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序章

一个哲学家的失败与它的用处

序章 乔治·索罗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9 分钟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维也纳。人文科学研究所(Institute for Human Sciences)请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来讲一次。主办方留下的记录里,这场活动的名称只是“在人文科学研究所的发言”。讲稿的正文第一行却另有一个标题,是他自己起的:

《一个失败的哲学家再试一次》(A Failed Philosopher Tries Again)。

那一年他六十五岁。距离一九九二年九月英镑退出欧洲汇率机制(ERM)不到三年,他已经是全世界最出名的投机者之一。在这个身份上,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抱怨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被场合名盖住的自题

这份讲稿在语料库里的标题字段写的是场合名,不是自题。自题只出现在正文第一行,不在任何元数据里。也就是说,如果按目录检索,这篇东西看上去是一次礼节性的机构发言。

它不是。它是一份自评的成绩单,而且是差评。

十九年后,他自己把这个标题捡了回来。二〇一四年一月,《经济方法论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Methodology)出反身性专号,他供稿一篇约一万一千词的长文。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在同行评议的学术期刊上系统陈述自己的框架。文章开头讲个人智识史,讲到一九八七年《金融炼金术》(The Alchemy of Finance)出版之后的遭遇,他写道:书在对冲基金业被广泛阅读,也进了商学院的课堂,但书里的哲学论证在大学经济系没留下什么印象,他的框架大体被当作一个人在生意上成功因而自命哲学家的自负而打发掉。接着是这一句:

我的理论既然基本被学术界忽视,我开始把自己看成一个失败的哲学家——我甚至做过一场讲座,题目就叫《一个失败的哲学家再试一次》。(“I began to regard myself as a failed philosopher – I even gave a lecture entitled ‘A Failed Philosopher Tries Again.’”)

一个八十三岁的人,在自己一生中最正式的一次学术发表里,把三十年前的自嘲当作履历的一部分写了进去。这不是谦辞。他是在给读者一个坐标:请从这里开始读我。

本书就从这里开始。

他想被承认的是什么

一九九五年那篇讲稿里,有一段话把他的动机说得很直白。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把职业生涯的重心放在钱上,说主要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社会有夸大金钱重要性的倾向——我们按作品卖多少钱来评价艺术家,按能筹到多少钱来评价政治家。然后他写:

在认识到赚钱的重要性之后,我或许还能被承认为一位伟大的哲学家——那会比我已经赚到的这笔财富给我更多满足。(“I may yet come to be recognised as a great philosopher–which would give me more satisfaction than the fortune I have made.”)

这句话可以被读成虚荣,也可以被读成一份交代。本书取后一种读法,理由不是同情,而是证据:他一生的公开文本几乎全部围绕这一件事,而不是围绕赚钱。这一点在后面会以数据的形式给出。

更要紧的是另一层。他想被承认的那个身份,恰恰是他赚钱的来源。二〇〇九年十月在布达佩斯的中欧大学(CEU)系列讲座第一讲里,他自述反身性(reflexivity)这个概念给了他一个新的看待金融市场的方式,比当时流行的理论更好,“这给了我优势,先是作为证券分析师,然后作为对冲基金经理”。

这句话有一个反面的证据,比正面的证据更硬。二〇二〇年八月,九十岁生日前夕,他在一次问答里说:《金融炼金术》如今几乎成了专业市场参与者的必读书,他因此失去了优势;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现在不再是市场参与者。

认识到这一点,我现在不再是市场参与者。(“Recognizing this, I am now no longer a market participant.”)

这句话的结构值得停一下。他没有说市场变了,没有说自己老了,没有说钱够了。他给的理由是一条因果链:我的优势来自一个别人不知道的解释;这个解释被普及;因此优势消失;因此我退出。这条链子只有在一种前提下才成立——他的收益确实来自那个解释,而不是来自别的东西。一个理论如果只是装饰,它被普及不会让持有人退出市场。他退出了。

而在一九九五年那篇讲稿的最后一段,他已经写下过同一件事的提前版本:就赚钱而言,他把自己的想法留在自己那里会更好。二十五年,一个预告和一次兑现。这两句话相隔四分之一个世纪,中间是他一生最有名的几笔交易和几乎全部的公共活动。它们能对上,本身就是本书愿意认真对待他的理由之一。

