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反证与修正 · 第二十七章

判断的稀疏性与代价清单

第五部 反证与修正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7 分钟

2022 年秋,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的“与 FT 共进午餐”栏目约访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按这个栏目的惯例,受访者只需赴约。马克斯做了一件更主动的事:他提前给记者哈丽特·阿格纽(Harriet Agnew)寄去五篇备忘录,全部写于 2000 至 2020 年之间,全部包含对市场的明确判断。他后来在《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 年 7 月 10 日)里交代了选择标准:其一,这些备忘录准确传达了他在关键转折点上的想法;其二,“我的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对的”(my calls turned out to be right)。

这是一份胜利者的清单,由胜利者本人编制。一本书如果照单全收,就成了吹捧式传记。但这份清单真正的价值恰恰在别处——在它的稀疏。五十多年职业生涯,被他本人认可的市场判断只有五次。本章要做的,是把这份清单当作一份待审计的账目:五次之外的漫长沉默是什么性质,清单之内的判断付出了什么代价,清单之外还有什么没有入账。

审计的起点,是马克斯自己记下的一段对话。2017 年,他写作《周期》(Mastering the Market Cycle)期间与儿子安德鲁·马克斯(Andrew Marks)反复切磋书稿。他说:“回头看,我觉得我的市场判断大致都对。”(I think my market calls have been about right.)安德鲁的回答被他原样写进了备忘录:“对啊,爸爸,那是因为五十年里你只做了五次。”(Yeah, Dad, that’s because you did it five times in 50 years.)马克斯写道,这句话“像一道顿悟击中了我:他百分之百正确”(It struck me like an epiphany: He was 100% correct)。

清单本身

按《测量市场温度》的排列,五次判断如下。这些战役第四部已按“当时可知”的纪律逐一重建,此处只列判断的性质与结果,供审计之用。但有一个阅读指引出自马克斯本人,值得先记下:他提醒读者留意“促成每一幕、又由每一幕造成的力量,如何引出了下一幕”——五次判断在他眼里不是五道孤立的闪电,而是一条因果链。2000 年泡沫破裂引来宽松货币,宽松货币孕育了 2004-07 的逐险狂欢,狂欢的清算变成 2008 年的恐慌,恐慌留下的长期冷感构成 2012 年的机会。理解这条链,比记住五个年份重要。

第一次,2000 年 1 月,《bubble.com》。1999 年秋,马克斯读到爱德华·钱塞勒(Edward Chancellor)的金融投机史著作《Devil Take the Hindmost》,识别出科技、媒体、电信股狂热与历史上历次泡沫的同构,公开示警。此后标普 500 指数自 2000 年高点至 2002 年低点下跌 46%,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同期下跌 80%。

第二次,2004 年末至 2007 年年中,一组连续示警:《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2004 年 10 月 27 日)指出各类资产预期回报异常之低,投资者为增益回报正拥抱更高风险;《他们又来了》(There They Go Again,2005 年 5 月 6 日)点名住宅地产市场“房价只涨不跌”的迷信;《一切皆好》(It’s All Good,2007 年 7 月 16 日)判断风险溢价“大体是我见过的最微薄的”(Risk premiums are generally the skimpiest I’ve ever seen)。随后贝尔斯登(Bear Stearns)与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相继倒下,标普 500 自 2007 年高点 1,549 点跌至 2009 年 2 月的 735 点,跌幅 53%。

第三次,2008 年末。雷曼破产后,《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 年 9 月 19 日)给出那个著名的二元框架:“前景只能二元地看:世界会不会完蛋?说不出’会’,你就必须说’不会’,并照此行动。”(will the world end or won’t it? If you can’t say yes, you have to say no)值得注意的是弹药的来路:正因为看到了上一段所说的疯狂交易,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早在 2007 年 1 月至 2008 年 3 月间就募集了一只 110 亿美元的不良债“储备基金”,专为危机真正到来之日预备。雷曼倒下后,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的团队自 9 月 18 日起以平均每周约 4 亿美元的节奏买入,一个季度投出约 60 亿美元,全公司合计 75 亿。第二次判断与第三次判断由同一只基金焊在一起——先见的防守直接装填了后来的进攻。

