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三章
2008 下半场:无人知晓
上一章结束在 8 月 28 日:马克斯在写二十年尺度的国运,市场处在一种危险的安静里。十八天后,安静结束了。
2008 年 9 月的头两周,此前只存在于最悲观想象中的事,以周为单位接连成真。9 月上旬,房利美与房地美被置于政府接管之下。9 月 15 日,星期一,雷曼兄弟申请破产。次日,9 月 16 日,保险巨头 AIG 靠政府救助免于同样的命运。随后几天里发生的事,马克斯在备忘录里逐条记录: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华尔街仅存的两家独立投行——的存续遭到怀疑,股价暴跌;为美国国债买违约保险的价格在上涨;短期国库券收益率因极端避险逼近零;还有一条他认为是头一次出现的:“人们第一次意识到,美国政府的财力是有限的。”(the U.S. government’s financial resources are finite.)雷曼倒闭的直接冲击波也在扩散:商业票据市场冻结,一只老牌货币市场基金跌破一美元面值。这些不是市场下跌,这是市场赖以存在的管道在漏水。
9 月 19 日,星期五,财政部长保尔森公布了动用至多 7,000 亿美元购买“有毒”资产的计划轮廓。同一天,马克斯发出了他生涯中最著名的备忘录之一。标题是《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09-19)。
9 月 19 日:一个二元的问题
备忘录开篇先把标题坐实:这不是玩笑,没有人知道近来这些事件的真实意义,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人人都有观点,但观点与知识完全是两回事。他搬出了自己最喜欢的加尔布雷斯:“预测者只有两种:不知道的,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There are two kinds of forecasters: those who don’t know, and those who don’t know they don’t know.)承认这一点反而带来一种解放——既然无人能对经济和机构做出可靠的强弱评估,他就不必假装去做,可以直接谈怎么办。
先定位这场崩塌的性质。有繁荣才有萧条:2003 到 2007 年,美国实体经济没有过度繁荣,所以此刻撑得还算住;美国股市没有过度繁荣,所以跌幅远配不上金融板块里的末日气氛。“但金融部门有过一场难以置信的繁荣,它带来了一场难以置信的崩塌。”(there was an incredible boom in the financial sector, and it has led to an incredible bust.)成因清单他已写过一整年,这次压缩成一句人格化的总结:这一切等于“成人监管、常识、怀疑、伦理关切和老派审慎的短缺”(a shortage of adult supervision, common sense, skepticism, ethical concern and good old-fashioned prudence)。繁荣年代,孩子们把大人挤到了一边。
再看眼下的价格是不是信息。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此刻“市场在很多情况下是在跟着市场走”(the market is… taking its lead from… the market)——价格下跌制造恐惧,恐惧制造进一步下跌;在清淡的 CDS 市场上,一笔坚决的买保护订单就能压垮某家公司数十亿美元的股票和债券,卖空者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对市场此刻给出的“信号”,他借了一句老话:“市场是头蠢驴。”(The market is an ass.)当下更值得做逆向者而非跟随者。
然后是全篇的心脏。他把问题削成二元的:金融体系会彻底熔毁,还是这只是我们见过的最大一次下行周期?“我的回答很简单: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假设这不是终结,而只是又一个可以利用的周期。”(we have no choice but to assume that this isn’t the end, but just another cycle to take advantage of.)
紧接着是这份文件最诚实、也最容易被后人略过的一句:“我必须承认:我这么说,主要因为这是唯一可行的立场。”(I say that primarily because it is the only viable position.)不是因为他算出了熔毁概率是多少。他给了四条理由:第一,无法给熔毁情景赋予高到足以据此行动的概率;第二,即便你确信熔毁,也几乎无计可施;第三,你为熔毁做的那些准备,在世界不灭的情形下会变成灾难;第四,“大多数时候,世界末日并没有发生”(Most of the time, the end of the world doesn’t happen.)——1987 年黑色星期一和 1998 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引发的“体系崩溃”传闻,最后都只是传闻。
第二条理由带着一个著名的脚注。钱总得放在某个地方:放短期国债?如果政府财政真崩了,那些美元还有什么购买力?买几十亿美元的黄金?按什么价格买?存在哪里?运金条的卡车费用怎么付?将来拿黄金换东西时,对方用什么付你?每一问都没有答案。“我看不到任何为世界末日做计划的可行办法。我对它的概率不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但我看不出恐慌有什么用。”
于是决策链合拢:“前景必须被视为二元的:世界会不会终结?如果你不能说’会’,你就必须说’不会’,并据此行动。”说“会”导向无所作为;说“不会”则允许人去做过去一直有效的那些事。“我们将基于这样的假设投资:世界会继续,公司会赚钱,公司会有价值,而低价买入对它们的索取权,长期看会奏效。”(buying claims on them at low prices will work in the long run.)他反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选项?
