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世界与遗产 · 第三十二章
AI 时代的泡沫观察
2025 年 1 月 2 日,《bubble.com》发表整整二十五周年的这一天,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发出了《泡沫观察》(On Bubble Watch)。日期不是巧合,处境也似曾相识:标普 500 指数 2023 年上涨 26%、2024 年上涨 25%,是 1997 至 1998 年以来最好的连续两年;“科技七巨头”(Magnificent Seven)占标普 500 市值的约三分之一,而 2000 年科网泡沫顶点时,前七大公司的占比约为 22%;美股占 MSCI 世界指数的比重超过 70%,为 1970 年以来最高;比特币两年上涨 465%。市场上“是否存在泡沫”之问四起,而最常被指望回答它的人,正是二十五年前那篇备忘录的作者。
读者等的是一声“是”或“否”。他们等到的是一份工具说明书,和一个拒绝下断言的结论。这个拒绝,开启了本书最后一场实战——也是唯一一场在本书付印时还没有结局的实战。第二十章重建过 2000 年那次判断;本章要展示的是同一套工具箱在二十五年后的又一次现场作业,读者可以逐月对照两次的读数。
一月:试纸没有变色
《泡沫观察》的第一个动作是把问题从估值挪到心理:“泡沫或崩盘,与其说是一个量化计算,不如说是一种心理状态。”(a bubble or crash is more a state of mind than a quantitative calculation)他给这种心理状态开列了四个特征:高度非理性的亢奋、对标的公司的崇拜与“不会失手”的信念、深度的怕错过(FOMO),以及由此得出的那句话——对这些股票而言,“没有价格是太高的”(there’s no price too high)。这句话是他的试纸。当你想象不出论证有任何破绽,又害怕同事、球友、连襟买了而你没买——他引金德尔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的话,“没有什么比看着朋友发财更扰乱人的安宁与判断”(there is nothing so disturbing to one’s well-being and judgment as to see a friend get rich)——你就不可能得出“有个价位不该买”的结论。
工具箱里的旧仪器逐一上场。牛市三阶段(1998 年首次成文,序章已交代)再次出列,第三阶段的定义仍是“人人断定一切只会永远更好”(everyone concludes that things can only get better forever)。“新事物”的危险也是旧论:泡沫几乎总围绕新东西展开,“如果一样东西是新的,也就是没有历史,那就没有任何东西能给热情降温”(if something’s new, meaning there is no history, then there’s nothing to temper enthusiasm)。他还重述了从“漂亮五十”(Nifty Fifty)废墟里带出来的三条终身原则,第一条是“买什么不重要,付多少钱才重要”(It’s not what you buy, it’s what you pay that counts)——第二章讲过这笔学费的来历。
新一点的证据是两组数字。其一是持续性(persistence):高市盈率隐含着“今天的赢家会一直赢下去”的赌注,而 2000 年初标普前二十大公司里,到 2024 年初仍留在前二十的只有六家;今天的七巨头中,只有微软在二十四年前就位列前二十。“变化似乎比持续更接近常态。”(change seems to be more the rule than persistence)其二是起点估值:摩根大通资产管理公司的散点图覆盖 1988 至 2014 年底的每个月,结论是“起点估值越高,此后回报越低,反之亦然”(Higher starting valuations consistently lead to lower returns, and vice versa);以当时约 22 倍的前瞻市盈率买入标普 500,历史上对应的十年年化回报全部落在 +2% 到 -2% 之间。他补了一句更冷的话:修正未必以十年横盘的温和方式实现,也可能压缩成一两年的大跌,如 1973 至 1974 年与 2000 至 2002 年。