第四次,2012 年 3 月,《似曾相识,又来一遍》(Déjà Vu All Over Again,2012 年 3 月 19 日)。标普 500 从 2000 到 2011 年的十二年间年均回报仅 0.55%,投资者对股票全面冷感。马克斯在智利出差的失眠之夜重读 1979 年《商业周刊》(Businessweek)旧文《股票之死》(The Death of Equities),识别出同一个“差绩效导致冷感、冷感延续差绩效”的伪循环,转向乐观。此后标普 500 自 2012 年至 2021 年年均回报 16.5%。

第五次,2020 年 3 月。标普 500 一个月内自 2 月高点 3,386 点跌至 2,237 点,跌去约三分之一。《无人知晓(二)》(Nobody Knows II,2020 年 3 月 3 日)与 3 月 19 日仅向客户发送的《每周快报》(Weekly Update)给出结论:“没有人能说你该今天花光所有的钱……但同样,没有人能说你一分钱都不该花。”(no one can argue that you shouldn’t spend any)

五次的共同点,是马克斯只在他认为市场“高得发疯或者低得吓人”(crazily elevated or massively depressed)的极端时刻开口:两次转守,三次转攻,事后无一失手。这是清单的正面。以下是账目的另外几页。

沉默的机制

为什么五十年只有五次?马克斯的回答是:频率是这套方法的内生参数,不是产量不足。“每隔一段时间——也许十年一两次——市场会高到或低到某个程度,行动的论据变得压倒性,做对的概率变得很高。”(once or twice a decade, perhaps – markets go so high or so low that the argument for action is compelling)

其余时间为什么闭嘴?他在同一篇备忘录里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假如五十年里做五十次判断,甚至五百次?那意味着对“略高或略低”的中间地带下注。而中间地带的失衡没有立刻修正的义务——轻度高估可以变成显著高估,再变成狂热泡沫,反之亦然。这个论证反过来说更清楚:假如小的错误定价总是被迅速纠正,市场上根本就不会出现狂热、泡沫与崩盘。判断中间地带,等于预测群体情绪的下一步,而在他看来,这件事“介于困难与不可能之间”(somewhere between challenging and impossible)。

沉默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前提:对长期投资者来说,沉默是便宜的。马克斯引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说法,要“等一记好打的球”(wait for a fat pitch),并补上了经济学理由:绝大多数时候,放弃进出市场的尝试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你只是随市场的长期趋势前行,而那些趋势一直非常有利”。判断的期望收益要与这个默认选项比较,而不是与零比较。中间地带的判断之所以不值得做,不只因为难,还因为对手盘是一部长期向上的自动扶梯。

于是稀疏性成了一条操作纪律,并且配有一套默认姿态。在没有极端信号的日子里,橡树的做法是:宏观假设取“中性”,为更坏的情形留出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从不把投资建立在“宏观将好于常态”的预期上——“我们的目标是构建让意外只出现在上行方向的组合。”(It’s our goal to construct portfolios where the surprises will be on the upside.)“不择时”也有明确的操作定义:不为等待下跌而卖出想长期持有的资产;不说“现在便宜,但六个月后更便宜,所以再等等”。“如果便宜,我们就买。”(If it’s cheap, we buy.)

这条纪律并非只存在于事后追述里。2021 年 3 月的《2020年度回顾》(2020 in Review,2021 年 3 月 4 日)提供了一个现场样本:当时 meme 股狂潮、散户加杠杆、亏损公司上市首日翻倍,泡沫之问四起,他却写道:“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只有寥寥几次,我觉得判断顶部(或底部)的逻辑是压倒性的、成功概率很高。这次不是。”(This isn’t one of them.)从今天看,标普 500 在那之后继续上涨了一年多,2022 年才转入深跌——那一次拒绝出手,避免了又一张“太早”的账单。

一九七九:不是克制,是没看出来

但沉默并不都是纪律。《测量市场温度》里最有分量的一段,是马克斯主动供出的一次失败——性质上是遗漏,而不是错判。

《股票之死》1979 年 8 月 13 日刊出时,他就在市场里,入行已约十年。这篇文章后来被他用两页篇幅拆解,称之为“也许是有史以来对股市写得最彻底悲观的文章”(perhaps the most sweepingly dour article ever written about the stock market),其逻辑破绽在第二层思维(second-level thinking)看来一目了然:如果对股票的乐观已经死绝,事情是不是只能变好?事实是,从 1979 年到 1999 年,标普 500 年均回报 17.9%,1 美元变成 32 美元。

