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尺子与价值 · 第七章

一把尺子的调参史

第二部 尺子与价值 杰里米·格兰瑟姆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4 分钟

第五章讲了这把 sigma 尺子怎么造出来。这一章讲它后来怎么被改。

这是本书里最诚实、也最让人不安的一章。因为它要问一个格兰瑟姆自己都回避不了的问题:你的泡沫尺子里,有多少是客观的测量,有多少是事后的校准?一把用来丈量疯狂的尺子,如果它的刻度会随着你想得出的结论而移动,那它量出来的,究竟是市场的疯狂,还是你自己的判断?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但把它摊开,比假装它不存在,要诚实得多。本书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尺子从 2005–2022 年的每一次改动,一次次标出年份、摆到台面上,然后让读者自己掂量。

演化线:从 2005 到 2022

先把这条线整个铺出来,因为这条线本身就是本章的论题。

2005 年,尺子第一次成形:1920 年以来 28 个泡沫,定义为偏离趋势 2 个标准差,“高斯世界里每 40 年一遇”,除一个外全部跌回趋势。这是起点。

2012 年,他做了一次很重要、却很少被注意的校准。他承认,2 个标准差的事件,现实中其实“每 31 年就来一次。这比我们原以为的更接近随机”(every 31 years. This is much closer to random than we thought,2012 年《投资于低增长世界》)——因为真实市场是“肥尾”的,极端事件比正态分布预言的更频繁,实际上这些事件是按 1.8 个标准差的频率在出现。也就是说,他亲手把自己“每 40 年一遇”的说法,往“没那么罕见”的方向修了一次。

2018 年,他做了最大的一次公开修正:承认光看价格不够,转向狂喜和加速指标;同一个 2 个标准差,频率的说法从“每 40 年”悄悄变成了“每 44 年”。

2022 年 1 月,他把“超级泡沫”定义为 3 个标准差。七个月后,2022 年 8 月,他把这个门槛降到了 2.5 个标准差。

与此同时,泡沫的计数一路在长:2004 年 27 个,2005 年 28 个,2010 年 34 个,2011 年含次级的全普查冲到 330 个。

把这条线摆齐,一个事实就无法回避了:这把尺子的几乎每一个关键读数——2 个标准差对应的频率、超级泡沫的门槛、泡沫的计数——都随时间变过。它不是一件定型的仪器,是一条不断被校准的曲线。接下来,本书要一段段看这些校准,分辨哪些是把尺子改得更准,哪些只是把它改得更顺手。

2018:一次公开打补丁

2018 年那次修正,是这条线上最亮的一笔,也是最见他诚实的一笔。

那年他在《为融涨做准备》里,做了一件很少有人愿意做的事:公开检讨自己发明的框架。他说,他要为“过度强调单凭价格作为泡沫尺度”承担责任——他帮忙开创了那个被数据挖掘出来的结论,用“价格穿越 2 个标准差”来区分泡沫和普通牛市。但他承认,这一次,这个尺度“会误导人”(misleading,2018 年《为融涨做准备》),因为美股到了 2 个标准差时,几乎看不到其它更重要的投资者狂热信号。他给出了一句方向性的更正:“狂喜的指标,似乎比价格重要得多。”(euphoria … much more important than price,同篇)

于是他给尺子加了新的刻度。他把大泡沫重新定义为“优秀基本面被狂喜地外推”(Excellent Fundamentals Euphorically Extrapolated,同篇)——不再只看价格偏离多少,还要看投资者有没有陷入集体的狂喜。他还引入了“加速”这个晚期信号:真正的大泡沫,末段会加速,平均大约 21 个月、涨约 60%。价格加速本身,比价格的绝对高度,更能预示破裂将至。

这一步,本书愿意明确评价为诚实。理由有三。第一,他修正的方向,是让尺子更贴近现实——加上狂喜和加速,确实比单看价格更能识别泡沫。第二,他是公开修正的,白纸黑字承认旧尺子的局限,而不是偷偷改掉再假装一贯如此。第三,这次修正对他当时的立场是不利的:他正是靠这个新尺子,在史上最贵的市场之一里反手预警“融涨向上”、劝人别做空——一个想保住“永久空头”人设的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承认价格已经不够看空的理由了。承认尺子的局限,即使这意味着要说出对自己不利的判断,这是打补丁,不是耍花招。

