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系统 · 第六章

繁荣-萧条序列

第二部 系统 乔治·索罗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7 分钟

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七日,索罗斯在中欧大学开讲第二场。开场第二句话是一句提醒:“请各位坐稳了,因为我要把一辈子的经验压进这一讲里。”(Please brace yourselves, because I’ll pack the experience of a lifetime into this one lecture.)

这句话不是客套。他一九八七年就提出了繁荣—萧条理论,此后二十二年里在文章、证词、访谈中反复提到它,但从未在一份公开文本里把它从公理讲到阶段、从阶段讲到边界。中欧大学第二讲是唯一的一次。本章的骨架来自这一讲;凡是这一讲之外的材料,都会标明出处。

这一讲还承担了一项他自己设定的任务。他把金融市场称作检验前一讲那套抽象概念的实验室:事件进程比其他领域更容易观察,事实多为定量,数据记录完整、保存良好。而检验的机会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对金融市场的解释与有效市场假说直接冲突——“如果那个理论成立,我的就是错的;反之亦然”(If that theory is valid, mine is false—and vice versa.)。他是以对撞的姿态开场的。这一层对撞留给第八章处理,本章只做他自己那一半。

从公理到模型

这一讲的开头几段,第三章已经处理过,此处只作最简的复述,以便接下去的推导有依托。

两条市场公理:市场价格永远扭曲它所反映的基本面;金融市场不只被动反映现实,它还能影响它本应反映的所谓基本面。传导通道是杠杆——债务杠杆与股权杠杆两种。由此得到那条釜底抽薪的推论:市场之所以显得“经常是对的”,是因为它有办法改动基本面,而不是因为它准确预测了基本面。行为金融学只研究反身过程的前一半,因此不是竞争者,只是半个残片。

均衡在这里已经被降为负反馈的一个极限个案——主流经济学的中心情形,在他这里是边缘情形。请记住这个动作的形状,本章最后一节要拿它作对照。

从这里开始是第三章没有做的事:把两条公理变成一个有部件、有顺序、有适用条件的模型。

先补一条限定,这条限定后面会被反复使用:一个走完全程的正反馈过程,起初在一个方向上自我强化,最终会到达一个高潮或反转点,此后在相反方向上自我强化;但正反馈过程未必会走完全程,它随时可能被负反馈中止

这一句是整个模型的免责条款,也是它与一切“周期必然论”的分界。模型描述的是一个过程如果不被打断会怎样走完,而不是断言它一定会走完。

泡沫的两个成分

理论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每个泡沫都有两个成分——现实中盛行的一个趋势,以及关于这个趋势的一个误解。当趋势与误解互相正向强化时,繁荣—萧条过程被启动。

这个公式在二〇〇八年六月的参议院证词里已经定型,二〇〇九年只是复用。真正的新东西在于,他这一次把“误解”从一个抽象名词变成了可以写在纸上的具体命题。这一点对本书后面所有案例章都是必需的,因为一个只说“存在误解”的模型是不可证伪的,而一个说得出误解内容的模型可以被核对。

房地产版。触发趋势的是信贷变得更便宜、更易得。误解是:抵押品的价值独立于信贷的可得性(the value of the collateral is independent of the availability of credit)。事实上二者的关系是反身的——信贷更便宜易得,活动回升,房地产价值上升;违约减少,信贷表现改善,放贷标准放松。他把结论写得很干净:“所以在繁荣的顶点,涉及的信贷量达到最大,而一次反转就触发被迫平仓,压低房地产价值。”

主权债版。这一版更重要,因为它证明同一个误解可以换装重演。一九八二年国际银行危机围绕主权债务展开,而主权债务不涉及任何抵押品。借款国的信用由各种债务比率衡量——债务/GDP、偿债额/出口。“这些比率被当作客观标准,但事实上它们是反身的。”一九七〇年代石油美元回流增加了流向巴西等国的信贷,这些国家的债务比率因资金流入而改善,改善又鼓励更多流入,泡沫由此启动。沃尔克为遏制通胀而加息之后不久,泡沫破裂。

把“抵押品”换成“财务比率”,机制不变。这一步是他把个案变成通则的关键。

这两个样本合起来,给出了一条可以照做的研究纪律,本书认为它是这一讲最有可迁移价值的产物。纪律是这样的:当你判断某个市场在起泡沫时,你必须能把那条误解写成一个完整的陈述句,而且这个陈述句要能被独立地核对真伪。“大家太乐观了”不是一条误解,它没有内容;“抵押品的价值独立于信贷的可得性”是一条误解,因为它可以被数据检验——只要查一查信贷条件收紧时抵押品估值发生了什么。

