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系统 · 第九章
周期:树长不到天上
1996 年 11 月 25 日,道琼斯指数当天上涨 76 点,收于 6547 点,又一个历史新高——而马克斯注意到的是另一半事实:创新高的这一天,一半的股票持平或下跌。十天前,《华尔街日报》头版刊出一篇文章,标题是《商业周期已被驯服,许多人说;另一些人警觉》。导语写道:“从董事会到起居室,从政府办公室到交易大厅,一个新的共识正在形成:那只大坏蛋——商业周期——已经被驯服了”(a new consensus is emerging: The big, bad business cycle has been tamed)。彼时经济扩张已持续 67 个月,远超战后平均;《蓝筹经济指标》(Blue Chip)调查的 53 位顶级经济学家里,51 位预测来年至少 1.5% 的增长;密歇根大学的调查显示,预期“还有五年好日子”的消费者多过预期坏日子将至的。西尔斯(Sears)董事长说:“没有一条自然法则说我们必须有衰退”(There is no natural law that says we have to have a recession)。阿莫科(Amoco)董事长看不出复苏有什么理由不能延续到世纪之交。莎莉(Sara Lee)的首席执行官想不出什么事情能造成一次周期性下行。
马克斯的回应方式很特别:他没有先摆论据,而是翻出一篇他最喜欢的旧报道——《纽约时报》记者安妮丝·华莱士(Anise C. Wallace)的《为什么这轮市场周期并无不同》。那篇文章用怀疑的笔调罗列了当时流行的看多理由:经济已学会无痛自我修正、金本位有望回归、世界和平前景乐观、攥着美元没处去的外国投资者会持续买入美国股票、与其他同样涨过的资产相比股票并不算贵。文章还引用了约翰·邓普顿(John Templeton)的判断:“说这次会不一样的人,五次里只对一次”(people who say things will be different are right only one time out of five)——难的是知道是哪一次。这篇文章的刊出日期是 1987 年 10 月 11 日。八天后,市场开始崩塌;到 10 月 19 日收盘,跌幅已达 30%。
《这次会不一样吗?》(Will It Be Different This Time?,1996-11-25)就是把 1987 年的清单和 1996 年的清单并排放在一起写成的。
清单学:同一份论证的三次寿命
1996 年版的“这次不一样”分两层。经济层面四条:这轮复苏疲弱,所以没有“繁荣”可供“崩塌”;企业靠灵活与效率而非砖头水泥和库存来扩张;服务业已大体取代更具周期性的制造业;全球化提供了地理分散和新的需求来源。市场层面七条:401(k) 资金流入不可逆转;共同基金投资者定力十足;企业回购将造成股票短缺(马克斯在括号里补刀:1987 年的版本是杠杆收购私有化将造成股票短缺);科技与互联网机会无限;多年裁员降本后企业盈利体质改善;政府被迫财政自律、赤字前景向好;股息率等传统估值参数已经无关紧要。他对这类论证的总体反应写得很生理化:“每当我听到树会长到天上去、或者几个世纪的历史已无关紧要这类预言,我都会本能地缩回来”(I recoil any time I hear a prediction that trees will grow to the sky)。本章的标题就来自这句话。
对“估值参数不再重要”这一条,他引了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金融狂热简史》里的话:在投机狂潮中,“过去的经验……被斥为原始的避难所,属于那些没有眼光欣赏当下奇迹的人”(Past experience is dismissed as the primitive refuge of those who do not have the insight to appreciate the incredible wonders of the present)。备忘录的结尾是四条引语,不加评论:“我们眼下的繁荣不会中断”(There will be no interruption of our present prosperity)——皮尔斯-阿罗汽车公司总裁,1928 年 1 月 1 日;纽约证交所总裁对“繁荣必将衰退论”的驳斥,1928 年 1 月 12 日;“我们只是站在一个将以黄金时代载入史册的时期的开端”(We are only at the beginning of a period that will go down in history as the golden age)——布什码头公司总裁,1928 年 11 月 15 日;“这个国家的基本商业……立足于健全而繁荣的基础之上”(The fundamental business of the country is on a sound and prosperous basis)——胡佛总统,1929 年 10 月 25 日。四条全部辑自 1932 年出版的一本小书,书名只有两个词:《Oh Yeah?》(是吗?)。