这不等于没有恐惧。“太大而不能倒”之后,人们又造出了“太大而无法理解”“太大而无法拆解”——他承认这些发展令人害怕,然后写下了这份档案里少见的一句个人信条:“英雄不是无所畏惧的人,而是尽管恐惧仍勇敢行动的人。投资者绝不能让情绪支配行动。”(heroes aren’t people who’re unafraid, but rather those who act bravely despite their fears.)
温度计读数也更新了。3 月他说处于熊市第二阶段;现在,“对许多金融机构而言,毫无疑问我们已处在第三阶段”——不一定在底部,而是处于一段不间断的、彻底的悲观之中,金融股的价格里已不含任何乐观。配套的是一个对称性检验:“就像两年前一样,人们正在把某种从未成立过的命题当作真的接受。”(people are accepting as true something that has never held true before.)两年前,那个命题是“金融工程已让高杠杆的资产负债表变得安全”;今天,是“关键的金融部门及其最大机构不可存续”。两次都该反着下注。
落款是行动宣言:“此刻正适合四处嗅寻便宜货:那些正与洗澡水一起被泼掉的婴儿。我们已经上手了。”(the babies that are being thrown out with the bath water. We’re on the case.)
需要指出这份文件的文体属性:全篇没有一个预测数字,没有点位,没有时间表。它不是预测文件,是决策文件——在承认无知的前提下,论证为什么只能朝一个方向行动。“若错会怎样”没有被回避,而是被正面写进了推理:如果末日真的到来,持有什么都无济于事,他会错得彻底且无处可躲;如果末日不来而你按末日布局,你会错过一切。两种错误的代价不对称,所以选择不是靠预知,而是靠算这笔不对称的账。
9 月 24 日:《B 计划》与信任的经济学
五天后的《B 计划》(Plan B,2008-09-24)转向政策。标题的意思是:A 计划——自由市场自行出清——已经被放弃了,现在是国家介入的 B 计划,即“问题资产救助计划”(TARP)。马克斯先从词源讲起:credit 源自拉丁文 credere,“相信、托付”。经济靠信任运转,而金融机构因其独特的组合——“不透明、杠杆、主动承担风险,以及用短期存款和借款去持有长期非流动资产”(opacity, leverage, conscious risk bearing, and their use of short-term deposits)——天然容易死于信念的丧失。政府此刻要阻止的,正是信念的崩塌。
资不抵债如何发生,他用一道极简算术演示:你有 100 万美元股本,借 2,900 万,买进 3,000 万的按揭贷款;两成违约、回收三分之二,亏损 200 万——股本的两倍。现在你的股本是负 100 万,人人都明白排在队尾的人将一无所得,于是挤兑,于是破产。二十九倍杠杆之下,一次并不极端的违约潮就够了。
挤兑对他不是抽象概念。北岩银行去年排起长队时,他本人在那里有存款:“相信我,若没有英格兰银行的担保,2% 的提前支取罚金根本拦不住我把其余 98% 转走。有几百几千个我,就是一场银行挤兑。”(Take a few hundred or thousand of me, and you have a run on the bank.)
对 TARP 本身,他的判断建立在 7 月那个四条件死锁上:房价、房贷、减记、再融资互为前提,谁也无法先动。“财政部的计划有潜力砸开这个消极的循环”(the Treasury plan has the potential to break into the cycle of negativity),直接解决第三、四项,从而带动第一、二项。“我确信这是正确的事,我希望它成功。”(I’m sure this is the right thing to do, and I hope for its success.)对救助定价、政府持股、高管薪酬限制这些争议条款,他逐一给出实务者的补丁;对反对“给华盛顿开空白支票”的声音,他的回答近乎政治不正确:“我宁愿把权力托付给一个明智的人,而不是一个由平庸者组成的委员会或官僚机构。”(I’d rather entrust power to one wise man than a committee or bureaucracy consisting of average people.)依据是 RTC 时代的亲历:1990 年代初,处置储贷危机资产的官员问他“谁来监督你们”,他答:“我有个坏消息:你总得信任某个人。”(I’ve got bad news: you’re going to have to trust someone.)
