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系统 · 第七章
"我不知道"学派
2022 年 7 月,马克斯参加了一场午餐会。在座的多是资深投资人,聚会的目的不是社交,而是交流对投资环境的看法。席间,东道主抛出一连串问题:你们对通胀怎么看?会不会衰退,多严重?乌克兰战争会怎么收场?台湾会发生什么?2022 年和 2024 年的美国选举会有什么影响?各种意见依次登场。马克斯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是外交或政治问题的专家”(Not one person in this room is an expert on foreign affairs or politics)——在座者对这些议题的了解,未必超过任何一个读过当天早报的聪明人;而所有被说出口的观点,没有一条能改善投资结果。他补了一句:这正是要害。
东道主的开场白还提供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他说,近几年先是疫情,然后是美联储超预期的救市,再是俄乌开战——环境格外艰难,因为这些大事全都“凭空而来”。言下之意是预测者运气不好。马克斯得出的教训恰好相反:既然塑造了整个环境的大事没有一件被预测到,该反省的不是运气,而是预测这件事本身。两个月后,2022 年 9 月 8 日,他发出《知识的幻觉》(The Illusion of Knowledge)。
那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样的餐桌旁。到那顿午餐为止,同一个论题他已经写了将近三十年。
一次说完预测的坏话
起点在 1993 年 2 月 15 日的《预测的价值》(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or Where’d All This Rain Come From?)。写作的由头带着讽刺:加州大旱五年,媒体刚刚援引年轮研究宣称“五十年大旱才是常态”,雨水便倾盆而至。马克斯自称要“一次性说完关于预测的所有坏话”,给出的框架此后三十年没有变过。一项预测的价值等于它正确时的价值乘以它正确的概率。共识预测即使正确也赚不到钱,因为共识已经体现在价格里;“非凡的业绩只能来自正确的非共识预测”——而非共识的预测难做、难信、更难坚持执行。绝大多数预测只是对当下的外推,在平静期常常“对”,在真正值钱的拐点处全军覆没。这一篇还顺带处理了预测的孪生兄弟——择时:1926 至 1987 年,股票年均回报 9.44%,但在总共 744 个月里,只要错过最好的 50 个月,全部回报就归零。他的结论是,“择时的尝试是一种风险来源,而不是保护”(attempts at market timing are a source of risk, not protection)。整篇的落点不是绝望,而是换地方:“我们将继续设法’知可知之事’”(we will continue to try to “know the knowable”)。
1995 年 5 月 26 日,橡树资本创立当年的《这场游戏该怎么打》(How the Game Should Be Played)交代了这个立场的机构后果:多数基金经理要么自信能预测宏观,要么认为客户期待他们装作能预测,于是年年满仓押注预测;橡树的三段式回应是承认不知道、因此选择无效市场、因此把避免亏损放在最高优先级。这一篇还引入了马克斯自称最喜欢的引语,出自心理学家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想到自己可能有所不知固然吓人,但更吓人的是,“这个世界由一些确信自己完全知道正在发生什么的人掌管着”(the world is run by people who have faith that they know exactly what’s going on)。
1996 年 7 月 22 日的《预测的价值(二)》(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II)补上了实证。马克斯翻出书桌抽屉里存的《华尔街日报》半年度经济学家调查,逐项核对 1993 至 1996 年间对短期利率、长期利率和日元汇率的预测:共识预测与实际值平均偏差 15%,而假如什么模型都不用、直接拿当前值当预测,偏差是 16%——几乎无差。期间所有重大变化,1994 年的加息、1995 年的降息、日元的巨幅波动,全部漏报;单期“预测冠军”下一期即打回原形。需要指出,这份手工整理的数据集成了他此后引用率最高的自制证据:预测行业的产品,经不起它自己声称的检验。
两张会员卡
