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一章

2004-2007:太早的代价

第四部 压力测试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8 分钟

上一章的判断十周就拿到了对账单。这一章的判断等了三年。2004 年秋天,马克斯公开警告市场的风险补偿已经薄到危险;此后标普 500 又上涨了近四成,房价继续攀升,信贷条款一年比一年慷慨,直到 2007 年夏天才开始崩解。在他自己的五次大判断里,这是唯一一次被“太早”二字钉住的——2023 年复盘时,他承认自己“开始抱怨得太早了”(第二十七章已引述原文)。本章按年份重建这条预警链:每一年他看见了什么、说了什么、以什么措辞保留了不确定性;然后把“太早”当作一项真实成本来结账——它让橡树资本让出了多少,又换回了什么。按案例纪律,重建部分只用当时可知的信息,事后的声音集中在章末。

二〇〇四:低而平的起点

先交代处境。TMT 泡沫破灭后,美联储为对冲后果把联邦基金利率压到几十年来的低位,2003 年市场绝地反弹,恐慌在一年之内蒸发。到 2004 年,货币市场基金收益率约 1%,国债 3% 到 4%,任何能提供 6% 以上的东西都门庭若市。这不是恐慌的年代,是无聊的年代——没有便宜货,只有到处找收益的钱。

预警链的第一环其实在 2003 年 5 月就已挂出。《这是怎么回事?》(What’s Going On?,2003-05-06)里,马克斯用一个混合到荒唐的比喻描述低利率的作用机制:一只猫被胡萝卜引诱、被棍子驱赶,爬上越来越高的树枝——胡萝卜是高风险资产账面上诱人的预期回报,棍子是安全资产低到无法过活的收益率。树枝越高越细。2004 年 10 月 27 日的《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把这幅图翻译成了正式框架:无风险利率的起点被压到 1%,每一级风险资产的要求回报都顺着这个起点层层下移,整条资本市场线“又低又平”——第十三章已详述这个读数,此处要补的是这篇备忘录里两处与本章直接相关的措辞。其一是自我暴露:他写道,橡树从 2003 年 5 月就开始为投资者的不加区分而担忧,括号里跟着一句预先认领的坦白——“当然,我们对过热市场的担忧通常都偏早”(of course, we’re usually early in worrying about overheated markets)。其二是判断的形状:他没有预测下跌,只指出数学上的两条路——“预期回报想快速修复只有一条路:价格下跌”(there’s only one way for prospective returns to increase quickly: through a price correction),否则就是多年的横盘钝磨。至于哪条路、什么时候,只字未提。

同年 5 月 7 日的《我们与他们》(Us and Them)已经把这轮环境的核心安慰话术拎了出来:“股票不贵,因为利率低。”马克斯的回应是把这句话本身当作风险源:“利率没有多少下行空间了,上行的空间倒是很大”(Rates can’t go down all that much, but there’s plenty of room for them to go up)——他说自己至今裱着 1980 年那张通知单,上面写着他的银行贷款利率达到了 22.25%。

二〇〇五:他们又来了

2005 年 5 月 6 日,《他们又来了》(There They Go Again)发出——需要说明,官方电子文件头把它误标为 2004 年,正文落款与后续备忘录的交叉引用均指向 2005 年。标题就是论点:投资者永远重复同样的错误,只是换了资产。这一篇的主战场是住宅地产。他引报道说,投资客在排队购买自己根本不打算住的房子,支撑他们的是一个不设防的信念:房价只会涨。然后是算术:按全国平均,租金已从 2001 年相当于月供的 102% 跌到 92%——托托·惠顿研究公司对 21 个市场的研究同样发现,两居室平均租金已远低于中位数住房的月供;2003 至 2004 年房价上涨 16.4%,租金持平。用股票的语言说,这项资产的市盈率在快速膨胀,而“盈利”纹丝不动。与价格并行的是杠杆的质变:买家用浮动利率贷款把额度用到极限,零首付比比皆是。他判断,这套心理与 1999 年的网络股如出一辙。为这个判断作旁证的,是他整段转引的詹姆斯·格兰特(James Grant)4 月 25 日发表在《福布斯》上的分析:市场本该向前看,此刻的地产市场却在向后看——人们把过去误当作未来,为“任何有一扇前门加一个屋顶的东西”(anything with a front door and a roof)支付创纪录的价格;至于人人挂在嘴上的“流动性”,它在 2005 年的实际含义是“低利率”“宽松的融资条款”“疲软的美元”,以及——“价值投资者靠边站”(value investors go away)。迈阿密一位地产经纪向《纽约时报》宣布,南佛罗里达正在运行一种谁都没经历过的全新经济模式;格兰特的回答是,这套“南佛罗里达经济模式”“是书里最古老的那一种”(the oldest in the book)——美元过剩压低利率,低利率推高地产价格,高价格催出大兴土木,直到同一股美元过剩推高通胀、利率回升、价格下跌,而市场已被那些新房子塞满。