那么 1979 年当时,他识破了吗?他自己回答:“原因很简单:我没有。”(The reason is simple: I didn’t.)他给出的解释有两层:入行仅十年,还没有积累出识别这类错误所需的经验;也还没有炼成脱离羊群、反叛群体论点所需的不动感情的立场。他能说的只是,这些能力最终长了出来,让他“在同一个错误 33 年后再次出现时接住了它”——2012 年的《似曾相识,又来一遍》,正是对 1979 年那次遗漏的迟到偿还。他的结论:模式识别“似乎需要实战年头与伤疤,而不只是书本”(time in the field – and some scars – rather than just book learning)。

需要指出,这条自认改变了整份清单的读法。五次判断全部落在 2000 年之后,也就是他入行三十多年之后。前三十年的空白,至少有一部分不是“没有极端可判”,而是“有极端但没看出来”:1970 年代初的“漂亮五十”(Nifty Fifty)崩盘他身在其中,那是他的学费,不是他的判断;1979 年这个历史级的底部信号,他没有接住。换句话说,“五十年五次”这个分母里混着两种性质不同的沉默——后二十年的沉默大体是纪律,前三十年的沉默相当程度上是不能。马克斯把这一点说得很坦白,这份坦白值得照录,因为它顺带回答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套判断能力不是天赋,是滚出来的。

二〇〇四:太早的账单

第二笔账在清单之内。2004 年末至 2007 年年中那次判断最终完全兑现,但马克斯对它的自评里有一个不体面的开头:那段时期在他感觉里像“一场慢动作的火车事故——重音放在’慢动作’上”,而“我开始抱怨得太早了……也可能我的时机是合理的,只是恶果拖得比它们应该的更久才来”(I started complaining too soon . . . or maybe my timing was reasonable)。

这句话的两个半句各有信息。前半句是承认:《今日的风险与回报》发表后,市场又涨了近三年,他在 2023 年的复盘里干脆称它为“那篇太早太早的《今日的风险与回报》”(the way-too-early Risk and Return Today)。后半句是保留:他不肯把“太早”完全归为错误,而是留了一条“也许是世界迟到”的出路。如实记录这个保留,比替他抹平更有价值——它显示出,即使在最诚实的自我复盘里,当事人也会为自己的时机留一个辩护的角落。

“太早”的代价是具体的。那三年里,橡树不只是写备忘录:卖出大量资产,清盘大型基金,只发小基金或干脆不发,大幅抬高新投资的门槛。对一家靠管理规模与业绩报酬生存的机构,这意味着在全行业最亢奋、募资最容易的年份里主动缩表。驱动这一切的不是宏观模型,而是他与卡什每天互相串门抱怨疯狂交易的日常——两人的共识是:“如果这样的交易都能做成,市场一定出了问题。”(If deals like this can get done, there’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e market.)到 2007 年 7 月的《一切皆好》,用他自己的话说,“更斩钉截铁,时机也更好”(more emphatic, and had better timing)——这等于承认 2004 年那一次,两者都欠缺。

还有一个细节决定了这次判断在方法论上的位置。这场危机的引信是次级贷款,而橡树与次贷及按揭证券几乎毫无交集,对那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所知甚少。马克斯特意声明:“我们的谨慎结论并非来自领域专业知识”(our cautious conclusions weren’t reached on the basis of subject-matter expertise),而是来自一次格外典型的市场测温。换句话说,他不是看穿了次贷,而是量出了体温——判断对了,但对灾难的具体路径其实无知。这既是这套方法的力量所在,也是它的天花板:它能告诉你市场病了,说不出病会从哪个器官发作。

从今天看,这笔账仍然算得过来:标普 500 从《今日的风险与回报》发表时的点位到 2009 年低点仍下跌了 39%——这个数字是马克斯自己算给读者的,意思是哪怕从“太早”的起点起算,防守也没有吃亏。但“算得过来”不等于“没有成本”。三年逆风里看着别人赚钱、向客户解释为什么缺席、承受“这次不一样”的讥笑,是这套方法的固定开销。第二十一章重建过这段过程,此处只需记下审计结论:在马克斯的方法里,“太早”不是事故,是关税。