备忘录的附言记下了一个信号。9 月 23 日,伯克希尔·哈撒韦宣布以 50 亿美元入股高盛。马克斯翻出自己 2001 年写过的筑底机制:“股票在一切看起来灰暗时最便宜。”(Stocks are cheapest when everything looks grim.)压抑的前景把价格摁在低处,只有少数敏锐而大胆的便宜货猎手肯建仓——巴菲特正是“能走出人群的那种人”(the kind of person who can step out of the crowd)。也许他的示范能让一些人从担心亏钱转向担心踏空。
10 月 15 日:恐慌的顶点与一次顿悟
TARP 没能立刻止住坠落。10 月上旬,恐慌达到马克斯从业以来的极值。他在 10 月 15 日的《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里写道:过去几周是“我见过的最猛烈的恐慌——以其烈度、波及资产的范围、全球规模、以及随之而来的末日故事的负面程度衡量”(the greatest panic I’ve ever seen)。他经历过多次崩盘,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被归因于世界金融体系的即将崩溃。近期的暴跌大多与资产和公司自身的基本面无关,驱动它的是那台熟悉的机器:价格下跌、盯市减记、资本不足、追缴保证金、被迫抛售、倒闭,再回到价格下跌。
恐慌的认识论特征被他一句话钉住:“没有任何剧本负面到不可信的程度。”(no scenario was too negative to be credible.)任何含一点乐观的说法都被斥为盲目乐观。他见到的几乎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悲观,“有几位甚至真正消沉了——包括我认识的几位伟大投资者”(Some became genuinely depressed – even a few great investors I know)。越来越黑暗的末日故事在电子邮件里流转,没有人对恐怖故事本身施加怀疑。处理未来必须区分两件事:什么可能发生,以及它发生的概率。危机中的人只问前者,不问后者。
正是这个观察触发了全书意义上的顿悟。人们说,在信贷危机里受伤的人是因为不够怀疑、不够悲观——“但这触发了一次顿悟:怀疑主义与悲观主义并不是同义词。当乐观过度时,怀疑主义要求悲观;但当悲观过度时,怀疑主义要求乐观。”(Skepticism calls for pessimism when optimism is excessive. But it also calls for optimism when pessimism is excessive.)怀疑是双向的刃。2003 到 2007 年,它应该砍向“没有故事好到不能信”;2008 年 10 月,它应该砍向“没有故事坏到不能信”。
在政策面,他下了一个此后被反复引用的判断。放走雷曼是“纪律压倒救援”的算计之误——商业票据市场冻结、货币基金跌破面值,代价已经摆在那里。“大多数人不重复他们的错误;他们犯新的错误。”(Most people don’t repeat their mistakes; they make new ones.)所以此后所有关键机构都会获救:摩根士丹利是下一个担忧对象,但雷曼之后,它已不可能被放弃。有人问他,美国政府会为一家日本机构对摩根士丹利的注资提供担保吗?“绝对会,如果需要的话。总好过美国自己掏钱。”
然后是刻度的最后一次拨动。3 月,第二阶段;5 月,“还不到”;现在:“我心中毫无疑问:熊市已在上周到达第三阶段。”(There’s no doubt in my mind that the bear market reached the third stage last week.)这不意味着不会再跌,也不意味着牛市将启,“但负面因素已摆上台面,乐观彻底缺席,更大的长期风险很可能在于不投资”(the greater long-term risk probably lies in not investing)。巴菲特那句审慎律,他给出了反面:“当别人爱它们时,我们应该恨它们。但当别人恨它们时,我们可以爱它们。”(When others love ’em, we should hate ’em. But when others hate ’em, we can love ’em.)