值得看清这次修正带来了什么样的判断。靠着这把加了“狂喜”和“加速”刻度的新尺子,他在 2018 年初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也非常反常的预测:未来九到十八个月,标普可能冲到 3400 到 3700 点,末段涨约 60%,才算走完一个典型的泡沫。一个价值派的泡沫史家,在一个已经很贵的市场里,不是喊崩盘,而是喊“还要再涨一大截”、并给出了上行的目标点位。这个判断后来大体兑现了——标普在 2020 年触到了这个区间,只是时点比他估的晚了一两年。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证明这次调参不是为了保住看空:新尺子让他得出了一个看多的、对“永久空头”标签极其不利的结论,而他照样说了出来。一把能让你说出与自己人设相反的话的尺子,是把好尺子。这一段公案,第十八章还会从“永久空头”争议的角度再讲一遍。

一个悄悄改掉的数字

但同一次修正里,还夹着一个不那么光明磊落的小动作:频率的数字,从“每 40 年”变成了“每 44 年”,没有任何说明。

2005 年和 2008 年,他写的是 2 个标准差事件“每 40 年一遇”。2018 年和 2022 年,他写的是“每 44 年”。而在 2012 年,他还说过实际是“每 31 年”、按 1.8 个标准差的频率出现。同一个“2 个标准差”,在他笔下先后出现过 40 年、44 年、31 年三个数字。

这三个数字,其实各有出处。44 年,是 2 个标准差在标准正态分布下、单向的精确频率(大约每 44 次里出现一次)。40 年,是早期的一个约数。31 年,是他考虑了真实市场的肥尾之后、更接近现实的估计。从科学的角度看,44 年最“精确”、31 年最“真实”、40 年最“粗略”。问题不在于哪个对,而在于他换这些数字时,多数没有解释——尤其是从 40 到 44 那次,就那么悄悄改了。

一个读者若不把这几篇文章并排放、若不逐一记下年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变化。而这恰恰是本书坚持“每个 sigma 数字都要带年份”的原因:只有把它们并排摆出来,你才看得见这把尺子的刻度,一直在被微调。单看任何一篇,它都像一个客观的常数;把它们串起来,它就露出了会动的本相。

计数也在长

sigma 的频率在变,泡沫的计数也在变,而且变得更显眼。

这个计数,是他“1920 年以来一共有多少个泡沫”的普查数。2004 年是 27 个,2005 年 28 个,2010 年 34 个,到 2011 年,含次级、三级的全普查,一下子冲到了 320、330 个。二十年间,从二十几个变成三百多个。

这个暴涨,一部分是合理的。随着数据和分析的积累,他把更多、更小的泡沫也纳入了统计,口径从“主要泡沫”扩展到了“所有能识别的泡沫”。所以 27、28、34 说的是主泡沫,320、330 说的是含次级的全普查,两者量纲不同,本来就不该混着引。这是本书反复强调“计数要带年份、带口径”的又一个原因。

但计数的膨胀,也有它微妙的一面。一个人手里的泡沫样本越多,“每个泡沫都破了”这句话的分量就越重——三百多个样本无一例外,比二十八个样本无一例外,听起来更不可辩驳。样本的扩充,客观上强化了他最核心的论断。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当计数的口径可以从“主泡沫”滑到“全普查”、数字可以从 28 跳到 330 时,引用者很容易只取那个最唬人的大数,去支撑一个其实建立在小样本上的结论。格兰瑟姆自己是分得清的,但这条被口径撑大的数字,落到二手转述里,就容易变成一件被滥用的武器。这也是为什么,本书宁可啰嗦地在每个计数后面都缀上年份和口径——不是不信任他,是不信任那些不带年份的引用。

顺带一提,2022 年他还给出过一个更精细的数字:跨所有资产类别,他找到了 300 多个 2 个标准差的移动,其中九成以上都回归了旧均值,只有近一成算得上“范式转移”——而这近一成,几乎全在商品里。这个数字,恰好为第一部讲的均值回归两个补丁提供了一个量化的注脚:例外是有的,但很少,且集中在有限资源。

七个月,从 3.0 到 2.5

如果说频率的微调还只是小节,那么下面这一处,就是整条线上最刺眼的一笔。

2022 年 1 月,格兰瑟姆在《让狂欢开始》里,把“超级泡沫”正式定义为 3 个标准差的事件,并宣告美国正处在“百年第四个超级泡沫”(fourth superbubble,2022 年 1 月《让狂欢开始》)之中。3 个标准差,是他给这个新概念划的门槛。

七个月后,2022 年 8 月,在《进入超级泡沫的终幕》里,这个门槛变了。他写道:普通泡沫是 2 个标准差,而超级泡沫是“2.5 个标准差或更高”(2.5 sigma,2022 年 8 月《进入超级泡沫的终幕》);真正的美股超级泡沫,是“1929、2000 和 2021”(1929, 2000, and 2021,同篇)。门槛从 3.0 降到了 2.5。