备忘录里还有一段自曝家丑的引语学。他多年转述一句归于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话——企业利润长期约以每年 7% 增长,投资者忘了这一点就会惹祸——用来说明股价涨幅长期脱离利润增速必出问题。这次他当面求证,“我最近向沃伦求证这句话的出处,他告诉我他从没说过。但我觉得这话很好,所以照用”(he told me he never said it. But I think it’s great, so I keep using it)。坦白归坦白,论点没有让步:涨幅与利润增速之间的缺口,终究要由估值或价格来偿还。与之配套的是索罗斯(George Soros)式的反身性:正是“股票从未长期跑输”的历史观察引发了抢购,才把股价推到注定长期跑输的高度——2000 年中至 2011 年 12 月,标普 500 的累计回报为零。
警示信号列完,结论却收住了。他自陈不是股票投资者、更不是技术专家,无法权威判定是否身处泡沫;他能报告的是试纸的读数:“我没有听到人们说’没有价格是太高的’”(I don’t hear people saying, “there’s no price too high”),而市场“虽然高价、或许有些泡沫化,但在我看来还不疯狂”(the markets, while high-priced and perhaps frothy, don’t seem nutty to me)。全篇最接近警告的一句,是他说了几十年的那句:“世上最危险的事,是相信没有风险。”(the riskiest thing in the world is the belief that there’s no risk)
需要指出,拒下断言不是骑墙。2000 年 1 月,同一套工具给出的读数是“是”——当时他听到了雅虎千倍市盈率、免费送货的商业模式、风投资金的成倍涌入。2025 年 1 月,工具给出的读数是“还不是”。如实报告读数而不是迎合提问,恰恰是这套方法的纪律所在。但这也意味着判断被悬置了:接下来的十一个月,他要一次次回到测温台前。
四月:第三次“无人知晓”
第一次复测由政治事件触发。2025 年 4 月 2 日,特朗普宣布规模与范围都远超预期的全面关税,数日内标普 500 跌至较 2024 年底低 15% 的位置。4 月 9 日,马克斯发出《无人知晓(又一次)》(Nobody Knows (Yet Again))。这个标题是第三次启用:2008 年 9 月雷曼破产后四天首用,2020 年 3 月新冠疫情中用了第二次。三次启用的门槛一致——事件没有先例,因此没有专家,任何人的预测都不比认真的普通观察者更可靠。
方法论是 2008 年推理链的重申与加固。“我认为’分析未来’这个短语是最大的自相矛盾修辞之一”(I consider the phrase “analyze the future” one of the great oxymorons)——未来尚未被创造,只能揣测,无从分析。预测必须附带第二个要件:预测正确的概率。而在空前的未知面前,“如果我们坚持把确定甚至自信作为行动的前提,我们将被冻结在原地”(if we insist on achieving certainty or even confidence as a precondition for action, we’ll be frozen into inaction)。最锋利的一句针对的是恐惧者的遁词:“决定不行动并不是行动的反面,它本身就是一种行动。”(deciding not to act isn’t the opposite of acting; it’s an act in itself)“不接下落的刀”“等尘埃落定”,都必须接受与买入决策同等严格的审视。
对事件本身,他的处理方式是本书读者熟悉的:不预测结局,拆解结构。关税的八项目标“每项单独看都可取”,但经济学的要害是二阶、三阶后果——涨价、报复、需求破坏;他引费曼(Richard Feynman)的话,“想象一下,如果电子有感情,物理学会难多少”(imagine how much harder physics would be if electrons had feelings)。二阶后果有现成的教科书案例:他转引媒体报道(并注明无法核实其可靠性),2018 年的钢铁关税为美国钢铁业保住了约 1,000 个岗位,用钢行业则失去了约 75,000 个。他把关税定性为足球场上的“乌龙球”(own goal),与脱欧并置。至于税率本身会落在哪里,他在沃顿的一场会议上说:如果有人自称知道三个月后某项关税税率是多少,“我赌他是错的——甚至不用知道他猜的是多少”(I’ll bet good money they’re wrong – even without knowing what they think the answer is),因为以当事人的战术风格,“绝对一切都可能改变”(absolutely everything is subject to change)。备忘录的结尾原样搬用了 2008 年那篇的结束段:坏消息倾盆而下、风险已被计入价格之时,正该去翻找和洗澡水一起被倒掉的婴儿。