这一次,判断后面跟着仓单。在感谢橡树同事的段落里,他公开了在崩塌市场中最大化利用机会的公式,一共四步:(a)对资产的内在价值形成坚定而有据的估计(have a firm, well-reasoned estimate of an asset’s intrinsic value);(b)识别价格跌破价值的时刻,买入(recognize when the asset’s price falls below its value, and buy);(c)价格再跌,摊低成本(average down if the price goes lower);(d)对价值的判断必须正确(be right about the value)。“敏锐与决心,缺一不可。”(Acumen and resolve are both essential.)执行情况随之披露:“最近几周,我们的买入清单几乎每天都很长,卖出清单几乎不存在。”(our list of purchases has been long most days, and our list of sales almost nonexistent.)有现金的地方就大举投放,激进地摊低成本。
十天前,他和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联名给旗下不良债权机会基金的投资人写了一份备忘录,其中一句话他在这里原文转引:“几年之后,我们会一起追忆,当年利用 2008-09 年的大甩卖是多么容易。”(in a few years we’ll reminisce together about how easy it was to take advantage of the bargains of 2008-09.)马克斯补了一句:无论危机最坏的部分是否真的已经过去,“我仍然这么觉得”。
12 月 17 日:买在半山腰的人怎么办
买单没有买在底上。整个秋末,信用市场继续下坠。12 月 17 日的《波动性+杠杆=炸药》(Volatility + Leverage = Dynamite,2008-12-17)记录了当时的读数:高收益债指数 2008 年内下跌 30%——此前二十九年里最差的年份不过负 7%,而本年的滚动违约率只有 3% 左右;一直正常付息的优先银行贷款均价跌到 60 多美元;凯斯-席勒房价指数较 2006 年 7 月的峰值跌去 26%。他形容这是六英尺高的人淹死在平均两英尺深的溪流里。
这篇备忘录把 10 月的心理学翻译成了机构财务学。金融机构此刻融不到资,不是因为人人算出它们会死,而是因为“人人都同意情况会很坏,但没人能说多坏”(Everyone agrees it’ll be bad, but no one can say how bad.)——当没有任何假设算得上太悲观时,没有人敢为“损失会止于某处”下注。杠杆的第一定律也在此定式:“资产越稳定,可以安全使用的杠杆就越多。风险越高的资产,杠杆要越少。就这么简单。”(The more stable the assets, the more leverage it’s safe to use.)金融机构之败,在于对资产波动性的假设错了,却按错误的假设加满了杠杆。
对“逆向就能赢”的说法,这里有一组冷水般的数字。一年前入场注资金融机构的主权财富基金们,“看起来行动得太早了”(it looks like they acted too soon):高盛 7 月统计,52 家募资银行中 50 家的注资者浮亏,平均 45%——“现在情况当然糟得多”。同样是在别人恐惧时买入,2007 年底买银行股权的人和 2008 年底买不良债权的人,结局将完全不同。区别不在勇气,在标的的求偿顺位、买入价格折让的深度,以及资金能不能扛住中途的下跌。
橡树自己也没能置身事外。三只常青基金曾借钱购买历来在面值附近交易的优先银行贷款,一只买了日本小盘股——公司基本面尚好,价格照样崩塌,杠杆放大了痛苦。“所以,如果我曾显得道貌岸然,我道歉。”(So I apologize if I ever come across as holier-than-thou.)没有人完美,“我们当然也不”。这段自省与前一段买入宣言同处一年,是这份档案可信度的一部分:进攻不是确信,四步公式的(c)和(d)——继续摊低、并且价值判断必须对——此刻正在被真金白银地考验。他甚至提出一个逆周期命题:杠杆两年前唾手可得时用是不智,如今几乎绝迹,“或许恰是使用它的更好时机”。
2009 年 3 月 5 日:三根支柱
新年的第一篇《长线视角》(The Long View,2009-01-09)里,马克斯做了少见的自我修正:他抓住了 2003-07 短周期的过热,却“没有意识到它的不同不只在程度,还在种类”(I missed the fact that it was different not only in degree, but also in kind)——战后六十年不断加杠杆的长周期,这次一起到了头。这个修正我们将在第五部里单独讨论。
3 月 5 日,星期四,《会奏效吗?》(Will It Work?,2009-03-05)发出。起点是家里的一个问题:他的儿子安德鲁——大四学生、未来的信用分析师——问他,财政部长盖特纳做得对不对。马克斯的回答扩展成了一篇政策论:经济学不是工程学,桥梁工程师有算得准的载荷表,经济学家没有;没人该认为存在一件“黄金工具”(golden tool),找到它问题就迎刃而解。刺激与恶性通胀、储蓄美德与需求崩塌、毒资产的买价高低——每件工具在解决一面时都会恶化另一面。这份两难清单,他说比数独还难。
投资立场收束在三根支柱上。“我认为此刻对今天的事件持有自信的看法是一个错误”,相反,这是重申“我不知道”学派信仰的绝佳时机——他自称持证会员(card-carrying member)。“此刻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内在价值、公司存活、以及我们自己作为投资者的持久力。”(The only things we have to fall back on at this juncture are intrinsic value, company survival and our own staying power.)连这三样也要求对未来做判断,所以没有任何事能带着完全的确定性去做;但只要认为这三样在多数情形下站得住,就可以行动。为了在坏年景确保生存,“我们一向愿意把回报分布中介于’稳健’与’最大’之间的那一段让给别人。这次也不例外。”(cede to others much of that part of the return distribution lying between “solid” and “maximum.”)至于救市方案,没有完美的,也没有永久的——“危机会再来,历史会继续押韵。”(crises will recur and history will continue to rhyme.)