一份最简的时间坐标

后面的章节会按主题走,不按年份走。为了让读者随时能定位,这里先给一份最简的时间表。以下各条均出自他本人的公开文本,第一部会逐条给出处。

一九三〇年,生于布达佩斯。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九日德军占领匈牙利,他还不满十四岁;父亲提瓦达·索罗斯(Tivadar Soros)为家人及一批人办假身份,全家幸存。一九四七年前后,十七岁,离开匈牙利到伦敦读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期间提前一年考完,用剩下的一年自选导师,选了卡尔·波普尔。毕业后有过几次不成功的开局,最终在纽约做套利交易员。此后写出第一篇重要论文《意识的负担》(The Burden of Consciousness),试图为波普尔的开放社会与封闭社会建模,卡在一个问题上没解决,由此生出反身性这个概念;一度放下生意专攻哲学,后因写不下去而放弃,回头专心赚钱。一九七二年发表券商报告《成长型银行的理由》(The Case for Growth Banks)——这是全部语料中他自述的、最早的有标的有回报的一次判断。一九七九年设立第一家基金会;约五十岁时基金规模一亿美元,其中约四千万属于他个人。一九八七年出版《金融炼金术》。一九九二年九月英镑退出欧洲汇率机制。一九九五年那场维也纳演讲。一九九七年在俄罗斯投入近十亿美元于一笔非流动性资产。二〇〇八年两度到美国国会作证。二〇〇九年十月在中欧大学连讲五场。二〇一四年一月发表那篇学术论文。二〇二〇年宣布不再是市场参与者。二〇二三年前后仍在发表文章。

这份表里没有他的年度业绩。原因下一节说。

这本书为什么不能写成投资方法书

到这里必须把话说死。

索罗斯没有股东信。量子基金(Quantum Fund)从未公开过任何形式的投资人通信。这不是采集不力,是事实。本书所依据的英文语料共二百五十件、约二百五十万字符,时间跨度一九八四年至二〇二三年,类型分布是这样的:报刊专栏一百六十五篇,长文三十九篇,演讲三十篇,访谈八篇,讲座五讲,国会证词三份。没有一封给投资人的信,一封也没有。

第二个事实:这批文本的主体是哲学、政治与政策论述,不是投资论述。按本书对语料的通读估计,涉及政治、外交与公共政策的篇幅约占七成。他谈得最多的是东欧转型、欧盟与欧元、开放社会、毒品政策、罗姆人教育、金融监管的制度设计。他谈自己怎么下单的地方,加起来大概只有几十处。

第三个事实:这几十处极不均匀地散落在五个地方——一九九三年那篇讲欧洲解体的长文、二〇〇八年六月与十一月的两场国会证词、二〇〇九年中欧大学第二讲、二〇一三年前后的几次访谈、二〇一四年那篇学术论文的末尾。它们是本书最稀缺的原料。凡是用到它们的地方,本书都会同时说明它们有多稀缺。

要理解这三个事实有多不寻常,可以拿本文库里另外几位做个对照。写巴菲特可以用五十多年连续的股东信,每一年他自己解释这一年做了什么、为什么做、结果如何,还附着可以核对的账面数字。写霍华德·马克斯可以用三十年的备忘录,主题、时点、当时的市场读数一应俱全。这些材料的共同特点是:它们是当事人在当时投资人写的,因此有内在的自我约束——写错了,下一年要面对同一批读者。

索罗斯的语料没有这个约束。它们大部分是写给公众、写给政策圈、写给学术界的,为的是说服,不是为了汇报。这带来两个后果。一,他不需要对某个具体判断的后续负责,因为没有一个固定读者会拿着旧文来对账。二,他的自我陈述往往出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语境是解释而非记录。本书对所有“他后来说他当时怎么想”的材料,一律按回溯性自述处理,标出叙述时点与事件时点的距离。这不是不信任他,这是这类材料的性质决定的。

也有一个方向相反的例外,而且很重要。他的一部分市场判断是在事发之前公开发表的,白纸黑字带日期:一九八七年十月股灾前五天关于日本股市的判断、一九九六年关于共同货币缺陷的判断、二〇〇八年六月关于商品指数化的判断、二〇二一年八月关于某家中国地产公司的判断。这几篇的可检验性远高于所有回溯性自述,因为写作日期是硬的。本书的压力测试章节主要依靠这一类材料。

因此本书不写成投资方法书。写不成。真要拼凑,只能靠转引第三方对他交易的描述,那会把一本书的证据等级整体拉到不可接受的程度。

本书要写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人用一套哲学去下注,用下注检验这套哲学,又用这套哲学解释自己为何终将出错——以及这套循环在什么地方成立,在什么地方失效。

这个题目他自己给过一个更短的版本。二〇一四年那篇论文讲到他的交易方法时,他说自己是在用波普尔(Karl Popper)的科学发现逻辑做交易:提出猜想,让它暴露在反驳之下。然后他补了一句:

这套办法用在科学理论上也许不灵,但我可以凭个人经验作证,它在金融市场的炼金术里是管用的。(“It may not work for scientific theories, but I can testify from personal experience that it does work in the alchemy of financial markets.”)