备忘录的后半部把住宅地产放进一张更大的清单:对冲基金、巨型并购基金、原油,每一处都在重演“这次不一样”“不可能失手”“过去的回报预示未来”这些他列了十二条的经典错误。而串起十二条的,是他点名的本时代头号错误:为回报伸手够险(reaching for return)——在预期回报历史最低的时点,靠加风险把不够的回报凑成想要的回报。这套逻辑说穿了是“安全资产给不了我需要的回报,所以去做有风险的投资”;马克斯说,这让他想起父亲讲的那个老赌徒的笑话:“我希望能打个平手,因为我真的需要这笔钱”(I hope I break even, because I need the money)——需要,从来不是会得到的理由。彼得·伯恩斯坦(Peter Bernstein)来信里的一句话被他立为格言:“市场不是一台肯迁就人的机器,它不会因为你需要高回报就提供高回报”(The market’s not a very accommodating machine; it won’t provide high returns just because you need them)。时点原则也在这一篇写定:“你该在别人逃离风险时承担风险,而不是在别人跟你抢着承担时”(You want to take risk when others are fleeing from it, not when they’re competing with you to do so)。

10 月 17 日的《请先事后诸葛》(Hindsight First, Please)把方法说破:金融灾难的验尸报告永远在事后问“他们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先问?这一篇还补齐了整场逐险的燃料来源:从 196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末,没有哪个假设比“股票年回报 9% 到 11%”更少被质疑;三年连跌之后,“人人都在想 6% 到 7%,没人再谈 9% 到 11% 了”(everyone’s thinking 6-7%. No one’s talking about 9-11% anymore)——预期跟着刚刚过去的价格走,方向恰好反了,而机构的精算需求并没有跟着降,缺口便成为对“别处收益”的集体渴求。然后是一组当时正在发生、事后必被追问的事实:2005 年 7 月,美国个人储蓄率转为负值;2004 年 42% 的首次购房者零首付;加州逾六成新增房贷是只付息或可选择还款额的浮动利率贷款。资本供给端同样倒挂:四家机构抢着为破产中的联合航空母公司(UAL)提供退出融资,把 25 亿美元的额度抬到 30 亿。他的结论是一句操作口令:“当资本的供给方在互相竞争时,该做资本的接受方,而不是供给方”(it’s time to be a taker of capital, not a supplier)。判断环境只需一问:“这是什么样的年景?”(What kinds of times are these?)

二〇〇六:火星人的证词

2006 年 3 月 27 日的《事实就是事实》(It Is What It Is)发明了这条预警链上最干净的论证装置:火星人测试。设想一个刚着陆的火星人,只描述所见、不说一句未来:市盈率与并购倍数偏高;信用标准在松动;对冲基金与私募的会议场场爆满,绩优基金闭门谢客,新基金一成立就满额;格林尼治的法拉利经销商,排队名单长达一年。马克斯的按语是:“我们这位火星人朋友的话里,没有一句听起来像预测”(Nothing in our favorite Martian’s statements sounds like a prediction)——但该警惕还是该踩油门,结论自明。备忘录附了一页“穷人版市场评估指南”:经济、贷方、资本市场、投资人、资产价格逐项两栏勾选,2006 年的勾几乎全部落在危险一栏。他还引了格林斯潘的告诫压阵:“历史对长期低风险溢价的善后,从不宽厚”(history has not dealt kindly with the aftermath of protracted periods of low risk premiums)。全篇的方法论标语是“听你内心的火星人”(Listen to your inner Martian):不需要知道去向,只需要承认所在。