这条纪律有两个方向的用处。它能把一个模糊的直觉逼成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判断;它也能在事后判定你是真的看对了机制,还是只是碰巧押对了方向。第四部的每一个案例,本书都会先问这个问题:他当时写出的那条误解是什么。

检验、黄昏期与七个阶段

模型的动态部分由三个部件构成。

检验。过程沿途会被负反馈检验。他用的词是“liable to be tested”——会遭遇检验,不是必然通过检验。这里有一句必须记住的话:如果趋势强到足以挺过检验,“趋势与误解都会被进一步强化”。也就是说,一次没能杀死泡沫的挫折,会让泡沫变得更大。这个部件在二〇〇八年十一月的书面陈述里只用在超级泡沫层面,二〇〇九年他把它下沉成了普通泡沫的通用零件。第七章会用到这一点。

黄昏期(twilight period)。预期最终远离现实到人们不得不承认其中有误解;怀疑滋长,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信心,“但盛行的趋势靠惯性维持”。他在这里引了别人的一句话来定调——花旗集团前负责人查克·普林斯(Chuck Prince)说:“只要音乐还在放,你就得站起来跳舞。我们还在跳。”(As long as the music is playing, you’ve got to get up and dance. We’re still dancing.)用别人的原话给一个阶段命名,是他少见的写法;这也说明黄昏期是二〇〇八年之后才补进模型的部件——他需要一个证人。

阶段序列。讲稿正文的原话是:符合这一模式的泡沫会经历若干分明的阶段:(1)起始;(2)一段加速期;(3)被成功的检验打断并强化;(4)黄昏期;(5)反转点或高潮;(6)随后是下行加速;(7)以一场金融危机告终。

共七项。本书按原文记七阶段。

编者注|关于阶段的数目:坊间常见的“八阶段”版本不出自这份文本。差异多来自把“成功的检验”计为一个可重复出现的独立阶段,或把危机之后的余波单列。本书按版权边界不转引受版权保护书籍的正文,因此不核对他二〇〇八年那本书里的分段方式,也不把“八阶段”挂到 CEU 文本上。凡引中欧大学第二讲,只列七阶段。

阶段的数目之所以值得计较,是因为二〇一四年那篇论文里还有第三个版本,而三个版本的差别正好显示出这个模型在被使用时的弹性。

二〇一四年论文的图四不用序号,用字母标记一条路径,说明文字把它拆成十段:一段新的正向盈利趋势尚未被识别(AB);趋势被识别并被预期强化,进入加速(BC);一段检验期,盈利或预期出现动摇(CD);如果正向趋势与偏向都挺过检验,两者都变得更强,信念确立、不再被盈利的一次挫折动摇(DE);预期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拉大(EF);直到真相时刻到来,现实再也支撑不住被夸大的预期,偏向被认出(F);黄昏期,人们继续玩这场游戏,尽管他们已经不再相信它(FG);到达交叉点,趋势掉头、价格失去最后的支撑(G);灾难性的下行加速,通常被称为崩盘(GH);悲观变得过头,盈利稳住,价格有所回升(HI)。

三个版本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他真正认定的骨架是什么:趋势、误解、检验、鸿沟、真相时刻、黄昏期、反转、崩塌。分几段是画图的方便,不是理论的内容。而二〇一四年那个版本多出来的一段——最后的 HI,“悲观变得过头,盈利稳住,价格有所回升”——在七阶段版本里没有对应项,因为七阶段止于“以一场金融危机告终”。

这一段的缺失与补上并非无关紧要。它正是第五章引过的那条流动性偏好规则的图形版:危机缓和、不确定区间收窄、流动性偏好回落,于是股市几乎自动反弹。二〇〇九年十月他在同一讲里刚学到这条规则,而二〇一四年的图里它才被画进去。

能预测的与不能预测的

紧接着阶段列表,他写了本讲最重要的一句方法论:

“每个阶段的长度与力度是不可预测的,但阶段的顺序有一个内在逻辑。所以顺序是可预测的,但即便是顺序,也可能被政府干预或某种其他形式的负反馈所中止。”(The length and strength of each stage is unpredictable, but there is an internal logic to the sequence of stages.)