“我可以凭个人经验作证”——这就是本书全部素材的性质。它是证词,不是账本。

关于证据的几条声明

本书对材料的处理规则,在这里一次交代清楚,后面不再重复。

一,证据等级。A1 指他本人或本人任职机构正式发布的原始文字;A2 指公司、监管机构、大学或原广播机构发布的完整记录;B1 指可确认时间、场合与说话人的同期访谈或完整转录;B2 指同期高质量报道,只承担背景与交叉核验;C1 指后期编选与研究者整理,只用于发现线索,不独立承担逐字引语。每章末尾列出该章依据及其等级。

二,直接引语。凡本书出现的英文直接引语,均先在英文语料原文中检出原句,再给中文译文,英文原文附在括号内,长度不超过二十五词。译文由本书重写,不追求逐词对应,追求汉语可读。

三,语料自身的缺陷。这批文本不是干净的。已知的问题包括:数篇被标为“长文”的材料实际上是访谈记录或第三方记者撰写的人物特写,不是他本人的文字;两篇长文的正文在文件里各自完整重复了两遍;一篇演讲与一篇长文实为同一文本被分别收录;此外,正文本身也有事实性错误——他在一处把苏联部长会议主席的名字写错,在一次问答里说尼克松“被弹劾”(实际是众议院司法委员会通过弹劾条款后、全院表决前辞职),另有两处把 billion 误写为 million 的单位换算错误。凡引用到这些地方,本书按勘误处理并加编者注,不照抄。

四,版权边界。《金融炼金术》《全球资本主义危机》等受版权保护的著作,本书只作书目定位与年代坐标,不转引其文本。凡涉及这些书的内容,一律通过他在演讲、论文、证词中的复述来处理——这些复述本身在语料中,可核。

五,政治内容的纪律。他的公开文本约七成涉及政治与政策。本书按事实记录他的主张、他给出的理由,以及可核验的结果。本书不作政治评价,不选边,不替他辩护,也不批判他的立场。涉及中国、俄罗斯与乌克兰、欧盟内部争议、美国党争的段落尤其克制:只写可核验的判断与可核验的结果。理由很简单——本书要回答的问题是“他的判断如何形成、如何被检验”,不是“他的立场对不对”。这两个问题混在一起,前一个就没法回答了。

六,三种声音。本书区分他本人的观点、可核验的事实、编辑判断三类内容,并在编辑判断处明示。编辑判断不伪装成他的原话。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说明这三者怎么分。一九九三年秋他在德国讲欧洲解体,讲到自己前一年做空里拉的依据时,说他听德国联邦银行(Bundesbank)行长施莱辛格警告市场误以为欧洲货币单位是一篮子固定货币,随即追问他怎么看这个单位作为欧洲未来的共同货币,对方答说如果它叫马克,他会更喜欢;他据此行事,不久之后里拉被逐出汇率机制。这段话里,“施莱辛格说了这句话”是他本人的陈述,属于他的观点这一类,因为没有第三方记录可以独立佐证这次对话;“里拉在一九九二年九月退出汇率机制”是可核验的事实;而“这次对话构成了他建仓的直接依据”是他的自述,“这次自述是他全部公开文本中唯一一次把一句话与一笔交易连起来的完整记录”则是编辑判断。这四层在本书里会分开写,不会揉成一句“索罗斯听到一句话就做空了里拉”。

一个说话人的位置会改变他要说的话

还有一层困难,是他自己先说出来的,本书必须接住。

一九九三年那篇讲稿里,他交代自己是同时以三重身份在讲话:开放社会(open society)的信奉者、一套历史理论的提出者、市场参与者。他没有回避这三者的冲突,而是把它纳入理论——参与者永远带着偏见行动,理论的提出者也一样。他还讲了一件更具体的事:从匿名参与者变成一个言论能影响市场的人之后,他的操作和他的言论开始互相牵制。同一篇讲稿里他说,因为不愿意为法国法郎被逐出汇率机制负责,他主动放弃了做空法郎,以便能提出建设性的方案;然后补了一句,没有人为此谢他。