10 月 19 日的《新范式》(The New Paradigm)把观察从价格推进到结构。需要 8% 回报的机构资金,正从 60 万亿美元的主流市场涌向仅 3 万亿美元的另类市场,风险厌恶被资金的体量冲垮;管理人的商业模式随之质变——规模化管理费让“高回报从必需品变成了锦上添花”。规模通胀有了标语:“150 亿美元成了新的 50 亿美元”($15 billion has become the new $5 billion)。信用的把关人换成了不押上自己资本的雇佣军——估价师、评级员、结构师——他写道,这“标志着这个不可避免的周期已处于危险的晚期阶段”(signals a dangerous late stage of the inevitable cycle)。机制句是全篇最冷的一句:“当风险厌恶处于周期低点时,风险溢价不必慷慨,人们照样投钱”(when risk aversion is at cyclical lows, risk premiums needn’t be generous; people will invest anyway)。数据也在:瓦乔维亚统计已走完生命周期的 47 只 CLO 中,17 只的股权层亏损——而那还是在好年景里。

12 月 7 日的《猪草》(Pigweed)补上一堂案例课:对冲基金 Amaranth 在天然气交易上数周内亏掉 95 亿美元资本的 65%。马克斯的提炼与预警链严丝合缝:杠杆“不改变对错的概率,只放大对错的后果”(it doesn’t alter the probability of being right or wrong; it just magnifies the consequences of both);而事前最响亮的警报——异常高的回报本身——“几乎从不被当作它们本来是的那面红旗”(these are rarely recognized as the red flag they are)。

二〇〇七:逐底竞赛,与最后一响

预警链的机制总结在 2007 年 2 月 14 日到来。触发事件小得不成比例:马克斯在英国读到《金融时报》2006 年 11 月 1 日的报道,英国第二大房贷机构 Abbey 把标准贷款额度从传统的年薪 3.5 倍提高到 5 倍——爱尔兰银行刚提到 4.5 倍。《逐底竞赛》(The Race to the Bottom)从这条新闻推开去:“不妨把钱想成一种大宗商品,和别的商品没有两样”(It helps to think of money as a commodity just like those others)。人人的钱都一样,放贷者想扩大市场份额只有两条路:把价格压低——接受更低的回报,或者把标准放松——接受更薄的安全。于是资本市场变成一场拍卖会。马克斯偶尔真的去拍卖会买东西,落槌后拍卖行的人照例上前道贺,他照例反问:“贺什么?我只是出了一个没有任何别人肯出的价”(All I did is pay more than anyone else would pay)。资本市场同理:“赢家”是出价最高、所得最少的那个人;而当被竞相让出的东西从回报换成安全,“赢家”就是肯要最少保障的那一个——整个行业在进行“一场看谁能以最薄的容错空间放出贷款的竞赛”(a contest to become the institution that’ll make loans with the slightest margin for error)。