立场早已成形,名字来得晚一些。2001 年 7 月 11 日,在《阿尔法,这一切究竟为何?》(What’s It All About, Alpha?)里,马克斯回顾 1967 至 1969 年在芝加哥大学受到的理论训练,说正是那段教育使他没有不加怀疑地加入一个门派——他第一次给这个门派起了名字:“我知道”学派(the “I know” school),其成员“认为只需一点努力,就能知道任何股票或市场的未来方向”(where people think a little effort is all it takes to know the future direction of any stock or market)。这是“学派”之名在备忘录里的首次出现,比 1993 年的立场宣言晚了八年。对面那张会员卡则要再等两年:2003 年 3 月 11 日的《你知道些什么?》(Whad’Ya Know?)里,他正式落籍——“所以,我是’我不知道’学派的持卡会员”(So I’m a card-carrying member of the “I don’t know school”)。同一篇里他抄录了母亲当年教他的格言,第一句是:“不知道而又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是蠢人;避开他”(He who knows not and knows not he knows not is a fool; shun him);最后一句是:“知道并且知道自己知道的,是智者;跟随他”(he who knows and knows he knows is wise; follow him)。
两派的分野不在智商,在行为。“我知道”学派对经济、利率、市场的走向有明确看法,乐于分享,据此集中下注、频繁进出;被问及风险时,他们的口头禅是“我们不预期任何意外”(We’re not expecting any surprises)——马克斯在 1997 年就把这句话评为最佳矛盾修辞,因为驱动市场的恰恰是意外。“我不知道”学派的行为处处相反:把未来当概率分布而不是既定事实,分散持仓,留出冗余,只在可知的角落下注,并且认定在不可知的领域里,防守比进攻可靠。
《阿尔法》里有一个安静但锋利的观察:连“我知道”学派也做分散投资,也坚持流动性偏好。可如果真能看见未来,最安全的组合应该只持有一项资产——你最看好的那项。所以“分散投资……代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认:投资者有大量不知道的事”(diversification … represents a tacit acknowledgement that there’s a lot that investors don’t know)。换句话说,一个投资者嘴上的认识论可以随便讲,组合的形态才泄露他真实的信念。按这个标准,“我知道”学派的多数成员,行为上早已偷偷入了对面的会籍。
伪知识博物馆
《你知道些什么?》值得单独多停一段,因为它做了一件此前各篇没做的事:不再抽象地批评预测,而是把市场上流通的“知识”一件一件取下来验货。整篇像一座伪知识博物馆。
第一件展品是流传数十年的“场外资金堆积”。评论者爱说:跌了这么久,大量资金已经离场观望,迟早要回来推动反弹。马克斯的反驳只需要一个会计恒等式:“根本不存在净卖出这回事!”(There’s no such thing as net selling!)每一笔交易都有买方与卖方,卖方取走多少钱,买方就放进多少钱;交易本身既不能让资金离场,也不能让它堆积。一句人人复述的常识,经不起十秒钟的推敲。第二件是媒体的解释学。1995 年初美元对日元大幅波动的那天,他上班路上听到电台说东京股市大跌,原因是“投资者担心日元疲软”;下班路上,同一家电台报道美股大跌,原因是“投资者担心美元坚挺”。同一次汇率变动,不可能让两国的公司同时受损。他由此许愿想听到一句从未有人播报过的话:“市场今天上涨了,但没人知道为什么”(The market rose today, but no one knows why)。第三件是职业预测者的集体战绩:泡沫在众目睽睽之下积累数年,以预判市场为业的策略师却集体失声——“很少有这么多人,为贡献这么少而领这么多钱”(Rarely have so many been paid so much for contributing so little)。同一篇里他引用行业刊物对二十位机构经理的 2003 年度展望:无一人看跌;其中一位在 2002 年预测上涨 15%、实际下跌 22% 之后,2003 年继续预测上涨 15%。最后一件是弱数据迷信——“一月效应”之类靠十几个样本立起来的规律。他的判词是:“统计数字就像火柴——不老练的人别玩它”(statistics are like matches – the unsophisticated shouldn’t play with them)。