三份清单——1929 年的、1987 年的、1996 年的——内容各不相同,结构完全一致:每一条都给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变化,每一条都从这个变化推出“所以周期规律这次失效”。马克斯不否认变化是真的(华莱士的文章也承认部分论据有些道理),他否认的是那个推理跳跃。变化改变周期的形状、时长、载体,不改变周期会来这件事本身。
周期为什么杀不死
西尔斯董事长那句话其实说对了一半:确实没有自然法则规定必须有衰退。马克斯的回答是,周期的根据从来不在物理学里,而在人身上:“周期性是所有市场的固有属性……每一段上行之后都会跟着一段下行”(cyclicality is endemic to all markets, and every up leg will be followed by a down leg),因为周期“源于人类行为、羊群本能和心理过度的倾向,而这些东西不太可能蒸发”(Cycles are the result of human behavior, herd instinct and the tendency to psychological excesses)。加尔布雷斯用“金融记忆的极端短暂”(the extreme brevity of the financial memory)解释市场为何能一再摆向亢奋与恐慌的极端;马克斯在同一处引了他自称最常被验证的格言:“智者始,愚者终”(What the wise man does in the beginning, the fool does in the end)——趋势极少在合理的位置刹车,几乎总要冲进过度,再从过度中折返。
五年后,《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You Can’t Predict. You Can Prepare.,2001-11-20)给这个论断补上了机制。周期不是需要外力打断的直线,而是自我修正的回路:“趋势自己制造出反转自己的理由”(trends create the reasons for their own reversal)——他喜欢的说法是,“成功自身携带着失败的种子,失败携带着成功的种子”(success carries within itself the seeds of failure, and failure the seeds of success)。繁荣抬高价格、吸引产能、放松纪律,这些恰是终结繁荣的原料;萧条压低价格、出清产能、恢复纪律,这些恰是酝酿复苏的原料。所以问“什么事件会终结这轮扩张”常常问错了方向:不需要事件,扩张自己就在生产终结它的条件。
“这次不一样”的信念不只出现在顶部,底部同样有它的镜像,而马克斯在两头都交过手。1988 年,马克斯与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还在西部信托(TCW)时募集第一只不良债权基金,遇到的最大障碍是一种颇为流行的理论:由于各行业、各地区会轮流进行“滚动修正”(rolling corrections),整体经济再也不会同时下滑——所以不会有衰退,不良债权投资将无事可做。1990 年,衰退如期而至,且是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几次之一;那只 1988 年的基金最终做出了年化 29% 的毛回报。同一个推理结构,在顶部让人相信繁荣永续,在底部让人相信机会绝迹;两头的解毒剂是同一句话——上行之后有下行,下行之后有上行。
周期晚期还有一个加速器,马克斯在 1996 年给它起了名字:投降(capitulation)。投资者能扛住与共识相左的痛苦很多年,但当经济与心理压力变得不可抗拒,他们放弃立场、跳上花车。他当时手头就有实例:一家基金会长期配置 80% 债券,被连年的股票牛市羞辱之后,一举清空债券、全数转入股票。投降在短期内壮大趋势,但它同时发出三个信号:周期已老;有人正持有不适合自己的仓位;以及最要命的算术——“当最后一个投资者建满了他的最大股票仓位,还有谁来推动之后的上涨?”(when the last investor has taken his maximum equity position, who’s left to power a subsequent rise?)
