第二年就写进产品里的判断。
第二件事更能见他的胆识。1972–73 年,市场正沉迷于“漂亮五十”(Nifty Fifty)——那是一批被认为可以“一次决定、永远持有”的大盘蓝筹,可口可乐、宝丽来、施乐这类家喻户晓的成长股。市场的共识是:这些公司太好了,贵一点没关系,闭着眼买、拿一辈子就行。这是一种典型的泡沫叙事——把优秀的基本面,狂喜地外推成“贵也永远值得”。就在这股狂热的正中央,Batterymarch 反手押上 100% 的小盘价值(small cap value):最不时髦、最不受机构待见、最“无聊”、市盈率最低的那一类股票。这是一次典型的逆向下注——不是赌某一只股票,而是赌整整一个被抛弃的风格会回归。押注的方向,恰好与全市场的热情相反。
结果印证了他。漂亮五十随后崩盘——那些“永远值得买”的蓝筹,此后多年令人失望——而小盘价值大胜。1974 年底,Batterymarch 管理着约 4500 万美元;此后它一度成为美国最大的独立投资咨询公司,小盘价值赢过基准两百多个百分点。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却关系到他一生的方法:他押的是一个风格、一个资产类别层面的东西,而不是精挑几只个股。日后他会把这一点提炼成一句话——大机会更可能在资产类别层,而非个股层。这句话的第一次兑现,就在漂亮五十狂热里的这一注上。
但即便是这样一次大胜,也带着他日后反复自认的那笔“太早”税。他在自己的编年里说,Batterymarch 1972 年押小盘价值,大约早了两年——头两年是跑输的,直到漂亮五十崩盘,风才转过来。这就引出一个贯穿他一生的主题:一个判断在方向上对,和它在时点上让你好过,是两回事。押一个被市场唾弃的风格,意味着你要在客户面前先难看地跑输一两年,才等到证明自己的那一天。这需要的不只是眼光,还有能扛住难看的结构与脾性——而这,正是他后来“职业风险”理论的核心。1972 年的他,用一次终将大胜、却先要难看的下注,提前尝到了那笔税的滋味;四十年后他会说,自己一生最好的判断,几乎都要先交这笔税。
两种市场观,一开始就并存
把 Batterymarch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乍看矛盾的东西:同一个人,1971 年在劝普通人“别选股、买指数”,1972 年却在自己的组合里反手押注、跟整个市场对着干。前者像是在说市场有效到你赢不了,后者像是在说市场错得离谱、你尽可以下注。这两种态度,怎么会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答案,是他很早就作出的一个区分,也是他成熟期整套方法的雏形。在个股这个层面,超额收益是脆弱的——只要有足够多聪明人盯着,“便宜的好公司”很快会被买回去,普通人扣掉成本很难持续赢,所以老老实实买指数最好。但在整个风格、整个资产类别这个层面,错价却能顽固地存在很久,因为跟一个全市场的热情对着干,要承受多年跑输、要冒丢客户丢饭碗的风险,能扛住的人极少——于是这种错价没人去纠正,就一直摆在那里,等着少数扛得住的人去押。指数化针对的是前一个层面,小盘价值一注针对的是后一个层面;两者不矛盾,它们说的是市场的两个不同部位。
这个区分,日后会长成他一句著名的判断——市场在微观上(个股层)大体有效,在宏观上(资产类别层)几乎从不有效。它也解释了 GMO 后来为什么是这么一家公司:把无聊的、赢不了的地方交给纪律和分散,只在资产类别层出现极端错价时,才押上会让人难受好几年的大注。这套后来写进无数季度信的方法论,其骨架在 1972 年的 Batterymarch 就已经立好了。本书第三部会把这条“微观有效、宏观无效”的线完整展开,这里只需记住:它不是他中年才想出来的,是他二十几岁创业时就同时做过的两件事。
把最好的点子留下
1977 年,格兰瑟姆与理查德·梅奥(Richard Mayo)、艾克·范·奥特洛(Eyk Van Otterloo)联合创立了 GMO——三个人姓氏的首字母。同一年,他离开了 Batterymarch。
他后来讲这段离开,用了一句半带遗憾的话:“我 1977 年离开了,尽管我留下了我最好的点子——小盘价值。”(I left in 1977, although I did bequeath my best-ever idea – small cap value,2011 年《巴甫洛夫的多头》)他把亲手验证过的逆向招牌,留在了旧公司;GMO 是从头开始的。而 GMO,此后就是他的地盘,是他一生绝大多数季度信、绝大多数判断的发出地。