姿态落到了本行。恐慌中信用利差显著走阔,避险资金却压低了国债收益率,两相抵扣,信用资产的可得收益率净增;橡树资本预计,最新一只机会型债务基金的投放会因此加快。写警世文章与下场捡货,在同一篇备忘录里并行不悖——这正是 2008 年那篇《无人知晓》的原始配方。
事后结果如下:标普 500 于 4 月 8 日见底,此后期限延长、落地税率低于宣布水平,市场走出一轮“宽慰性反弹”。从本书的位置看,这一篇的价值不在对错——它几乎没有做可以对错的预测——而在演示:当测温方法遭遇无先例的事件冲击时,它测的仍然不是事件,而是价格里还剩多少乐观。这正是 2008 年 9 月与 2020 年 3 月的同一个动作,第二十三章与第二十五章重建过前两次。
八月:从“偏高”上调为“令人担忧”
第二次复测在盛夏。7 月 28 日一趟没有 Wi-Fi 的南美航班上,马克斯写成了《价值的演算》(The Calculus of Value,2025 年 8 月 13 日)。处境是一道难题:基本面转差——关税落地、政策不确定性上升——而价格更高。标普 500 自 4 月 8 日低点反弹 29%,年内涨 9%;市销率 3.3 倍创历史新高;“巴菲特指标”(美股总市值对 GDP)创历史新高;信用利差逼近历史低位。1 月他给市场的考语是“高但不疯”(lofty but not nutty),现在需要重新校准。
诊断先来了一个反直觉的转身。真正令他担忧的不是七巨头约 33 倍的市盈率——对照其产品、市场份额、边际利润率与护城河,这个倍数说得过去,何况他 1969 年入行时“漂亮五十”卖的是 60 到 90 倍——而是“其余 493 家非巨头公司平均 22 倍的市盈率……才是让整个指数估值如此之高的原因”(it’s the average p/e ratio of 22 on the 493 non-Magnificent companies . . . that renders the index’s overall valuation so high),因为标普的历史平均只有十几倍。泡沫之问的重心从明星股移到了大盘本身。
价格为何逆着基本面走高?他列了七条解释,最有分量的一条关于记忆:上一轮持久的熊市结束于 2009 年初,十六年过去,“三十五岁上下及以下的人——无论职业投资者还是业余者——从未经历过一场漫长的熊市”(no one under 35 or so . . . has ever experienced a prolonged bear market)。合理化话术也有实录:2025 年流行的“TACO”——特朗普总会缩手——让威胁可以被无视。
结论第一次动了刻度:“股市已从’偏高’升级为’令人担忧’。”(the stock market has moved from “elevated” to “worrisome”)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造的操作框架:仿照五角大楼的戒备等级,他提出 INVESTCON 投资战备等级,从第 6 级(停止买入)逐级升至第 1 级(做空),中间是减攻增防、清攻击仓、削防御仓、清仓。框架自带约束条款:第 3 级以下所需的确定性在现实中不可得,“过高估值”从来不等于“很快下跌”,他自己从未用到那个区间。当下的建议是进入第 5 级:减少攻击性持仓,增加防御性持仓——防御仓的首选是信用资产,因为它有发行人还本付息的契约支撑。这是第十三章那只拨盘的 2025 年版本,只是刻度被正式编了号。
同一篇里还有一处伏笔。邓普顿(John Templeton)说“这次不一样”有 20% 的时候是对的,马克斯写道:“今天我赌超过 20%。”(today I’d bet it’s more than 20 percent)这句话为四个月后的 AI 专论预留了位置。
十月与十一月:引擎盖下与煤矿里
秋天的两篇备忘录都不以 AI 为题,却都是 12 月那篇的底稿。