这座博物馆的意义在于把“我不知道”从姿态变成了操作:所谓怀疑,不是笼统地不信,而是逐件检查——这句话有没有会计恒等式上的破绽,这个解释能不能同时解释相反的事实,这位专家有没有可查的战绩,这条规律的样本够不够。落点是全篇最正面的一句话:“承认你所能知道的边界……能给你巨大的优势”(Acknowledging the boundaries of what you can know … can give you a great advantage)。
为什么宏观不可知
断言了三十年之后,马克斯在《知识的幻觉》里第一次系统回答了“为什么”。这篇备忘录的题记取自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Daniel Boorstin),也是标题的出处:“知识最大的敌人不是无知,而是知识的幻觉”(The greatest enemy of knowledge is not ignorance, it is the illusion of knowledge)。论证分四步。
第一步针对模型。要产出预测,必须有一个把输入转化为输出的可靠过程;而马克斯的判断是:“我不认为可能存在一个过程,能够持续地把大量变量……转化为有用的宏观预测”(I don’t think there can be a process capable of consistently turning the large number of variables … into a useful macro forecast)。模型必须简化,而它要模拟的对象无法简化:仅美国就有约 3.3 亿参与者,人人有情绪、会学习、不重复自己。“经济与市场并不受自然规律支配——因为有人的参与”(economies and markets aren’t governed by natural laws – thanks to the involvement of people)。他 2017 年引用过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的话来说明这道鸿沟:“想象一下,如果电子有感情,物理学会难成什么样!”(Imagine how much harder physics would be if electrons had feelings!)模型还默认历史结构稳定,可人类事务不满足这个前提——他借政治学者斯科特·萨根(Scott Sagan)的话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一直在发生”(Things that have never happened before happen all the time)。实例是菲利普斯曲线:这条嵌入宏观模型六十年的失业-通胀关系,2015 年 3 月之后近乎失灵——失业率跌破 5.5% 一路走低,通胀并未如约而至。
第二步针对输入。就算模型可靠,输入本身也是预测:预测通胀,先得预测战争、疫情、油价和上千个别的变量。马克斯把典型流程还原为连环推理——经济将如何、利率因此如何、股市因此如何、板块因此如何、个股因此如何——然后算了一笔账:“如果五项预测各有 67% 的正确概率,那么五项全对的概率是 13%”(if each of the five predictions has a 67% chance of being right, then there is a 13% probability that all five will be correct)。他给这类推理起名“单一情景预测”:任何一环落空,结论作废。
第三步是实证。按备忘录援引的 HFR 数据,截至 2022 年 7 月 31 日的十年间,以宏观判断为业的宏观对冲基金指数年化回报 2.8%,对冲基金整体 5.1%,同期标普 500 为 13.8%——被付钱靠宏观获利的人,没有证据表明做到了。美联储拥有四百多位博士经济学家,连自己亲手设定的联邦基金利率都测不准:2015 年 FOMC 对 2016 年利率的平均预测是 0.90%,实际 0.38%。
第四步解释这门生意为何还在。既然战绩如此,预测为什么没有绝迹?马克斯的回答落在心理上:确定性太让人舒适,认知失调让预测者和消费者都停不下来;直面证据的人极少改变观点,多数人选择改写证据。至于那些用“美联储下一步”推演一切的单因子分析师,他给了一句判词:“他们在下跳棋,而这局棋需要下的是三维象棋”(They’re playing checkers when they need to be playing 3-D chess)。
确定性的溃败:四个年份
机理之外,还有账本。四个年份足够。