七个月内,把一个刚刚定义的核心概念的门槛,降了半个标准差。这半个标准差不是小事——在正态分布里,从 3 个标准差放宽到 2.5 个,符合条件的极端事件会多出好几倍。而且,这次调整发生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下:2022 年上半年,市场已经跌了一轮。如果坚持 3 个标准差的高门槛,2021 年那一轮,可能够不上“超级泡沫”的资格;而把门槛降到 2.5,2021 年就和 1929、2000 一起,稳稳进了名单。

本书不能替他断定,他降门槛就是为了让 2021 年入选。也许他有别的、更技术性的理由。但时间上的巧合摆在这里,无法视而不见:一个概念的门槛,在它的第一次实战检验中,恰好朝着“容纳当下判断”的方向移动了。这就是本章标题“调参”二字最尖锐的含义。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一个更小、但同样能说明问题的口径摇摆。2022 年 1 月那篇《让狂欢开始》,一边说美国现代史上的股权超级泡沫“只有三个”(only three,2022 年 1 月《让狂欢开始》),一边又说“我们正处在百年来第四个超级泡沫之中”——一个“三”,一个“第四”,差就差在算不算上房产、算不算上当下这一个。计数随着“把什么算进来”而变,这和门槛随着“结论需要”而变,是同一类事。它们都提醒读者:这些看似客观的数字,背后都站着一连串“要不要把这个算进来”的判断,而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哪怕是无意地——朝着说话人当下想得出的结论倾斜。这不是指控他造假,而是指出一个更普遍、也更难防的东西:一个人在真诚地相信自己客观的同时,完全可能把刻度悄悄挪向自己的结论,自己都察觉不到。

那个不能替他回避的问题

把这些放在一起,那个问题就再也绕不开了:你的泡沫尺子里,有多少是客观测量,有多少是事后校准?

这个问题,本书不替格兰瑟姆回避。一把会随结论移动的尺子,其“客观性”是打折扣的。当你先有了“这是超级泡沫”的判断,再把超级泡沫的门槛调到刚好让它成立,那么这个“它是超级泡沫”的结论,就不再完全是尺子量出来的,而是部分被尺子的调整所保证的。这是一种循环——用调过的尺子,去确认调尺子时就想得到的结论。3.0 到 2.5 那一改,至少在形式上,带着这种循环的影子。

必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因为回避它,就是对读者不诚实,也是对格兰瑟姆本人所主张的那种诚实不诚实——他自己最反对的,就是用漂亮的数字掩盖判断的主观。一把尺子若不肯接受“它可能被造尺人无意识地调向自己的结论”这个质疑,它就配不上“丈量疯狂”这四个字里“丈量”的分量。

诚实与危险的界线

但这个问题,也不能反过来用来否定他整套方法。摊开它,是为了看清,不是为了推翻。这里需要一条界线,把两种“调参”分开。

第一种调参,是“承认尺子有局限,主动打补丁”。2018 年那次就是——他公开承认单看价格不够,加上狂喜和加速,让尺子更贴近现实,而且这么做对他当时的立场不利。这种调参,是科学的:它朝着真相移动,公开进行,改完之后尺子更准了。它非但不损害尺子的可信度,反而增加了——一把肯认错、肯改进的尺子,比一把一成不变、假装永远正确的尺子,更值得信任。

第二种调参,是“用调整来保住既定的结论”。假如一个人每次都恰好在需要的方向上、在需要的时候,把门槛调到刚好让自己想要的判断成立,且从不解释,那么他的尺子就退化成了结论的橡皮图章。这种调参是危险的:它朝着结论移动,悄悄进行,改完之后尺子更顺手、却未必更准。

那么,3.0 到 2.5 那一改,落在哪一边?本书不替读者下这个结论,但可以给出三个判断的坐标。其一,看改动的方向:他的改动,是否总是朝着“支持自己当下想说的话”?其二,看改动的透明度:他改的时候,有没有公开说明理由,还是悄悄换掉?其三,看改动的后果:改完之后,这把尺子是变得更能识别泡沫,还是只是更容易得出他想要的结论?用这三条去量 2022 年那次降门槛,读者大概会得到一个不那么舒服、却更接近真相的答案——它不像 2018 年那次那么问心无愧,它更靠近第二种调参那一边。

本书之所以不把话说死,是因为诚实与危险的界线,在真实的人身上从来不是一刀切的。同一个格兰瑟姆,2018 年做了一次教科书式诚实的修正,2022 年又做了一次形迹可疑的降档。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一把尺子也不是。承认这一点——承认他大部分时候在诚实地校准、偶尔也会滑向自我实现——恰恰是读他最公道的方式。