《掀开引擎盖》(A Look Under the Hood,2025 年 10 月 28 日)本是谈机构风险治理的,其中一个例子恰好落在 AI 上:一只 AI 股票,对每日申购赎回、每日公布净值的公募基金经理是高风险持仓,对资金几乎不会被抽走、无需向公众交代的主权基金则风险小得多——“纯投资意义上,长期投资者没有内在理由在乎波动性”(there’s no intrinsic reason for long-term investors to be concerned with volatility),波动之所以成为风险,多半是持有人处境的“外部性”使然。放进本章的语境,这条论断把“该不该持有 AI 股”进一步拆开:同一个泡沫读数,对不同的资本结构意味着不同的行动。测温不仅要测市场,还要测自己。
《煤矿里的蟑螂》(Cockroaches in the Coal Mine,2025 年 11 月 6 日)处理的是信用侧的杂音。2025 年秋,汽配商 First Brands 与次贷车商 Tricolor 相继破产且均涉欺诈指控;Zions、Western Alliance 两家中型银行接连披露借款人欺诈;10 月 16 日,头部另类资管公司股价单日下跌 5% 到 7%。摩根大通的戴蒙(Jamie Dimon)留下了标题里的那半句:“看到一只蟑螂,通常还有更多。”(when you see one cockroach, there are probably more)First Brands 的数字足以说明问题的性质:7 月融资过程中披露的债务是 59 亿美元,9 月底破产文件里的总义务是 116 亿(含 93 亿债务),债权人律师称有 23 亿美元“就这么消失了”(simply vanished)。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在破产前的自研红旗清单——六年经营史配 50 亿美元年销售额、实控人几乎无公开痕迹、并购堆叠、内控薄弱——让它小仓位介入后提前离场;马克斯照例补上自我限定:我们并不总能做得这么好,做高收益债这四十七年里,经历过大量违约、甚至几起欺诈。
他的判断毫不含糊:这不是系统性风险,管道没有坏;但它是周期性重现的行为现象——“它不是’系统性的’(systemic),但它是’规律性的’(systematic)”(it isn’t “systemic,” but it is “systematic”)。解释工具是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的“bezzle”:贪污者尚未败露期间,账面上凭空存在的财富。顺境让审计松弛、让轻信滋长,十六年的好日子大概率孕育了一茬欺诈丰收,如今开始收割。总括一切的是那句银行业老话:“最坏的贷款出自最好的年景。”(The worst of loans are made in the best of times)——他 2023 年 4 月在硅谷银行的废墟上引过这句话,两年半后被现实点名。上一章交代过他 3 月在《给我信贷》(Gimme Credit)里为窄利差所作的辩护,以及那句悬而未决的“私募信贷的潮水从未退过”;11 月的蟑螂是这场辩护迎来的第一批实弹。
这两篇的时点值得记住:信用标准塌陷的现场读数出现之际,恰逢债务开始大规模进入 AI 融资。
十二月:这是泡沫吗?
《这是泡沫吗?》(Is It a Bubble?,2025 年 12 月 9 日)发出时,处境已经不同于 1 月:据《财富》10 月的标题,AI 贡献了标普涨幅的 75%、利润的 80%、资本开支的 90%——“AI 对标普的钳制是全面的”(AI’s grip on the S&P is total);英伟达短暂成为全球首家市值 5 万亿美元的公司,而它 1999 年 IPO 时的估值是 6.26 亿美元。
第一个动作仍然是切分问题。泡沫之问其实是两问:“一个在产业内公司的行为里,另一个在投资者对该产业的行为里”(one in the behavior of companies within the industry, and the other in how investors are behaving)。他自认对前者——资本开支该不该这么烧——毫无判断能力,只谈后者。这与第二十七章的自供一脉相承:2000 年与 2005 至 2007 年两次成名预警都不依赖领域知识,价值在于描述行为之愚。
接着是一次罕见的让步:他引入“好泡沫”理论。均值回归型泡沫(南海、次贷)只毁财富;拐点型泡沫(铁路、互联网)在毁掉财富的同时加速了技术落地——若人人保持耐心与估值纪律,新技术要几十年才能建成,泡沫的歇斯底里把过程压缩进极短周期,“一部分钱变成改变世界的投资,投给了赢家,一大部分钱则被焚毁”(with some of the money going into life-changing investment in the winners but a lot of it being incinerated)。1920 年代的无线电就是拐点型泡沫:技术真的改变了世界,行业旗手 RCA 的股价 1929 年见顶后仍跌去 97%。投资者的任务由此变得清晰而狭窄:“关键是别做那个在推动进步的过程中财富被焚毁的投资者。”(The key is to not be one of the investors whose wealth is destroyed in the process of bringing on progress)