2016 年。大选投票日当天,统计网站 FiveThirtyEight 给克林顿 71.4% 的胜率,多数同行给到 80% 以上,结果特朗普当选。更深的一层错在后面:几乎人人确信“特朗普若当选,市场必大跌”,结果标普 500 在其当选后一路上涨。马克斯在 2017 年 1 月 10 日的《专家意见》(Expert Opinion)里把这个双重打脸提炼为双重不可知:事件不可知,市场对事件的反应更不可知。同一篇里他还做了一个对照实验,对象是《纽约邮报》的“NFL 竞猜专家指南”:整个赛季 256 场比赛,十一位职业专家平均命中率 51.6%,最好的 55.1%,最差的 48.8%;他们每周郑重其事挑出的“最有把握之注”,命中率也只有 54.0%——而向庄家下注的成本约为每周 5%,扣费之后几乎无人创造价值。他只加了三个字的评语:“耳熟吗?”(sound familiar?)——主动管理行业扣费之后的成绩单,结构与此相同。这篇备忘录留下了他认识论的最短表述:“关于未来没有事实,只有意见”(There are no facts about the future, just opinions)——凡以确信的口吻谈论宏观未来的人,不是无知,就是傲慢,或者不诚实。同一篇还记录了他应对“美联储何时加息”这类问题的标准答案:“我怎么会知道?你又为什么关心?”(How would I know, and why do you care?)以及对“现在是第几局”这个流行问题的拆解:“我们永远不知道这场比赛要打多少局”(we never know how long the game will run)。
2020 年。疫情爆发时,他先在 2020 年 3 月 3 日的《无人知晓(二)》(Nobody Knows II)里给知识做了一次分诊,工具借自哈佛流行病学家马克·利普西奇(Marc Lipsitch):“有事实,有推断,还有猜测”(there are facts, inferences and guesses)——永远要先弄清自己手里拿的是哪一种。关于新冠,当时不存在事实,人人拿着同样的数据、对未来同样无知;专家的优势不过是“老手的猜测更好一些”(The veteran will just have a better guess)。他顺带记下了自己多年应付中国听众的方式——每逢有中国人请他预测中国的未来,他都反问:“你住在那里,”他说,“我不住。你为什么来问我?”(“You live there,” I say. “I don’t. Why are you asking me?”)这篇备忘录里也有他自己的猜测:新冠更可能是“又一种流感式的季节性疾病”,而非 1918 年大流感的重演——事后看,这个猜测错了。但他当时就在括号里写明:“是的,这是个猜测:猜测总得做一些”(Yes, this is a guess: we have to make some of them)。方法对、结论错、且自知可能错——这个学派对成员的全部要求,不过如此。疫情最深处,2020 年 4 月 14 日的《关于未来的知识》(Knowledge of the Future)把分诊升级为投资的本体论,标题自认就是个矛盾修辞。当时的美国同时面对四个“史无前例”:1918 年以来最大的疫情、大萧条以来最深的经济收缩、OPEC 时代以来最大的油价崩跌、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央行与政府干预。由此推出一条朴素的规则:“如果你正在经历一件从未见过的事,你就不能说你知道它会如何收场”(if you’re experiencing something that has never been seen before, you simply can’t say you know how it’ll turn out)。这篇备忘录还顺手揭了行业话术的底:投资界描述未来时用的是“分析”“评估”“预测”这类高级词汇——“我们很少看到’猜’这个字”(Rarely do we see the word “guess.”)。
2021 年。通胀连续三个月冲高,“是否暂时”的争论白热化,人人逼他站队。他在 7 月 29 日的《思考宏观》(Thinking About Macro)里给出的答案是:不知道,而且没人知道——连市场自己也不知道。证据是当年 6 月的一幕:股市因通胀恐慌回调,债市却连涨五周、十年期收益率降到 1.449%,仿佛毫不担心通胀;而黄金这个教科书级的抗通胀工具,反而从 2020 年 8 月的历史高点 2,067 美元跌到 1,773 美元。三个市场对同一个问题给出三个互斥的答案,说明价格里没有藏着谁都不知道的真相。同一篇还援引了一份更长的成绩单:2000 年以来,卖方策略师对标普 500 的年度预测中位数平均看涨 9.5%,实际年均只有 6.0%;二十一年里预测中位数没有一次预测过下跌,而实际下跌了六年。他重提 1970 年代听来的一句挖苦:“经济学家是从不按市值结算的组合经理”(an economist is a portfolio manager who never marks to market)——错了也不用认账的行当,战绩才能永远体面。这一篇的结论句后来被他反复引用:“在高度不确定的领域,不可知论大概比自欺更明智”(agnosticism is probably wiser than self-delusion)。