这篇备忘录里没有一个字暗示底部临近;恰恰相反,全篇在论证没人该指望速效。四天后,2009 年 3 月 9 日,美国股市触及此轮危机的最低点。马克斯不知道这一点。按他自己的框架,他也不需要知道:三根支柱的意义,正在于它们不依赖对底部的识别。
复盘:从今天看下半场
以下全部是事后视角。
对账单来自四个月后的《如此多的虚妄与荒唐》(So Much That’s False and Nutty,2009-07-08):多数市场已自底部回升 30% 以上,“债在 12 月,股在 3 月”(debt in December and stocks in March)见底。卡什说:“世界末日已从桌上撤下。”(Armageddon is off the table.)马克斯在括号里补了一句:他和卡什在六到九个月前都真心认为,金融体系熔毁“绝对无法排除”。这个括号比涨幅更重要——它确认 9 月的决策是在真实的无知之下做出的,不存在事后叙事里常见的“其实我们心里有数”。
把结果拆开看。可重复的部分是纪律:二元决策的不对称账(末日无法赋予足够概率、无法对冲、为其备战在非末日情形下自毁);四步买入公式,尤其是用锁定期的基金资本执行(c)——买入后债市又跌了两个月、股市又跌了五个月,没有可赎回资本的挤兑,摊低才可能坚持;以及温度计语言对预测语言的替代——他从头到尾没有猜底,只是反复回答“价格里含了多少悲观”。
不可重复的部分同样必须写明。第一,政策。马克斯把“雷曼之后所有关键机构都会获救”明确当作投资前提之一写进了 10 月的备忘录;TARP 及其后的政策组合,恰好砸开了他 7 月诊断的四条件死锁。如果当局再犯一次“雷曼式纪律”,同样的买入纪律会在更深的底部接受考验,结果未必相同。2009 年的回升是判断与政策的合作产物,成绩单上无法精确切分两者。第二,价格的深度。2008 年四季度的价格错乱——正常付息的优先贷款跌到 60 多美元——由强制抛售制造,那是《接下来怎么办?》里写过的贱卖程序的极端形态;下一次危机未必再有等量的强制卖家。
最后是这个案例的方法论边界。9 月 19 日的判断在事后看全对,但它对的方式值得较真:马克斯拒绝末日情景的理由,不是“末日不会来”,而是“按末日行动没有可行方案”。这套推理在末日真来的世界里同样成立——那时他会错,而且错得无处可躲。股价的结果不能追认判断的正确;能被追认的只有决策的结构:算清两种错误的代价,选择可以承受的那一种,然后——用他自己的话说——带着恐惧行动。
本章依据
- 《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09-19)
- 《B 计划》(Plan B,2008-09-24)
- 《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
- 《波动性+杠杆=炸药》(Volatility + Leverage = Dynamite,2008-12-17)
- 《长线视角》(The Long View,2009-01-09)
- 《会奏效吗?》(Will It Work?,2009-03-05)
- 事后对账:《如此多的虚妄与荒唐》(So Much That’s False and Nutty,2009-07-08)
- 背景承接:《说不通》(Doesn’t Make Sense,2008-07-31,四条件死锁)、《接下来怎么办?》(Now What?,2008-01-10,贱卖六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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