这件事对本书的方法论后果是明确的:他公开说的话,不能被默认当成他仓位的镜像。有时候他说的少于他做的,有时候他做的少于他能做的,有时候两者方向相反。二〇〇八年他在公开呼吁改革美国两家住房融资机构的同时,向国会披露自己持有它们的空头;一九九三年他在有机会做空法郎时选择不做。同一个人对同一类冲突给出了两种处理。本书不把这两次并成一个“原则”,而是分别记录,并在第十四章正面处理这个矛盾。

顺带说明本书对他公共活动的处理口径。他的基金会网络、他资助的项目、他介入的各国政治,本书只在两种情况下写:一是这些活动为理解他的判断方法提供了证据,二是这些活动反过来约束或影响了他的市场行为。除此之外一律不展开,也不评价。

全书的走法

第一部写形成:一九四四年布达佩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波普尔,以及一九七二年他第一次把一个想法换成钱。第二部写系统:可错性(fallibility)、反身性、人的不确定性原理(human uncertainty principle)、繁荣—萧条序列(boom-bust sequence)、超级泡沫(super-bubble)如何互相咬合,以及他自己给这套系统划下的边界。第三部写行动:从框架到具体理论,从具体理论到仓位,从仓位到止损。第四部写六场实战,只用当时可知的信息重建。第五部写反证与修正:他哪些判断错了,错在哪一类,以及他自己如何处理这些错误——包括一次他没有处理、而是绕开的。第六部写他的公共身份、理论的传播如何摧毁了理论的边际,以及这套框架用在它自己身上会得到什么。

有一条线贯穿全书,这里先埋下。二〇一四年那篇论文里,他把反身性从“不确定性的主要来源”降格为“来源之一”:

反身性只是不确定性的一个来源,尽管是个强有力的来源。(“Reflexivity is only one source of uncertainty, albeit a powerful one.”)

同一篇论文的后记里,他还部分收回了正文的核心主张,并注明了促成他改主意的人和日期。一个人在自己一生最正式的一次陈述里,同时做了立论、降格和撤回三件事。这是本书要讲的那种“实践”的样子。

失败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最后说清楚标题里的“失败”。

在他那里,“失败的哲学家”不是指他没赚到钱,也不是指他的想法错了。它指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他的论证没有被那个他希望被承认的圈子接住。二〇〇九年他在中欧大学复述这段经历时,措辞是接受判决式的——他说自己一度怀疑手里是否真有什么重大新洞见,毕竟这个题目哲学家们已经研究了几千年;既然别人都不这么看,他只好接受别人的判断。他没有放弃这些兴趣,但他开始把它们当成个人癖好。

改变这个状态的不是论证,是二〇〇八年。他在同一场讲座里说,这场危机让他的框架既预见了它,又让他应付了它,这改变了他自己的评价,也改变了许多人的评价。

这个转折本身值得警惕。一次事件把一个人的自我评价从“癖好”抬到“值得被认真对待的贡献”,而这个事件是被他的框架预测到的——那么这次预测有多少是框架的功劳,有多少是运气?

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同一批文本里回答过,而且答案对他不利。二〇〇八年十一月的书面陈述里,他写下了一段本书会反复回到的话:他基于反身性的市场解释,解释事件的能力强于预测事件的能力,这套东西比他原来的理论野心更小;它能断言繁荣必然导致崩溃,但无法确定繁荣的幅度或时长。同一份文件里他又说,所有看出存在房地产泡沫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它会早得多破掉。第二年在中欧大学第二讲里,他把波普尔的标准用到自己身上:

严格说来,按波普尔的标准,两个理论都不可证伪。我一九九八年就预测过超级泡沫会破裂。那次我错了;这次我对吗?(“neither theory is falsifiable by Popper’s standards. I predicted the bursting of the super-bubble in 1998. I was wrong then; am I right now?”)

一个人在自己声望的最高点上,公开说出“我上次是错的,这次不知道”,这在投资写作里不常见。本书不打算替他解决这个问题,也不打算用它否定他。本书打算做的是把它拆开:哪些部分是可迁移的方法,哪些部分是那个人在那个位置上才有的条件,哪些部分只是没被证伪的运气。

那么“用处”在哪里

标题的后半句还没有交代。一个失败的哲学家,他的失败对读这本书的人有什么用?