证据是橡树各条业务线当时正在经手的交易:借债分红的贷款像烫手山芋一样被迅速转手;一家没有经审计报表的破产公司拿到了比橡树肯给的更激进的贷款——放贷人已预先把份额分销给对冲基金;一家大投行透露,银团贷款约七成买家从不进设好的尽调资料室;私募基金 2005 年投钱的速度约为 2002 年的九倍。备忘录为这份清单配了机制解释。经济学里的格雷欣法则说劣币驱逐良币,投资界的版本是“坏投资者驱逐好投资者”(bad investors drive out good):当不讲纪律的资金揣着急于花掉的巨款在场,讲纪律的投资者就失去了坚持契约条款的谈判权——所以“契约保护的水平,是市场气候的一支好气压计”(the level of covenant protection is a good barometer of the market climate)。竞赛的读数不必等违约来公布,它实时写在放款合同越删越薄的保护条款里。面对这场竞赛,橡树的立场写得毫不含糊:“我们靠增加价值来获得交易,而不是靠出价最高”(We try to gain access to deals by adding value, not by paying the most)。但姿态的另一面是照例的克制:“时点与幅度从来无法预测,但周期的发生,是我所知最接近必然的事”(Timing and extent are never predictable, but the occurrence of cycles is the closest thing I know to inevitable)。幅度他不肯猜,方向的算术却敢写死:其他条件相同,繁荣越大——资本市场向上的过剩越甚——破灭就越深,而且“通常,气球放气比充气快得多”(the air goes out of the balloon a lot faster than it goes in)。他甚至把拒绝参赛的价目表开在了正文里:不肯跟队的人,“多半会(a)回报落后,(b)看起来像个老古董”(you’ll (a) lag in terms of return and (b) look like an old fogey)——但比起在别人失去理智时“保住你的头脑(和资本)”(keeping your head (and capital) when others eventually lose theirs),这点代价不算什么。这是一份在事前就把“太早”标好价的文件。

4 月 26 日的《人人皆知》为这条链补上认识论的地基——共识为何必错、风险为何藏在最不被察觉处,第六章已整章处理,此处只需指出它在链条上的位置:当“住房不会跌”“风险已被金融工程消灭”成为人人皆知的常识时,常识本身就是风险清单的第一项。

最后一响在 7 月 16 日。《一切皆好》(It’s All Good)的定位判断不再有任何铺垫:“就振幅、广度与潜在后果而言,我认为这是我见证过的最强、最炽热的一轮上升周期”(I consider it the strongest, most heated upswing I’ve witnessed)。九组情绪的两极全部停在乐观一端;“没有任何基本面好到不能被出价过高”(There is no level of fundamentals that can’t become overpriced);风险溢价“大体是我见过的最薄的”(Risk premiums are generally the skimpiest I’ve ever seen)。对“这种状态靠什么维持”的问题,他给了一个影院里的答案:看电影的乐趣有一半靠观众自愿悬置怀疑——较起真来,情节漏洞与技术破绽处处可见,但没人愿意扫兴;投资者一再接受“这次不一样”、接受“周期已经终结”,正是同一种机制,“一种自愿的悬置怀疑,源于对眼下顺境的欢欣”(a 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 that springs from glee over how well things are going)——场内的人不愿醒,场外眼看别人赚钱的人则忙着给自己入场编理由。次贷链条被点名解剖:“当把钱贷给不合格的借款人竟符合某些人的最佳利益时,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There’s something wrong when it’s in someone’s best interests to lend money to unqualified borrowers);对“风险已被切片打包消灭”的时代信条,他只问了一句:“如果风险真被降低了,我想知道被消掉的那部分去了哪里”(If risk is reduced, I’d like to know where the eliminated part goes)。值得注意的是,圈内人的清醒此时已不是秘密:美国银行董事长肯尼斯·刘易斯(Kenneth Lewis)年初公开说“我们离回头说’我们干了些蠢事’的日子不远了”(We are close to a time when we’ll look back and say we did some stupid things);凯雷创始人威廉·康威(William Conway)1 月给同事的内部备忘录承认廉价债务才是超额利润的主源、盛宴不可能永续。人人看见了,人人在跳舞——这正是第六章讲过的机制。备忘录以巴菲特的潮水句收尾,马克斯加了一行自己的注:“波莉安娜们请注意:潮水不可能永远上涨”(Pollyannas take note: the tide cannot come in forever)。

写作的时间线本身成了史料:这篇备忘录 6 月底在假期中完稿,7 月 16 日发出;两周内信贷市场急转直下——7 月 26 日道指单日下跌 312 点,那一周累计下跌 580 点,转折开始。三年的预警链,最后一响与引爆几乎同帧。