2024 年。7 月 17 日的《确定性的愚蠢》(The Folly of Certainty)由一则报道引发:拜登竞选阵营主席在辩论前放话——“乔·拜登会赢,就这样”(Joe Biden is going to win, period)。马克斯追问的不是拜登会不会赢,而是任何人怎么能毫无疑问。从今天看,这篇备忘录的时效性成了它最好的注脚:发出四天后,2024 年 7 月 21 日,拜登宣布退选。同一篇还记录了市场一侧更微妙的溃败:2022 年 10 月正确预测“美联储未来二十个月不会降息”的极少数人,如果因此离场,错过了标普 500 约 50% 的涨幅——对了宏观,错了结论;而降息乐观派对利率全错,账户反而更厚。为什么市场比基本面更难测?备忘录给出一组四十年的年度变化标准差:GDP 1.8%,企业利润 9.4%,标普 500 价格 13.1%。市场比经济多出来的那部分摆动,全是心理——而心理正是模型装不下的东西。这篇备忘录的收尾借了伏尔泰(Voltaire):“怀疑不是一种愉快的状态,但确定是一种荒谬的状态”(Doubt is not a pleasant condition, but certainty is absurd)。
这个学派不知道什么
写到这里,必须防止一种廉价的读法:把“我不知道”读成全盘的不可知论,进而读成不作为的借口。这个学派有三条边界,每一条都划得很清楚。
第一,“我不知道”针对的是宏观,不是一切。马克斯在《专家意见》里转述了与巴菲特共进晚餐时听来的筛选标准:一条信息要值得追逐,“它应当重要,并且应当可知”(it should be important, and it should be knowable)。宏观重要但不可知,所以两人都不以它为决策基础;公司、行业、证券条款这些微观事实可知但辛苦,而这正是“知可知之事”的落点。橡树的全部业务都建在可知的角落里:高收益债的违约概率、不良债权的清偿顺位(第三章、第五章)。“我不知道”学派不是知道得少的人,而是把求知预算全部投向可知之处的人。
第二,极端时刻有例外条款,但例外不是预测。2023 年 7 月 10 日的《测量市场温度》写道:“偶尔——大概十年一两次——市场会涨得太高或跌得太低,以致采取行动的论据变得无可辩驳”(Once in a while – once or twice a decade, perhaps – markets go so high or so low that the argument for action is compelling)。同一篇里,儿子安德鲁·马克斯(Andrew Marks)的那句话被他奉为点醒:“是啊,爸爸,那是因为你五十年里只做了五次”(Yeah, Dad, that’s because you did it five times in 50 years)。五次判断动用的从来不是对未来的占卜,而是对当下的观察:价格处在什么位置,价格里装着怎样的心理,参与者正在做什么。平时的规矩则是橡树的一句口头禅:“有观点是一回事,认定它正确并且重注押上,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It’s one thing to have an opinion, but something very different to assume it’s right and bet heavily on it)。测温读的是现在,预测赌的是未来——这条区分是马克斯方法论一致性的关键,本书第十六章与第三十章将分别正面检验它是否站得住。
第三,不知道不豁免行动。最严酷的检验在 2008 年 9 月 19 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四天后——的《无人知晓》(Nobody Knows)。金融体系是彻底熔毁,还是又一次周期性下行?他承认没人知道,然后论证:无法给末日情景赋予足够高的概率;即便确信末日也无计可施;而为末日做的准备,在世界不灭时是灾难。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假设这不是终结,而只是又一个可以利用的周期”(we have no choice but to assume that this isn’t the end, but just another cycle to take advantage of)。不确定性不赦免决策;“我不知道”学派的行动纪律,是让每个决定在自己错了的时候也能存活——安全边际、冗余、防守优先。这条边界他晚年又加固过一次。2025 年 4 月,特朗普的全面关税令市场剧烈下跌,他第三次启用这个标题,发出《无人知晓(又一次)》(Nobody Knows (Yet Again)):现代史上没有大规模贸易战的先例,此事没有专家。