这句话必须被完整引用,因为它的三段都是限定。第一段说不能预测什么:任何一个阶段会持续多久、走多远。第二段说能预测什么:顺序。第三段又把第二段收回一部分:顺序本身也可能被中止。

对照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他在众议院书面陈述里的说法,可以看出这是一次升级。当时他说的是:“我基于反身性的市场解释,解释事件的能力强于预测事件的能力。它比原来的理论野心更小。它能断言繁荣必然导致崩溃,但无法确定繁荣的幅度或时长。”那是一句退让式表述。二〇〇九年这一句是建设性表述:他不再只说自己做不到什么,而是说清楚了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

本书第四部的六个案例,全部要按这条界线来评分。方向对而时点错,按他自己的标准不算失败;顺序被中止而他没有察觉,才算失败。

形状为什么不对称

泡沫的典型形状是不对称的。繁荣长而拖沓——起步慢,逐渐加速,到黄昏期走平。萧条短而陡峭。

他给出的机制解释只有一句,但这一句解释了整个不对称:“因为它被不健全头寸的被迫平仓所强化。”幻灭转为恐慌,在金融危机中达到高潮。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他把同一机制讲得更细:价格上涨时,同样的抵押品能支撑更多信贷;上涨还倾向于制造乐观、鼓励更多借贷。到繁荣的顶点,抵押品价值与杠杆程度同时达到峰值。价格趋势一旦反转,参与者就暴露在追加保证金的要求之下,而抵押品的被迫清算带来下行方向上的灾难性加速。

这段话的实用含义是:不对称不是心理现象,是信贷结构的算术后果。恐慌是结果,不是原因。

一个走完全程的样本

他讲这套理论时用的原始案例,是一九六〇年代末的联合企业热潮——他一九八七年首次提出理论时用的就是它。二〇〇九年他给出了完整机制。

底层趋势由每股收益代表,关于趋势的预期由股价代表。联合企业通过收购其他公司来改善每股收益。被抬高的预期反过来使它们得以改善盈利表现——这是股权杠杆的教科书形态:高估值本身就是廉价的收购货币。但现实最终跟不上预期。黄昏期之后价格趋势反转,“所有被扫到地毯下的问题都浮了出来,盈利崩塌”。

反转点是一个具体事件:里斯科系统与研究公司(Leasco Systems and Research Corporation)收购汉诺威制造商信托公司(Manufacturers Hanover Trust Company)的尝试失败。

他还记下了一句现场对白。当时联合企业之一奥格登公司(Ogden Corporation)的总裁对他说:“我没有观众可以演给他们看了。”(I have no audience to play to.)本书认为这是全部语料里关于泡沫破裂时刻最精炼的一句记录——它说的不是股价,是那个使股价成立的信念结构消失了。

“看到泡沫我冲进去买”

模型讲完,他插进来一段与模型无关但与他本人极其相关的话。

一九九六年格林斯潘讲“非理性繁荣”的时候,索罗斯认为他把泡沫说错了。原话是:

“当我看到一个泡沫正在形成,我冲进去买,给火添柴。这不是非理性的。”(When I see a bubble forming I rush in to buy, adding fuel to the fire. That is not irrational.)

紧接着是结论:“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监管者在泡沫有膨胀过大之虞时去对抗市场;我们不能指望市场参与者,无论他们多么消息灵通、多么理性。”

这段话同时做了两件事。它为他一生的投机行为提供了理论辩护——参与泡沫是理性的,因为泡沫在被识别之后还会继续走很久,而在它走完之前退出等于放弃收益。它同时把监管必要性的论证基础彻底换掉了:过去的论证是“参与者非理性,所以需要有人管”,他的论证是“参与者恰恰是理性的,所以更需要有人管”。

本书的判断是:这一步在逻辑上比它看起来更强。因为如果监管的理由是参与者非理性,那么随着投资者变得更专业、信息更充分,监管的理由就会随时间减弱。而按索罗斯的论证,参与者越理性、越专业,加柴的动作就越果断,监管的必要性反而随时间增强。

一个开关,而不是一台机器

模型讲到这里,还缺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什么时候该用它。

索罗斯给出的答案是一对概念,而这对概念在他的体系里的功能不是描述,是切换。

近均衡以随机波动为特征。它对应的是平淡、重复的日常事件,这些事件“可以被作统计概括”。远离均衡由某个泡沫主导,它产生独特的、历史性的事件,结果普遍不确定,而且——这是关键的一句——它们“有能力打乱建立在日常事件之上的统计概括”。

由此得到的规则只有一句,但它是全讲最有操作价值的一句:

“能在近均衡条件下指导决策的规则,在远离均衡状态中不适用。”(The rules that can guide decisions in near equilibrium conditions do not apply in far-from-equilibrium situations.)