信贷周期:小波动怎样变成大波动
在马克斯排列的诸周期里——经济周期、企业生命周期、市场周期——力量最大、也最被低估的是信贷周期。《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里的表述是:“只需要经济的一次小波动,就能造成信贷可得性的一次大波动”(It takes only a small fluctuation in the economy to produce a large fluctuation in the availability of credit),并进而重击资产价格、再反作用于经济本身。
上行段的流程他写得像说明书:经济进入繁荣;资本提供者生意兴隆、资本金扩大;坏消息稀少,放贷与投资的风险显得缩小了;风险厌恶消失;金融机构着手扩张业务;它们靠降价竞争市场份额——压低要求的回报、放松信用标准、对单笔交易提供更多资本、放宽契约条款。走到极端,资本提供者开始为不配获得融资的借款人和项目融资。《经济学人》的那句话被他引为路标:“最坏的贷款放在最好的年景里”(the worst loans are made at the best of times)。接下来是资本毁灭——资本成本高于资本回报的项目、乃至资本有去无回的项目——然后流程倒转:亏损让放贷人灰心收手,风险厌恶回升,利率、信用限制与契约要求一起收紧,资本供应枯竭,借款人无法滚续债务,违约与破产爆发,衰退被强化。而在这个极端上,因为放贷竞争稀少,高回报与高信用可以兼得,逆向者进场,复苏重新点火。他在 1998 年写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LTCM)时留下的那句话,在 2001 年被自己重新引用:“下次危机时环顾四周,你多半会找到一个放贷人”(Look around the next time there’s a crisis; you’ll probably find a lender)。
刚刚破灭的科技泡沫是现成的解剖标本。风险资本的热钱让远多于合理数量的公司被创立;IPO 的狂热需求让它们的股票一飞冲天,风投基金得以报出三位数回报、吸引更多必须尽快投出去的资本;资本市场的慷慨让公司敢于签下只有部分资金到位的巨型项目,笃定后续融资会在更高的市盈率、更低的利率上到来。结果是远超需求的产能、大量闲置的资产和可能永远收不回的投资。马克斯借电影《梦幻之地》的台词做了金融版改写:“如果你提供便宜的钱,他们就会去借、去买、去建”(if you offer cheap money, they will borrow, buy and build)——常常毫无纪律,后果惨重。他随手列了一串同类案发现场:1989-92 年的地产,1994-98 年的新兴市场,1998 年的 LTCM,1999-2000 年的影院业,2000-01 年的风投与电信。每一次的共同点都是贷方与投资者提供了太多便宜钱。
这套机制观直接改写了他的研究优先级:“我担心经济未来的程度,远不及担心资本的供需图景”(worry less about the economic future than I do about the supply/demand picture relating to capital)。“参与一个人人都在往里砸钱的领域,是灾难的配方”(Participating in a field that everyone’s throwing money at is a formula for disaster)。2001 年 11 月,他在同一篇备忘录里做了一个罕见的方向性宣告:“现在我认为,我们正进入一个现金为王的环境”(Now I think we’re going into an environment where cash will be king)。从今天看,这个判断落在了 2001-02 年电信与安然违约潮的门口——那场违约潮成了橡树资本历史上最大的不良债权机会之一。但必须按马克斯自己的纪律补一句:单次对账不构成证明,它的意义在于示范“周期定位”如何转化为具体姿态。
定位,而不是预测
写到这里,一个表面矛盾必须处理:上一章刚论证过风险测不出来、第七章刚论证过宏观不可预测,一个“我不知道”学派的信徒凭什么谈论周期?《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的标题就是答案的两半。马克斯的原话是:“应对未来的关键,在于知道你身在何处——即使你无法确知你将去往何方”(the key to dealing with the future lies in knowing where you are, even if you can’t know precisely where you’re going)。知道周期位置及其含义,与预测下一段行情的时点、幅度和形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靠观察当下:价格在历史区间的什么位置,信贷标准松到了什么程度,身边人在贪婪还是恐惧。后者靠占卜。他的应对词是“逆风而立”(leaning against the wind):经济深跌、观察者沮丧、产能扩张停止而复苏初现时,愿意买入周期性行业;增长强劲、产能狂奔、市场忘记周期股的峰值盈利只配谷底估值时,大力减持——“我们完全可能做得太早,但这远好过做得太晚”(We certainly might do so too early, but that beats the heck out of doing it too late)。