关于 GMO 的创立,还有一点值得说。他把小盘价值这张验证过的王牌留在了 Batterymarch,等于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从零开始,再证一遍。这不是感伤,是他做事的方式——不吃老本,每一套方法都要重新经得起检验。GMO 后来那套七年预测、那把 sigma 尺子、那份对每个数字都要标口径、带年份的执拗,某种程度上都是“从头再证一遍”的产物。一个把最好的点子留在身后、重新开张的人,不太可能是靠一招鲜吃饭的人。
到这里,可以把他理念的地基总结一下了。一面来自惨败:Acrow 教会他怀疑内幕、坚持分散、相信指数而非手感,美国赛道教会他戒惧杠杆、承认自己也会在贪婪顶点上失态。另一面来自胜绩:Batterymarch 的小盘价值一注,证明了逆向是可行的,而且大注要押在资产类别层。再加上那份把浪费当罪的脾性,四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他日后建楼的地基。
后面几十年,他会在这块地基上建起那把 sigma 尺子、那套均值回归的记账、那套关于职业风险的解释。但楼再高,地基还是这几样:一次 16 英镑的归零,一次 8.5 万美元的回吐,一次小盘价值的逆向大胜,和一个从小就觉得浪费可耻的人。
最后重申一句边界。这一章讲的几乎全部是回述——2013 年、2010 年、2014 年的他,回忆 1954 年、1969 年、1972 年的事。这些年份、这些数字,本书能核到卡上的就核,核不到的就照他更正后的说法写、并标明其回述性质。早年的格兰瑟姆没有留下同期的一手文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能做的,是不替他把模糊的记忆补成精确的传奇。
16 英镑归零,8.5 万美元回吐,一注小盘价值的逆向大胜——这三笔账,都是他许多年后自己翻出来算的,而且算得毫不留情。一个愿意把自己最早、最狼狈的几笔一一记下、还主动更正其中夸大之处的人,本书愿意相信,他后来记的每一本账,大体也是这么记的。这份从十六岁就开始的记账习惯,才是这块地基上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段(合著信切段):《年终杂谈》,2014 年 2 月发布的 2013 年第四季度 GMO 季度信(
letters/jg-gmo-qtlyletter-all-4q2013.txt),本人段在第 1–8 页(署名门:Ben Inker “Divesting When Discomfited” pp9-14 跳过)。Acrow 首投(1954 年、十六岁、家庭保险箱 16 英镑、脚手架厂、继父好友、二十六岁套现约 100 英镑、母亲按周三收盘接手、次年“内爆归零”)与八条投资教训(“永远分散”“方便的母亲当替罪羊”等)出自本人段,系《投资教训》系列第一章。 - A1|本人独著:《玩火》,2010 年第一季度信(
letters/jg-jgletter-all-1q10.txt),“贵格会认为浪费邪恶、约克郡人认为浪费犯罪”的双重节俭出自此篇;《巴甫洛夫的多头》,2011 年(letters/jg-jgletter-pavlovsbulls-4q10.txt),“我 1977 年离开、留下最好的点子小盘价值”及 Batterymarch 小盘价值史(1974 末约 4500 万美元、后成最大独立咨询公司、赢基准 200+ 点)出自此篇。 - 档案卡:
personas/jeremy-grantham-bio.json1969/1971/1972–73/1977 各条(Batterymarch 创立、1971 指数化、漂亮五十里押小盘价值、GMO 创立;含“起步 10 万、非讹传 10 亿”的本人更正)。 - 证据等级与性质:所引一手为 A1(2010/2013/2014),但所述为 1954–1977 年事,属回述、非当时文献;早年(1938–1999)几乎无同期一手,凡数字以档案卡为准、以本人更正后说法为准,不确定处从模糊。Batterymarch 1971 年“最早一批商用指数化”据 2018《为融涨做准备》文末履历段与 bio 卡。
- 编者注:本章“节俭是一种脾性”“地基总结”两处的分析框定为编辑判断,非格兰瑟姆自陈;将小盘价值一注读为“大机会在资产类别层”之先声,系本书判断(该命题的一手定型见 2012 年《我姐姐的养老金》,详见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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