他随即用眼前的事故做了例证:所有建立在“价格对假定均衡的偏离是随机发生”这一假设上的风险管理工具与合成金融产品,在危机中全部失灵;“那些依赖在近均衡条件下用得很好的数学模型的人,受了重伤”。

请注意这句诊断的形状。它没有说那些模型算错了。它说的是那些模型被用在了一类它们无法描述的对象上。第五章记过奈特那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分界,这里是同一条分界的操作版本:判断自己处在哪一侧,比在某一侧内部把计算做得更精确更重要。

本书的判断是:这是索罗斯的框架能给一个投资者的最实在的一件东西,而它常被略过,因为它不像七阶段那样好讲。七阶段告诉你泡沫长什么样;近均衡/远离均衡的区分告诉你此刻该不该拿出那张图。

这个开关还有一层他自己讲出来的机制,与时间有关。他说,作为参与者,他必须在巨大的时间压力下行动,无法收集本来可以收集到的全部信息;而“负责的监管当局也一样”。他的结论句是:“这就是远离均衡状态失控的方式。”他补充说这不限于金融市场——苏联解体时他也经历过同样的事——然后点了对手一句:参与者的思考是受时间约束的,而不是无时间性的,这一点被理性预期理论完全漏掉了。

这一层解释了为什么远离均衡状态不能靠“更用功”来应付。信息的可得性在那种状态下不是常数,它随时间压力坍缩。

两个交给别处的零件

还有两个部件属于这一讲,但第三章已经处理过,这里只标出它们在模型中的位置,不重复展开。

汇率:泡沫不是反身性唯一的表现形式。在货币市场上,上行与下行对称,因此没有繁荣与萧条之间的那种不对称;但也没有均衡的迹象,自由浮动的汇率倾向于走多年期的大浪。含义是:七阶段序列在这里不适用(没有杠杆造成的下行加速),均值回归的做法在这里同样不适用。第十六章的英镑案例必须在这个形状里读,而不是在泡沫的形状里读。

当局与市场之间的持续型回路:泡沫只是间歇性发生,而当局与市场之间的互动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索罗斯在这一讲里直接把它接向了下一章:“事实上,正是当局为应付周期性金融危机而进行的干预,在一个于二〇〇七—二〇〇八年破裂的’超级泡沫’的形成中,起了关键作用。”

一个泡沫由参与者的误解喂大,而超级泡沫由救助泡沫的那只手喂大。这是他全部理论中因果链最长的一条,下一章拆开它。

对称的谦抑

现在到了本章最要紧的一节。

如果只读到上一节为止,读者会得到一个机械论者的形象:一个手持七阶段模型、按图索骥的人。索罗斯本人在同一讲里用三段话拆掉了这个形象,而这三段话在大多数关于他的转述中被略去。三条自限一条比一条深,必须一起读。

第一重自限:并非所有的价格扭曲都源于反身性。

原话是:“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并非所有价格扭曲都归因于反身性。”(not all price distortions are due to reflexivity)第三章记过这一条与它的替代解释——扭曲的通因是不确定条件下试探性的、有偏的决策,反身性只是偶尔叠加在这个通因之上。它的直接后果是:看到价格偏离,不能直接推断反身性在起作用。

第二重自限:现实中的繁荣—萧条很少精确遵循他的模型。

这一条第三章也记过:两类扭曲交织在一起,所以现实中的繁荣—萧条过程“很少精确遵循我的模型走”(boom-bust processes rarely follow the exact course of my model);符合模型的泡沫只在它强到盖过一切其他过程时才出现。游泳池里晃荡的水波比潮汐波普遍得多。

第一重讲的是归因的限制——不要把所有偏离都算到反身性头上。第二重讲的是形状的限制——即使确实是反身性在起作用,它也很少走出教科书里的那条曲线。

第三重自限:近均衡/远离均衡的二分并不准确描述现实。

这一条前面没有出现过,而它是三条里最狠的一条,因为它拆的是上一节那个开关本身。

上一节刚讲完这对概念如何充当决策规则的切换开关,讲完他就说:

“我需要指出,我引入近均衡与远离均衡的区分,是为了从一个混乱的现实里理出些头绪,而它并不准确描述现实。”(it does not accurately describe reality)

他还补了一句更彻底的:“现实总是比我们引入其中的那些二分法更复杂。”