忐忑作为常态

第三笔账最容易被胜利叙事抹掉。马克斯在罗列五次判断之前,特意加了一个括号:“虽然事后看,这些判断背后的逻辑是对的,但这不意味着我做出它们时没有巨大的忐忑。”(that doesn’t mean I made them without great trepidation)

每一次的忐忑都有实物证据。2000 年那次,《bubble.com》的原文写道:说科技股太高、即将下跌,“在今天无异于站在货运列车前面”(comparable today to standing in front of a freight train)。2008 年末那次,他告诉一位记者朋友橡树正在买入,对方难以置信地回了一句:“你们在买!?!”(You are!?!)同一时期他拜访一家客户机构的首席投资官,对方抛出一个比一个黑暗的情景,他一一作答,但谈话始终没有走到对方肯承认“不至于那么糟”(it can’t be that bad)的那一步。2020 年 3 月,他的原话是,那是“我经历过的最艰难的环境之一”(one of the most challenging environments I’ve ever worked through)。

这些细节的价值,在于说明判断与执行之间隔着什么。二元框架在纸面上干净利落——世界要么完蛋,要么不完蛋——但按周投出 4 亿美元的那个团队,每一周都要在“太快了”与“太慢了”之间重新下注。忐忑的对冲手段也不是心理建设,而是交易结构:他们买的是刚被收购的优质公司最高级别的债权,价格低到即使这些公司只值收购价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债权也能保本。恐惧无法消除,但可以被安全边际抵押。2020 年 3 月同理:支撑买入结论的不是对疫情的判断,而是交易员贾斯汀·夸利亚(Justin Quaglia)描述的盘面——被迫卖盘让“橡皮筋终于绷断了”(finally had the rubber band snap),而被迫卖出者的对手方,历来是拿到最好价格的人。马克斯写于拜访那位首席投资官当天的《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 年 10 月 15 日),留下了这套心法的标准表述:“怀疑主义在乐观过度时要求悲观。但它在悲观过度时同样要求乐观。”(Skepticism calls for pessimism when optimism is excessive. But it also calls for optimism when pessimism is excessive.)注意这句话的功能:它不是让人不怕,而是给害怕的人一个行动的理由。

“每次都对”与“每次都怕”并存,在机制上并不矛盾。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market’s temperature)给出的把握来自逻辑的压倒性——价格里还剩多少乐观、流行的命题是否荒谬——但它对时点、幅度、路径一概无话可说。确定的只有方向上的赔率,不确定的是中途要挨多少下。忐忑不是勇气不足,而是这种不完备判断的诚实体感。

清单之外的宾夕法尼亚

账目还有一处遗漏——一次没有入账的成功判断。出处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的《掀开引擎盖》(A Look Under the Hood,2025 年 10 月 28 日)。

那篇备忘录本是谈机构风险治理的:一位顾问用“承担风险的能力”与“承担风险的意愿”两个轴,把机构分成四格,其中最愚蠢的一格是能力低而意愿高——“承担后果可能让你活不下来的风险,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吗?”(What could be more foolish than taking risk that entails potential consequences you might not be able to survive?)这个矩阵让马克斯想起了一段往事。2000 年年中,他出任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投资委员会主席。宾大捐赠基金因为在狂飙的 1990 年代严重低配成长股、科技股、风险投资与私募股权,绩效大幅落后同侪;当时宾大按每名学生的捐赠基金规模排名靠后,本钱有限,而各方的压力是加风险追赶——用矩阵的语言说,是在能力受限时抬高意愿。马克斯说服了“说了算的人”:其一,“马离开马厩这么久了,现在才去追,为时已晚”(too late to start chasing a horse so long after it had left the barn);其二,从如此高的市场位置继续跑输的风险,与错过牛市之后再全程参与崩盘的风险相比,微不足道。随即 TMT 泡沫破裂。