还有一层,需要为格兰瑟姆说句公道话。任何一把用统计去丈量人类行为的尺子,都逃不掉这种“测量与判断相混”的宿命。你要定义“泡沫”,就得划一条线;线划在几个标准差,本身就是判断,不是测量。你要统计“历史上的泡沫”,就得决定把什么算进来;口径本身,也是判断。换句话说,“客观测量”和“事后校准”之间,从来没有一道干净的墙——一切这类框架,都是测量裹着判断。格兰瑟姆比多数人诚实的地方,不在于他的尺子没有主观成分(不可能没有),而在于他把调整的过程摊在了纸面上,让人能够并排比对、能够追问。一个把刻度藏起来、只给你最终读数的人,你根本无从质疑;而格兰瑟姆,至少把刻度的每一次移动都写了下来。这一章能写出来,本身就是因为他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供人回头清点。这既是对他的批评,也是对他的致敬——批评的是他确实调过参,致敬的是他调参调得足够公开,才让这样的批评成为可能。

一把不断校准的尺子

这本书的副题里,有“一把不断校准的尺子”这几个字。这一章,就是这句副题的正文。

校准是一件两面的事。它可以是科学——每一次校准都让尺子更贴近真相,像 2018 年那样;它也可以是自我实现——每一次校准都让尺子更贴近你想要的结论,像 2022 年那半个标准差可能暗示的那样。而这两者的界线,在实际操作中常常是模糊的,因为造尺人自己也未必分得清,他到底是在追求准确,还是在追求顺手。人很容易在真诚地相信自己客观的同时,不知不觉把刻度挪向自己的结论。

格兰瑟姆的尺子,大部分时候在校准的那一头——他反复修正,多数是朝着更贴近现实的方向,而且他有一种同行里少见的习惯:把自己的修正公开写出来,哪怕难看。但 3.0 到 2.5 这样的时刻,提醒我们它也会滑向另一头。本书把这两头都摆出来,不是为了削弱他,而是因为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一个诚实的丈量者,也会有不够诚实的瞬间;而一个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读法,比一个把他供成从不出错的先知的读法,离真相更近。

讲完了尺子怎么量偏离、又怎么被反复校准,还剩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没答:偏离,是相对什么而言的?价格总要偏离一个“该在的地方”,那个“该在的地方”——公允价值本身——又是怎么定出来的?下一章要讲的双计论与重置成本,就是他给那个“该在的地方”下的定义。尺子量的是距离,而下一章要讲的,是距离的那个原点。

本章依据

  • A1|本人独著:《为融涨做准备》,2018 年(essays/jg-viewpoints---bracing-yourself-for-a-possible-near-term-melt-up.txt),“为过度强调单凭价格背责任/这次会误导人”“狂喜比价格重要得多”“优秀基本面被狂喜地外推”“末段约 21 个月、涨约 60%”“每 44 年”均出自此篇;《让狂欢开始》,2022 年 1 月(essays/jg-2022-01-20-let-the-wild-rumpus-begin.txt),超级泡沫=3 个标准差、“百年第四个超级泡沫”、2 sigma“每 44 次/现实每 35 年”出自此篇;《进入超级泡沫的终幕》,2022 年 8 月(essays/jg-gmo-entering-the-superbubbles-final-act-8-22.txt),超级泡沫门槛精炼为 2.5 个标准差、“1929、2000、2021”名单出自此篇。
  • A1|本人独著段(合著信切段):《投资于低增长世界》,2013 年 2 月发布的 4Q2012 季度信本人段 pp2-8(letters/jg-gmo-qtlyletter-4q2012.txt,Inker 段 pp9-14 跳过),“2 sigma 事件现实中每 31 年、更接近随机、按 1.8 个标准差频率出现”出自此篇。
  • sigma/计数纪律(总则 4、蓝图勘误 5):2 sigma 频率历时写作 40 年(2005/2008)→44 年(2018/2022)→31 年·1.8σ(2012);超级泡沫门槛 3.0(2022-01)→2.5(2022-08);泡沫普查 27(2004)→28(2005)→34(2010)→330(2011),主泡沫与全普查量纲不同。引用任一数字均带写作年份。
  • 编者注:本章对“两种调参”的划分、对 3.0 到 2.5 一改“更靠近第二种调参”的评估、以及“三个判断坐标”,均为编辑判断(明示“本书认为”),非格兰瑟姆自陈;2018 年修正“是诚实”、2022 年降档“形迹可疑”为本书判断,读者可自行掂量。本章只呈现框架演化与内部不一致,不据此否定其整套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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