七月之后:回摆的确认

2007 年下半年,马克斯的角色从预警者变成解说员。7 月 30 日的《一切皆好……真的吗?》(It’s All Good . . . Really?)拆解回摆如何被一粒种子启动,并为这轮周期正名:涨幅的广度证明共同推手是借贷——“我们经历的不是’资产泡沫’,而是’杠杆泡沫’”(we didn’t have an “asset bubble,” but rather a “leverage bubble.”)。立场句极有分寸:“我不能说’就是这次了’,但我愿意说’这才像话’”(I can’t say, “This is it,” but I am willing to say, “This is more like it.”)。9 月 10 日的《现在一切皆坏?》(Now It’s All Bad?)提醒钟摆可能摆过头,顺手记下流动性的黑色幽默:“两三个月前,世界每天都被形容为’流动性泛滥’。现在它在哪儿?”(Two or three months ago the world was described daily as “awash in liquidity.” Where is it now?)逆向坐标随之立起:“别人激进时我们该担忧,别人担忧时我们可以自信”(When others are aggressive, we should be worried, but when others are worried, we can be confident)。

12 月 17 日的《这次也没有不同——2007 年的教训》(No Different This Time – The Lessons of ‘07)为三年结案。成因归为一句:“你可以坚持在低回报的世界里要求高回报”(you could insist on achieving high returns in a low-return world)——多数人正是这么做的,路径是加风险、加杠杆。十二条教训最终收拢成一条:“警觉你身边可投资金的供需平衡,以及花掉它们的急切程度”(be alert to what’s going on around you with regard to the supply/demand balance for investable funds)。他当时就下了历史定位:“始于 2002 年前后的这轮信贷周期,将作为有记录以来最极端的周期之一载入史册”(the credit cycle that began around 2002 will go down as one of the most extreme on record)。以及一句为三年“太早”辩护的箴言:“从没有人因为风险意识过剩而破产”(No one ever went bankrupt because of an excess of risk consciousness)。本章的时间线到此为止:贝尔斯登还活着,雷曼还活着,“接下来怎么办”是第二十二章的开场。

太早的账单

现在结账。以下混合当时可知的事实与事后数据,事后数据均注明。

先算市场这一侧。《今日的风险与回报》发出当日(2004 年 10 月 27 日),标普 500 收于约 1,125 点;2007 年 10 月 9 日收盘见顶于 1,565 点——三年缺三周,指数上涨约 39%,尚不计股息。《他们又来了》警告房价时(2005 年 5 月),全国房价还要再涨一年多才见顶。也就是说,从第一声警告到市场转向,跟随共识的人多赚了近四成,听从警告的人在场边看了三年。这是“太早”的毛成本,人人可查。

再算橡树这一侧。按马克斯 2023 年的追述(事后声音):那三年里,橡树卖出大量资产,清盘大型基金,只组建小基金——某些策略干脆一只不发——并大幅抬高新投资的门槛。对一家靠管理费与业绩分成生存的机构,在全行业募资最容易、同行花钱速度九倍于往常的年份主动缩表,意味着实打实的收入让渡;具体金额无从核验,但方向没有歧义。需要指出(编辑判断):这份成本里最重的一项不在损益表上,而在《逐底竞赛》预先开列的那张价目表里——三年回报落后,三年看起来像个老古董,三年向客户解释为什么别人赚的钱我们不赚。第十一章把这类成本称为逆向者的账单,2004 至 2007 年是马克斯职业生涯里账期最长的一次。

然后是账单的另一面。事后看(此处全部为事后数据):标普 500 从 2007 年的高点跌到 2009 年 2 月的 735 点,跌幅 53%;马克斯自己在 2023 年算过,这个低点比“那篇太早太早的《今日的风险与回报》”发出时的点位还要低 39%——换句话说,哪怕从“太早”的起点起算,三年踏空加上一场危机的完整回合,防守方仍然胜出。更重要的是弹药:因为 2005 至 2007 年只发小基金、囤积承诺资本,雷曼倒闭时橡树手里有一只备好的机会基金,其中 100 亿美元尚未投出——这笔钱怎么花,是第二十三章的主体。“太早”让出的是三年的相对业绩,换回的是在五十年一遇的甩卖现场手握重金的资格。这笔交换是否划算,不取决于风格偏好,取决于危机是否真的到来——这正是下一节要盘问的。