《快乐的中点》(The Happy Medium,2004-07-20)演示了“知道身在何处”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这篇备忘录以重刊 1991 年 4 月那段“钟摆”文字开篇——市场在亢奋与沮丧、追捧利好与死盯利空、过贵与过贱之间摆动,而“投资人心理花在极端上的时间,似乎远多于花在’快乐的中点’上的时间”(investor psychology seems to spend much more time at the extremes than it does at the “happy medium”)。十三年后,他说这几段话仍然概括了市场运动的几乎全部本质(钟摆作为独立的分析对象,是下一章的正题)。为了证明“中点”多么罕见,他算了一道题:1970 至 2003 年的 34 年里,标普 500 的年回报落在“正常值”上下两个百分点之内——也就是 8% 到 12% 之间——有几年?答案是一年。而偏离“正常”超过 20 个百分点——涨逾 30% 或跌逾 10%——的年份有 22 个,占三分之二。“平均值当然不是常态”(the average certainly isn’t the norm);公司、行业与经济的命运变化远不足以解释这种幅度,缺口的部分是心理。
同一篇还给出了周期定位的一个量化仪表。以收益率超过 20% 的未违约债券总量作为“受压债务”的刻度:1998 年年中,LTCM 崩盘前夕,这个数字只有 125 亿美元——投资者对风险浑不在意;LTCM 一倒,一年后升到 387 亿;到 2002 年年中,公司丑闻令债市陷入恐惧,达到 1056 亿,四年间放大八倍半;再到 2004 年 3 月底,跌回 162 亿,缩水 85%。先在四年里放大八倍半,再在不到两年里缩水 85%——美国公司的基本面没有这样摆动过,摆动的是人对同一批资产的态度。马克斯的读数方式一以贯之:1998 年的风险厌恶不足,2002 年的风险厌恶过度,2004 年“可能又已不足”。同一仪表盘上还有一个更软的指标——投资者为未来赋值的意愿:“这个周期是现存最强大的周期之一”(This cycle in investors’ willingness to value the future is one of the most powerful that exists)。他用一栋空楼作比:悲观时,人们只看见税费、保险与维护的现金流出,想象不出它租满的那天;乐观时,满眼都是未来的租户。橡树 2001 年处置破产电信公司资产时亲历过这个开关的瞬间切换:第一单转手快赚 50%,随后买家绝迹——不是资产变了,是“未来”在买家眼里突然一文不值。
2020 年的韵脚
框架立于 1996 年,最严格的检验来得很晚。《牛市韵脚》(Bull Market Rhymes,2022-05-26)写于标普 500 自年初高点回撤触及 20% 的当口,开篇就把方法论钉死:“投资史上的事件不重复,但熟悉的主题会重现——尤其是行为主题”(The events of investment history don’t repeat, but familiar themes do recur, especially behavioral themes)。在他的标尺上,2020-21 年是他自 2000 年科网泡沫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心理学意义上的真牛市——不是涨了 20% 那种数字定义,而是由过热心理驱动、由心理驱动行为的那种。
韵脚一条条对上了。牛市需要“历史无法用来折价的新事物”作智识借口——这次是 SPAC(特殊目的收购公司):2013 年全年设立 10 家,2019 年 59 家,2020 年 248 家,2021 年 613 家;到备忘录写作时,2020 年以来完成并购的 de-SPAC 平均股价 5.25 美元,发行价 10 美元。零佣金券商罗宾汉(Robinhood)自己就是行情的注脚:2021 年 7 月以 38 美元上市,一周冲到 85 美元,成文时 10 美元,不到一年从高点跌去 88%。马克斯还玩了一个叙事诡计:他先以“当前案例”的口吻讲一只年涨 291% 的科技基金,随后三年 -21%、-60%、-61%——然后揭底,这是 1999-2002 年的旧账。把二十年前的旧账讲成本轮新闻而不露破绽,这个手法本身就是论证。
但 2022 年这一篇对 1996 年的框架也做了两处要紧的增补。第一处是提醒精确重复不存在:按他五十年前学到的“牛市三阶段”——先知先觉者开始相信改善,多数人承认改善正在发生,最后“人人都断定事情将永远变得更好”(everyone concludes that things will get better forever)——2020 年的牛市几乎没有第一阶段,“许多投资者从 3 月末的绝望直接跳到了当年晚些时候的高度乐观”(Many investors went straight from hopeless in late March to highly optimistic later in the year)。模板给出的是语法,不是剧本。第二处更深:写了三十年“金融记忆极端短暂”,他第一次解释了遗忘的机制——不是记性差。“对历史的知识和审慎的正当性放在天平一边,发财梦放在另一边。后者总是赢”(knowledge of history sits on one side of the balance, and the dream of getting rich sits on the other. The latter always wins)。这个解释把周期健忘症从认知缺陷改判为动机问题,也解释了为什么每代人都要重新交一遍学费:学费换来的知识,抵不过下一代人的梦。
这一篇与上一章的咬合处也在这里。“让市场保持安全与清醒的,是风险厌恶和对亏损的恐惧”(it’s risk aversion and the fear of loss that keep markets safe and sane)——这句话既是风险命题,也是周期命题。第八章说风险在人人觉得安全时最大;本章的信贷周期就是那台把“觉得安全”批量转换成“实际危险”的机器:风险厌恶蒸发,是上行段第四步;逐底竞赛放出最坏的贷款,是第六步。2007 年 2 月他曾以《逐底竞赛》(The Race to the Bottom)整篇处理这个环节,2022 年只需指认它又来了。风险观与周期观在马克斯的系统里不是两章,是一件事的静态截面与动态流程。
五次里有一次