然后是未知数清单。彩票式思维有了算术解剖:芯片初创公司 Etched 的创始人对 CNBC 说,“如果 Transformer 架构消失,我们就死;但如果它留下来,我们就是史上最大的公司”(If transformers go away, we’ll die. But if they stick around, we’re the biggest company of all time)——只要相信它有千分之一的概率值 1 万亿美元,1.2 亿美元的投资在期望值上就赚八倍,“巨额回报的梦想为参与提供了理由——不,是强迫你参与”(the dream of an enormous payoff justifies – no, compels – participation)。循环交易有了实录:英伟达宣布拟向 OpenAI 投资 1,000 亿美元,后者以之购租英伟达芯片;高盛估计英伟达来年 15% 的销售额将来自此类安排;OpenAI 对产业对手方的投资承诺累计 1.4 万亿美元,而它尚未盈利——“AI 产业是否已经造出了一台永动机”(whether the AI industry has developed a perpetual motion machine)。他顺手给“万亿”配了一把尺子:一秒花一美元,100 万美元花 11.6 天,10 亿要 31.7 年,1 万亿要 31,700 年。
但被他单独标出、称得上本轮与历次技术革命最大不同的,是债务。以往的技术革命因结果高度不确定,基本只能靠股权融资;这一次,甲骨文、Meta、Alphabet 发行了 30 年期债券为 AI 投资融资,后两家的利差不足 100 个基点——他的追问朴素而致命:承受三十年的技术不确定性,只为多赚这点利差,审慎吗?表外的 SPV 结构与供应商融资同步增殖,前者让他想起安然;他转引的分析师则指出,供应商融资扩散、覆盖率变薄、垃圾债与 SPV 增殖,正是明斯基时刻(Minsky moment)来临前信贷从好项目转向坏项目的典型特征。“在这个过程中使用债务……有可能把上述一切都放大。”(The use of debt in this process . . . has the potential to magnify all of the above this time)他给放贷画的线只有一句:为结果不确定的事业提供债务融资可以,“结果纯属猜想的,不行”(It’s not okay where the outcome is purely a matter of conjecture)。橡树联席首席执行官鲍勃·奥利里(Bob O’Leary)补了结构性的一刀:赢家通吃的竞赛应以股权而非债权参与——分散的股权组合里,赢家的巨利能覆盖输家的清零;分散的债权组合里,“赢家只会付给你票息”(You’ll only make your coupon on the winner);而如果你根本圈不出赢家所在的池子——搜索时代的 Lycos、社交时代的 MySpace 都曾是领跑者——股权债权都归零。
按他在《价值的演算》里立下的规矩,反方论据必须如实陈列:AI 已有十亿级用户,远超互联网泡沫顶点时的网民总数;Anthropic 据称连续两年收入各翻十倍,其编程产品年化收入已达 10 亿美元;今日 AI 巨头的市盈率显著低于 1999 年的微软与思科,更远低于“漂亮五十”的 60 到 90 倍。OpenAI 的奥特曼(Sam Altman)自己说的话被他引为点睛:“泡沫发生时,是聪明人对一粒真理的内核过度兴奋。”(When bubbles happen, smart people get overexcited about a kernel of truth)
“这次不一样”的论证在此完成了三段演进。1 月,这四个字还是每个泡沫的标配话术,按传统用法列为警示;8 月,他承认真不一样的比例应高于邓普顿的 20%;12 月,第三只手翻了上来:“正是基于’这次不一样’的信念而做出的行为,让这次终究没什么不一样!”(behavior based on the belief that it’s different is what causes it to not be different!)技术可以是新的,把价格推离价值的从来是同一种行为。