复盘:从今天看这三年

以下全部是事后视角,与前文的实时重建须严格分开。

第一,这不是一次判断,而是一个确定度递增的序列。2004 年的措辞是数学加自嘲(“我们通常偏早”),2005 年是类比(“他们又来了”),2006 年是描述与结构(火星人、新范式),2007 年 2 月才给出机制(逐底竞赛),7 月给出最高读数(“我见证过的最强上升周期”)。马克斯 2023 年自评,7 月那篇“更斩钉截铁,时机也更好”——反过来读,就是承认 2004 年那篇两者都欠缺。这个序列之所以能维持三年而不崩溃,技术上只有一个原因:没有一篇押过日期。每一篇都把“太早”预装进措辞里,于是市场每多涨一年,损耗的是耐心,不是论证。

第二,判断的输入不含领域知识。橡树几乎不碰次贷,马克斯 2023 年特意说明这一点:驱动整条链的不是对按揭市场的洞见,而是每天送到眼前的交易条款——他和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在走廊里互相抱怨的那些“这种交易都能做成”的疯狂(第二十七章已引述)。从方法上看(编辑判断),这是本章与上一章最大的共同点:两次识别用的都是行为与价格的温度,而不是对标的物的预测。可复制的部分就在这里——你不需要知道断裂会从次贷开始,正如 2000 年不需要懂光纤。

第三,若危机迟到三年会怎样。这是本章必须诚实回答的反事实。假如修正拖到 2010 年,橡树面对的将是六年而非三年的落后,客户的耐心与团队的信念未必扛得住——马克斯在 1990 年代末亲眼看着比他更早转向谨慎的同行被市场逐一抬走(第十一章有名单)。“太早”没有演变成“出局”,靠的不是意志,而是结构:封闭式基金锁定了资本,不用杠杆免除了追缴,备忘录本身经营着客户的预期。同样的判断放在一个开放式、带杠杆、按季度考核的载体里,2006 年就该清盘了。结构比信念更能决定谁扛得到底。

第四,这条链的声誉有一部分是危机的烈度追授的。假如 2008 年只是一次温和衰退、标普回撤两成后收复,这三年会被记作“错过一轮牛市的三年”,《逐底竞赛》会和无数喊过狼来了的文件一起归档。需要指出:判断的质量应当按 2007 年 7 月可知的信息评分——那时过热的证据已经压倒性,无论后来的下跌是 53% 还是 20%。但判断的名声是按结果发放的。把这两件事分开,是本书反复练习的功课;下一章,同一个人要在崩塌的加速段里继续做同样的区分。

本章依据

  • 《我们与他们》(Us and Them,2004-05-07)
  • 《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2004-10-27)
  • 《他们又来了》(There They Go Again,2005-05-06;官方文件头误标 2004,以正文落款为准)
  • 《请先事后诸葛》(Hindsight First, Please (or, What Were They Thinking?),2005-10-17)
  • 《事实就是事实》(It Is What It Is,2006-03-27)
  • 《新范式》(The New Paradigm,2006-10-19)与《猪草》(Pigweed,2006-12-07)
  • 《逐底竞赛》(The Race to the Bottom,2007-02-14)
  • 《一切皆好》(It’s All Good,2007-07-16)与《一切皆好……真的吗?》(It’s All Good . . . Really?,2007-07-30)
  • 《现在一切皆坏?》(Now It’s All Bad?,2007-09-10)与《这次也没有不同——2007 年的教训》(No Different This Time – The Lessons of ‘07,2007-12-17)
  • 事后自评:《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07-10);备用弹药数字见《无人知晓(又一次)》(Nobody Knows (Yet Again),2025-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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