邓普顿的算术有另一半:五次里有一次,事情真的不一样了。这一半必须诚实地写。
第一笔账是时间成本。1996 年 11 月道指 6547 点;此后市场又涨了三年多,那轮经济扩张一直延续到 2001 年 3 月,长达整整十年,是当时美国历史上最长的一次——西尔斯董事长的“没有自然法则”,在其后四年里都显得比马克斯的怀疑更像真理。马克斯对此的自我防御有两层。其一,他在 1996 年就申明不做时点判断:我们没有资格说衰退或回调何时开始、会有多严重,甚至不能说一定会有一次——他赌的只是周期性本身不死。其二,立场不等于仓位:“有一个观点是一回事,把它当作正确的去行动完全是另一回事”(it’s one thing to have an opinion but quite another thing to act as if it’s right);橡树始终满仓,只是随着警惕加深加上防御倾斜,目标是带着可能用不上的保护层仍然追平并跑赢指数。这两层防御在逻辑上自洽,但代价是真实的:谨慎者在 1997-99 年跑输了那些不设防的人,这笔成本本书将在第二十一章与第二十七章按原价记录。
第二笔账是结构性变化确实存在。马克斯自己在 1996 年做了罕见的自我盘查:他自称“是自身经历的产物”(I am a product of my experience)——那一代人多由亲历大萧条的父母养大,而他本人入行头五年就赶上漂亮五十跌去 70% 到 90%——“也许我花了太多时间担心下一次熊市;我是被训练成这样的。也许我错了”(Maybe I spend too much of my time worrying about the next bear market; I’ve been conditioned to do that. And maybe I’m wrong)。他还引了当时的行话——“如今四十岁以上的人都被市场吓坏了,而管钱的多数不到四十岁”(everyone over forty is terrified by the market, but most of the people running money are under forty)——并承认自己属于前一类。更硬的证据在多年之后:2022 年 12 月的《沧海桑田》(第二十六章)里,他亲自论证利率四十年的单向下行不是一个会回摆的周期,而是一次不可逆的环境变更。换言之,马克斯并不主张“一切皆周期”;他的完整立场是周期与结构变化并存,而绝大多数被宣称的“结构变化”经不起检验。难点从来不是背诵“这次不一样是危险的四个词”,而是识别那五分之一。
第三笔账是这套语言的可证伪性。周期论的每一次落空都可以用“还没到”来解释——他 2013 年 11 月在《竞赛开始了》(The Race Is On)里就是这么写的:风险终将到达极端水平,“向来如此。只是还没到”(It always does, eventually. Just not yet)。需要指出,一个永远可以说“还没到”的理论,在逻辑上无法被驳倒,这是周期语言的真实软肋。能给它上纪律的只有一件事:把判断锚定在可观察的现状指标上——受压债务的美元总量、贷款契约的松紧、发行的质量、投降事件的出现频率——让“我们在周期何处”成为一个可以核对的经验命题,哪怕“何时反转”永远不是。这个替代方案本身是否成立,本书第十六章与第三十章将正面检验。
树与天空
回到标题。树长不到天上,不是因为天空设了限,而是因为高度本身在改变树的处境——越高,风越大,水送得越吃力。市场的上行段同样在改变自己的处境:价格每高一分,未来的回报就薄一分;信贷每松一档,将来的坏账就厚一层;等乐观普及到最后一个人,买盘也就用完了。马克斯的周期观归结起来只有三句。周期会来,因为它由人性驱动,而人性不退场。周期不可预测,因为时点、幅度与形状每次都是新的。周期可以应对,因为它的位置留有痕迹——痕迹不在未来,在当下,在你身边的人正在做的事情里。《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的收尾把这三句压成了一句:“我们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最好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We may never know where we’re going, but we had better have a good idea where we are)。
顺带一记:这篇 2001 年的集大成之作发出后,没有收到任何读者反响——马克斯 2004 年自己记下了这个细节。周期的位置写在每个人眼前,愿意读的人从来不多。至于驱动这一切摆动的那台心理引擎——贪婪与恐惧、轻信与怀疑、风险容忍与风险厌恶——它值得单独一章。下一章拆开钟摆。
本章依据
- 《这次会不一样吗?》(Will It Be Different This Time?,1996-11-25)
- 《天才还不够》(Genius Isn’t Enough (and Other Lessons from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1998-10-09)
- 《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You Can’t Predict. You Can Prepare.,2001-11-20)
- 《快乐的中点》(The Happy Medium,2004-07-20)
- 《逐底竞赛》(The Race to the Bottom,2007-02-14)
- 《竞赛开始了》(The Race Is On,2013-11-26)
- 《牛市韵脚》(Bull Market Rhymes,2022-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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