但他随即把矛头转向另一侧的错误——“决定不行动并不是行动的反面,它本身就是一种行动”(deciding not to act isn’t the opposite of acting; it’s an act in itself),必须接受同等严格的审视;“如果我们坚持把确定性乃至信心当作行动的前提,我们将被冻结在不行动之中”(if we insist on achieving certainty or even confidence as a precondition for action, we’ll be frozen into inaction)。同样,这个学派也不允许以等待确定性为名永远持币。《测量市场温度》里那句操作定义足够干脆:“如果便宜,我们就买”(If it’s cheap, we buy)——不说“六个月后会更便宜所以再等”,因为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预测。
需要指出,这个学派还有一处它自己较少言明的软肋:“我不知道”几乎不可证伪。踏空了,可以说我们从不预测;做对了,又可以归功于洞察——立场本身立于不败之地的学说,都值得多一分警惕。马克斯的回应不在逻辑层面,而在记账层面:他公开了五十年里全部五次大判断,也公开了账本的另一面——1979 年《股票之死》刊出时他并没有看出来,2004 年的预警比危机早了将近三年,早到构成真实的成本(第二十七章),2020 年 3 月他对疫情本身的猜测就错了。一个学派的可信度,最终不在它的命题,而在它愿意公开的账本。
谦逊作为地基
2025 年 10 月 12 日,马克斯为三十五年备忘录合集写卷首语,把毕生主题压缩成十四条。其中一条是:“确定性在投资中没有位置,智识谦逊必不可少”(Certainty has no place in investing, and intellectual humility is essential)。放在全书的结构里,这一条是上一章的地基:第二层思维回答“优势长什么样”——与共识不同且更对;“我不知道”学派回答“优势从哪里来”——不从对不可知之物的占卜里来,只从对可知之物的推断里来。承认无知在先,谈论洞察才有资格。反过来也成立:正因为别人把太多“不知道”错标成“知道”,谦逊者才总有便宜可捡。两章合起来,才是一套完整的操作系统。
结尾留给一个电话。《专家意见》的末尾,马克斯记下 2016 年春天接到的一通来电,打来的是 1970 年代初与他共事于花旗、此后保持联系的一位卖方经济学家:“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不再做预测了”(You’ve changed my life… I’ve stopped making forecasts)。这位经济学家没有失业——他改为研究数据、报告自己的推断,只是不再对未来发表意见。马克斯给这通电话的批语只有两个词:任务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我不知道”学派从不要求沉默。它只要求一件事:把猜测叫作猜测。
本章依据
- 《预测的价值》(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or Where’d All This Rain Come From?,1993-02-15)
- 《这场游戏该怎么打》(How the Game Should Be Played,1995-05-26)
- 《预测的价值(二)》(The Value of Predictions II (or “Give That Man a Cigar”),1996-07-22)
- 《阿尔法,这一切究竟为何?》(What’s It All About, Alpha?,2001-07-11)
- 《你知道些什么?》(Whad’Ya Know?,2003-03-11)
- 《无人知晓》系列三篇(Nobody Knows,2008-09-19;Nobody Knows II,2020-03-03;Nobody Knows (Yet Again),2025-04-09)
- 《专家意见》(Expert Opinion,2017-01-10)
- 《关于未来的知识》(Knowledge of the Future,2020-04-14)
- 《思考宏观》(Thinking About Macro,2021-07-29)
- 《知识的幻觉》(The Illusion of Knowledge,2022-09-08)
- 《确定性的愚蠢》(The Folly of Certainty,2024-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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