这次判断与《bubble.com》同期、同向、同样正确,却从未进入“五次”清单。原因不难理解:清单是按公开备忘录统计的,机构治理角色里的判断没有留下同期文本。但这恰恰暴露了所有此类清单的边界——我们能审计的,只是被写下来的部分。同时需要指出证据等级的差别:宾大一案迄今只有马克斯 2025 年的追述,没有同期材料对证;按本书的证据纪律,它只能作为“清单不完备”的例证,不能作为第六次战功入账。同样游走在清单边缘的,还有 2022 年 12 月的《沧海桑田》(Sea Change)——马克斯自己坚持那不是市场判断,而是环境观察,是“我整个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这种性质的表态”(my only expression of an opinion of this kind in my entire working life)。一份只有五项的清单,竟需要这么多脚注——这件事本身,就是关于“判断记录”最好的教育。

稀疏是参数,代价是成本

把账合上。本章对成功与失败用的是同一套证据标准:五次战功以同期备忘录立账,三笔成本也全部取自马克斯本人的书面自认,没有一条来自旁人的攻讦。五次判断,五次正确,这是分子。分母是五十年:前三十年的沉默混杂着修炼未成,后二十年的沉默是主动纪律。分子之外,挂着至少一次未入账的成功(宾大)与一次拒绝归类的表态(《沧海桑田》)。分子之内,每一项都附带成本:2004 年那次预支了三年逆风;五次全部附带忐忑;2020 年那次以“经历过的最艰难环境之一”计价。

马克斯为这份记录写下的注脚接近自嘲:“‘五十年五次’能让你明白,我们对做择时者的兴趣有多大。”(‘Five times in 50 years’ gives you an idea about our level of interest in being market timers.)他把行动阈值定得如此之高,还有一层不对称的理由:买在顶部只是一次向下的波动,只要长期论点未破,下一个顶通常更高;而“在底部卖出是投资中的头号大罪”(selling at the bottom as the cardinal sin in investing)——它把波动固化成永久损失。错误的成本不对称,行动的门槛就应当不对称:宁可错过中间地带的一百次机会,不可在极端时刻站错一次。

那么,五次判断究竟靠什么做成?马克斯在复盘的后半部分给出了机制描述:人人都能学会经济学、金融学和会计学,知道市场“应该”怎样运行;超额结果却来自利用“应该如何”与“实际如何”之间的落差。极端时刻的必需输入不是经济数据或财报分析,而是对当下投资者心理的理解。他为“测量市场温度”开列的清单——研究市场史以作模式识别、把周期理解为“过度与修正”、警惕“只会更好”与“只会更糟”两种话术、在极端处逆向、抵抗自身情绪、揪出不合逻辑的流行命题——在他自己的总结里,“更多关乎清醒的观察与对所见之事含义的评估,而非电脑、金融数据或计算”。第十六章已详述这套工具,这里只需指出它与本章的关系:工具解释了五次为什么能做对,代价清单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五次。

从今天看,这份代价清单对读者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拆掉了两种流行的误读。一种把马克斯读成先知——但先知不需要三十年学徒期,不会“太早”三年,更不会每次都怕。另一种把“五十年五次”读成谦辞——但 2021 年 3 月那次可验证的按兵不动证明,这是被执行的约束,不是修辞。剩下的才是可以学的东西:在极端时刻判断市场,“钥匙在于理解当下盛行的投资者心理”(The key lies in understanding prevailing investor psychology)——而这把钥匙,一年里绝大多数日子开不了任何门。这套方法的全部诚实,就在于承认这一点,然后为漫长的等待期另备一套纪律。至于测温与择时的界线是否真像他说的那样清晰,本书将在第三十章以编辑立场重新盘问。

本章依据

  • 《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07-10):五次判断的自我复盘;1979 年遗漏的自认;2004-07“太早”的自评;“不择时”的操作定义与中性宏观假设。
  • 《掀开引擎盖》(A Look Under the Hood,2025-10-28):2000 年宾大捐赠基金判断的追述(后期回顾,无同期文本对证)。
  • 《2020年度回顾》(2020 in Review,2021-03-04):“这次不是”——五次之外拒绝出手的现场样本。
  • 《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09-19):“世界会不会完蛋”二元框架(原文;《测量市场温度》亦有转录)。
  • 《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怀疑主义双向论;写作当日即拜访客户首席投资官之日。
  • 《bubble.com》(2000-01):“站在货运列车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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