第三重讲的是工具的限制——连那把用来判断“该不该用模型”的尺子,本身也只是一件权宜的整理装置,不是对世界的写实。

值得对照的是他随后给的那个替代说法。他没有因为二分法不准确就放弃它,而是给了一个连续的量纲:近期这场危机可比为百年一遇的风暴,此前那一连串危机是五年或十年一遇的风暴。“成功应对了小风暴的监管者,在用同样方法应对百年风暴时,就不那么成功了。”从“两类”到“不同重现期”,这是一个知道自己的二分法不准确的人所能做的最实际的补救。

三重自限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姿态。而这个姿态的分量,要与第一讲对照才看得出来。

在第一讲里,他把均衡——主流经济学的中心概念——降格为负反馈的一个极限个案。那是一次收编:你的中心情形是我的边缘情形。

在第二讲里,他把自己的泡沫模型降格为一种只在极端条件下才出现的特例,把自己的二分法降格为一件不准确的整理工具。那是一次自贬,而且用的是同一套动作。

这个对称不是偶然的。本书的判断是:它是可错性原则在他自己身上的一次直接应用,也是判断他与一般的“周期论者”之间差别的最可靠标记。一个把自己的模型宣布为普遍规律的人,无法解释模型失效的场合;索罗斯把模型的适用范围先划死,于是模型失效不构成对理论的反驳,只构成对场合的误判。

代价当然也在那里:一个先声明“多数时候不适用”的模型,很难被证伪。这一层他自己在同一讲里也承认了,而且承认得比谁都直接。那句自我打击留到第八章处理,因为它是在与有效市场假说对撞的语境里说的。

本章依据

  • A1|讲座(本章主文本):中欧大学系列讲座第二讲(2009-10),官方书籍 PDF(lectures/soros-lecture-pdf-financial-markets.txt)。两条市场公理、杠杆通道、行为金融学定位、两成分公式、检验机制、黄昏期、七阶段序列、“顺序可预测”界定、不对称形状与被迫平仓、联合企业与主权债两个机制样本、汇率形态、以及三重自限,全部出自这一份文本。
  • A1|论文:《可错性、反身性与人的不确定性原理》,2014-01-13(essays/soros-2014-01-13)。图四说明文字的十段字母路径(AB 至 HI)、“市场总是对的其机制是反身性而非理性预期”的表述出自此篇。图四本身未随文本保存,本章只依据说明文字,不复现图形。
  • 交接说明:本讲的另外几个部件已由第三章处理,本章只作定位复述,不重复展开——两条市场公理与杠杆通道、行为金融学的定位、均衡被降为极限个案、汇率的形态学、当局与市场之间的持续型回路、以及三重自限中的前两重。本章新增的是:从公理到模型的推导、误解的可写性纪律、七阶段与 2014 年字母分段的对照、可预测性的正面界定、不对称的信贷机制、联合企业样本、参与泡沫的正当性论证、近均衡/远离均衡作为决策开关及其时间维度,以及第三重自限与“对称谦抑”的合成。
  • A1|文章与证词:《危机:该怎么办》,2008-11-06(essays/soros-2008-11-06);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书面陈述,2008-11-13(testimony/soros-prepared-statement-house-oversight-2008-11-13.txt)。不对称形状的信贷机制细节、“解释力强于预测力”的退让式表述出自这两份同源文本。
  • A1|证词:参议院商务、科学与运输委员会证词,2008-06-03(testimony/),两成分公式在此定型。
  • 编者注|阶段计数:CEU 第二讲正文明确列举为七项。常被引述的“八阶段”版本多挂在他 2008 年那本关于新范式的书上;本书按版权边界不转引受版权保护书籍的正文,因此不核对该书的分段方式,也不把“八阶段”挂到 CEU 文本上。2014 年论文图四采用的是字母路径分段,与七、八两种计数均不同。
  • 编者注|原文瑕疵:讲二的 PDF 文本流中混有书籍页码,并有跨页断词(president、another、participants 等)与一处错字(loose faith 应为 lose faith)。另,Manufacturer Hanover Trust Company 的史实名称为 Manufacturers Hanover Trust Company(复数),本章按史实名称译写。
  • 编者注|缺图:讲二正文提到“下图是联合企业泡沫的模型图”,该图未随文本保存。本书若复现七阶段图示,须回原始 PDF 取图或另行重绘,不得依据文本臆造。
  • 编者判断:本章“看到泡沫我冲进去买”一节末段关于监管必要性随参与者理性程度增强的推论,以及末节关于“对称谦抑”作为可错性自我应用的评价,均为本书判断,非索罗斯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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