有三层,先摆在这里,全书用来验证。

第一层是判断标准的独立性。他一生的论证起点是一条看上去很朴素的观察:一个陈述之所以能被判断真假,是因为存在一个既独立于这个陈述、也独立于说这个陈述的人的标准。数学有推导规则,物理有实验,这些标准不因为谁在用它而改变。而在人参与其中的场合,这个独立标准往往不存在——你的判断会改变被判断的对象。他从这里推出的不是“所以什么都无所谓”,而是一条很硬的纪律:既然没有独立标准,那就必须为每一个判断预先准备一个能推翻它的观察。这条纪律与投资的关系是直接的。第二章会写清它。

第二层是结构诊断与时点预测的分家。他反复说明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看出一个序列的方向和顺序,不能看出它的幅度和时长。这个自我限定不是谦辞,它有可核对的记录支撑——他有几次结构诊断领先了十年以上并且兑现,也有几次时点判断连着错了五年以上。第五部会把这两类记录并排放出来,用日期说话。

第三层是方法的边界。二〇一四年那篇论文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在本书看来比任何金句都重要的话:这套方法在交易成本极小的市场里管用,在不易变现的私募股权投资里不管用,而他的业绩记录证明了这一点。一个人主动划出自己方法失效的区域,并且用自己的失败案例作为证据——这在投资文献里是稀有的。第十三章与第十八章会把这条自限和它对应的那笔投资放在一起处理。

这三层里没有一条能直接换成买卖指令。这也是本书要提前说明的:如果读者期待的是一套可以照做的操作规程,这本书会让人失望。它能提供的是一个人在极端不确定条件下如何组织自己判断的完整样本,包括这个样本失效的地方。

从一份自嘲的讲稿标题开始,是因为那份标题里已经有了这本书要用的全部工具——一个人对自己下的判断,可以是错的;而他愿意把这个判断留在纸上,供后来的人检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才叫可错性的实践。它是本书的书名,也是本书唯一的评判尺度:凡是他自己也肯用这把尺子量的地方,本书就跟着量;凡是他没有用的地方,本书替他量。

本章依据

  • 《一个失败的哲学家再试一次》(讲稿自题),维也纳人文科学研究所演讲,1995-04-27。speeches/soros-1995-04-27-remarks-delivered-at-the-institute-for-human-sciences.txtA1。本章引用的自题、“伟大的哲学家”一段、“把想法留给自己”一段均出自此文。编者注:该文件的标题字段作“Remarks delivered at the Institute for Human Sciences”,自题在正文首行,检索时易被埋没。
  • 《可错性、反身性与人类不确定性原理》,《经济方法论杂志》,2014-01-13。essays/soros-2014-01-13-fallibility-reflexivity-and-the-human-uncertainty-princi.txtA1。本章引用的自题回引、“炼金术里管用”一段、反身性降格一句均出自此文。
  • 中欧大学系列讲座第一讲(2009-10),可错性、反身性与人的不确定性原理。lectures/soros-lecture-pdf-human-uncertainty-principle.txtA1。“给了我优势”、接受判决式的自述、2008 年改变评价三处出自此文。
  • 《大预判者》,2020-08-11,问答部分。essays/soros-2020-08-11-the-great-anticipator.txtA1(问答部分)。“不再是市场参与者”出自此文。编者注:该文件被标为 essay,实际前半段(至 L43)为第三方记者以第一人称撰写的人物特写,不是索罗斯的文字;本书只使用 L45 起的问答部分,且按访谈处理。
  • 《欧洲解体的前景》,阿斯彭研究所(德国)演讲,1993 年 9 月。essays/soros-1993-09-01-prospect-for-european-disintegration.txtA1。三重身份的自述、“我成了一位古鲁”、主动放弃做空法国法郎、施莱辛格对话与里拉四处均出自此文。编者注:该文件日期字段作 1993-09-01,但正文讨论八月拓宽汇率带,且同批语料中 1993-11 那篇的脚注注明本文日期为 9 月 29 日;本书采 1993 年 9 月这一较宽口径。
  • 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书面陈述,2008-11-13。testimony/soros-prepared-statement-house-oversight-2008-11-13.txtA1。“解释力强于预测力”“泡沫会早得多破掉”出自此文。编者注:该场听证的书面陈述与口头问答分属两个文件,须成对使用。
  • 中欧大学系列讲座第二讲(2009-10),金融市场。lectures/soros-lecture-pdf-financial-markets.txtA1。“按波普尔的标准两个理论都不可证伪”出自此讲。
  • 语料结构数据(250 件、约 249.7 万字符、类型与年代分布、无投资人通信):corpus/en/masters/george-soros/_index.jsonA2(采集清单)。本章据此作出的“没有股东信”“政治与政策约占七成”两项判断,前者为清单事实,后者为编辑判断(基于全量通读的篇幅估计,非精确统计)。
  • 语料缺陷清单(重复正文、体裁误标、正文事实错误三类共 30 条):research/george-soros/digest/shard-02.md 第四节、shard-01.md 第四节。C1(研究整理),仅用于标注处理规则,不承担正文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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