结论刻意悬置。亢奋确凿无疑;亢奋是否“非理性”,鉴于 AI 的巨大潜力与同样巨大的未知,“几乎无人能断”;“泡沫最好在事后确认”(Bubbles are best identified in retrospect)。操作建议是不全进——除非承认自己承担着毁灭性风险;也不全出——不可错过一次伟大的技术跃迁;以选择性与审慎持温和仓位。最后一条戒律留给语言本身:投资里没有魔法词,“数据中心”四个字不自动等于好投资。但他也写下了全篇最重的一句话:如果这轮热情最终没有产生一个符合历史模式的泡沫,“那将是史上第一次”。附言里,这位自称不擅乐观的作者谈了备忘录史上罕见的题外之忧——AI 对就业的冲击让他“恐惧”(terrifying)——然后用自嘲收尾:“我 1978 年从股票转向债券,真是件好事。”(it’s a good thing I shifted from equities to bonds in 1978)
没有对账单的一章
本书的每一场实战都以对账单收尾:2000 年有十四只股票的跌幅表,2008 年有每周 4 亿美元的买入记录,2020 年有逐周校准的时间线。本章没有。本书付印时,AI 之问没有结局:泡沫未被证实,也未被证伪;债务这个新变量的账,一笔都还没有到期。这不是写作的缺陷,而是本章被安排在这里的理由——它是读者唯一可以亲历的测温练习。
练习的正确做法,不是等结局揭晓后回来给马克斯打分。2025 年他留下了五个时点的完整读数:1 月,试纸未变色,拒下断言;4 月,无先例事件,测心理不测事件;8 月,基本面与价格背离,刻度上调一级,拨盘转向防守;10 至 11 月,信用侧杂音,确认周期的位置;12 月,直面主问题,切分、列举双方证据、悬置结论、给出仓位姿态。读者在知道结局之后回看,该问的不是“他对了吗”,而是:每一步的读数,是否忠于当时可知的证据?需要指出,如果结局证明他过虑了,这些读数并不因此作废;如果结局证明他仍然太温和,它们也不因此升值。判断的质量与判断的报偿是两回事——这条纪律在序章立下,用在传主身上,也用在结局未知的此刻。
2000 年 1 月 2 日与 2025 年 1 月 2 日之间隔着二十五年,工具箱几乎没有变化:心理试纸、牛市三阶段、持续性的赌注、起点估值的算术、资金流向。变化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读数——那次是“是”,这次直到语料截止仍是“接近,但无人能断”。另一样是仪表盘上多出的一格:债务。2000 年的泡沫几乎全靠股权吹起,破裂烧掉的是投资者自己的钱;这一次,若热情被证明过度,杠杆会把损失沿着信用链条向外传导。这一格是 2025 年 12 月 9 日才装上的,它的第一次读数,要由本书之外的时间来给出。
本章依据
- 《泡沫观察》(On Bubble Watch,2025-01-02):心理状态说、“没有价格是太高的”试纸、持续性与起点估值证据、“高价但还不疯狂”的结论。
- 《无人知晓(又一次)》(Nobody Knows (Yet Again),2025-04-09):标题第三次启用;“分析未来”矛盾修辞、不行动亦是行动;关税“乌龙球”。原文文件头日期误标 2008 年 9 月 15 日,正文落款 2025 年 4 月 9 日。
- 《价值的演算》(The Calculus of Value,2025-08-13):评级由“偏高”上调“令人担忧”;493 家公司 22 倍诊断;INVESTCON 战备等级;邓普顿赌注上调。
- 《掀开引擎盖》(A Look Under the Hood,2025-10-28):AI 股风险的“外部性”论。
- 《煤矿里的蟑螂》(Cockroaches in the Coal Mine,2025-11-06):First Brands 案与红旗清单;systemic 与 systematic 之辨;bezzle。
- 《这是泡沫吗?》(Is It a Bubble?,2025-12-09):双泡沫之问、好泡沫理论、彩票式思维、循环交易、债务新变量、“这次不一样”三段收束、悬置结论。原文文件头日期缺失,正文落款 2025 年 12 月 9 日。
- 《给我信贷》(Gimme Credit,2025-03-06):窄利差辩护与“私募信贷潮水从未退过”(背景引用,详见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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