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五章

2020:逐周校准的完整样本

第四部 压力测试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8 分钟

2008 年的考试持续了十五个月,答题过程分散在十几篇备忘录里;2020 年把同样的考试压缩进了五个星期。这个案例在本书里的特殊地位不在于跌得多快、反弹得多猛,而在于证据的密度:从 2 月市场登顶到 4 月转向进攻,马克斯几乎每周留下一份加盖时间戳的判断——3 月一个月发出四篇备忘录,是他写作生涯的纪录。这让 2020 年成为“校准”这件事迄今唯一可以逐周核对的完整样本:判断怎样随价格移动,错误怎样被当场记录,立场怎样被两次公开修正。买入纪律的方法论,第十四章已经借这段材料讲过;本章要做的是把整个案例按时间原样铺开——包括后半段,他的判断被流动性行情碾过去的那部分。

巅峰前的平静

先交代起点的姿态。自 2018 年 9 月的《世界上最糟糕的七个词》(The Seven Worst Words in the World,2018-09-26)起,马克斯的读数一直是“资本过剩、行为轻率、偏向防守”——上一章诞生的那句“谨慎前行”,到 2020 年初已经喊了七年多,重音早已移到“谨慎”上。他不知道催化剂会是什么,只是认定市场对负面意外是脆弱的。这个防守起点,是理解后面五个星期的前提:转向进攻的人,得先有一个可以转的位置。

2020 年 1 月 13 日,马克斯发出当年第一篇备忘录《下注!》(You Bet!,2020-01-13),主题是投资与赌博的同构:两者都是不确定未来下的决策,胜负取决于对赔率的判断,而不是对结果的预言。里面有一句他职业观察的浓缩:“投资的成功不来自买好东西,而来自把东西买得好。”(Success in investing doesn’t come from buying good things, but from buying things well)写这篇的时候,标普 500 正逼近历史新高,病毒还只是武汉的地方新闻。六周之后,这篇谈牌桌的备忘录会显得像一份预先发放的考试说明。

按他后来在年度信里的自述,严重性的第一个信号来得很具体:2 月 26 日,他在机场候机,准备飞去拜访一家州养老基金客户,接到电话——客户刚设立“谢绝访客”政策,会面取消。这个日后变得司空见惯的决定,“在当时显得刺眼地严重”。3 月 5 日,橡树决定取消原定 11 日举行的两年一度的客户大会,改为线上直播;他和南希从纽约飞到洛杉矶主持,没想到一待就是几个月。市场此时已经开始下跌:2 月 19 日,标普 500 收于 3,386 点的历史高点;2 月 20 日至 28 日的七个交易日里跌去 12.8%。

第一周:3 月 3 日,“可能是一个买入的时机”

3 月 3 日,标普较高点下跌约 13%,《无人知晓(二)》(Nobody Knows II,2020-03-03)发出。标题回收自 2008 年 9 月雷曼倒闭那一周的旧作——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立场:又一次站在无法预知的分岔口。

这篇备忘录先解决“我们究竟知道什么”。他引入哈佛流行病学家马克·利普西奇(Marc Lipsitch)的三分法:“有事实,有推断,有猜测。永远要分清自己手里拿的是哪一种。”(there are facts, inferences and guesses. It’s always essential to know which you’re dealing with)关于新冠,事实极少,可靠的类比缺席,剩下的绝大部分是猜测——包括专家的推断,也只是“更好的猜测”。同一周他写给同事的一句话,后来成了这段时期的题词:“这些天,人人握有关于现在的同样数据,和关于未来的同样无知。”(These days everyone has the same data regarding the present and the same ignorance regarding the future)

承认无知之后,他做了无知之下唯一能做的事:把判断锚在价格与价值的关系上。市场下跌的机制被他拆成一个公式:“真实的过程是:坏消息+心理恶化 → 价格下跌。”(The real process is: bad news + decline in psychology → price declines)坏消息本身不决定跌幅,心理的放大倍数才决定;而心理可能跌过头,也可能远远没跌够。估值的算术很朴素:下跌前标普市盈率约 19 倍,高出战后均值约两成——所以他认为 2 月 19 日的市场“有些高估”;跌掉 13% 之后,接近公允,但绝不必然便宜。

结论是这个案例里第一句被时间戳锁定的判断:“这大概率是一个买入的时机(a time to buy)。不存在我们能够识别的唯一买入时机。”(it’s probably a time to buy. There can be no unique time to buy that we can identify)操作建议同样具体:算出到市场见底时你总共想投入多少,今天先投一部分——涨了你会庆幸买了,跌了你还有钱(但愿也还有胆)继续买。收尾一句把边界钉死:“但没有人能告诉你此刻就是’那个’买入时机。无人知晓。”(But no one can tell you this is the time to buy. Nobody knows.)

必须原样记录的还有这篇里的一个错误。他当时猜测,新冠不是 1918 年大流感的重演,而更像“又一种流感式的季节性疾病”(one more seasonal disease like the flu)。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错的。但要紧的是他当场给它贴的标签:这是猜测,我们不得不做一些猜测。方法论上无可挑剔的一步,结论照样可以错——这正是他自己反复讲的“决策质量不等于结果”,这一次轮到他自己作标本。

第二周与第三周:从“可以买一些”到“不买就是错”

3 月 12 日,标普较高点已跌 29%,马克斯向客户发出未公开上网的《近况更新》(An Update,2020-03-12,仅致客户)。按他三周后在《校准》里的自述,这一篇的主题转向鲜明的逆向:跌幅已经制造出“显著的机会”。他引用了巴菲特的汉堡包比喻——汉堡打折时该多吃汉堡——和道格·卡斯(Doug Kass)3 月 11 日那篇笔记的标题:“当买入的时刻到来时,你会不想买。”(When the Time Comes to Buy, You Won’t Want To)让别人不敢买的那些因素同样作用于你,逆向者只是顶着这些感受照买。他自己的表述是:“所有伟大的投资都始于不适。”(All great investments begin in discomfort)

3 月 19 日——距 3 月 23 日的最低点只有两个交易日——《最新动态》(Latest Update,2020-03-19,仅致客户,3 月 24 日上网)发出。这是整组文件里语气最坚决的一篇,文体本身先变了:他开篇声明,此后的备忘录将舍弃他惯常追求的叙事与文学修饰,只求把信息和观点持续送到读者手里。战地快报不需要修辞。背景先摆事实:写作当周及前一周,单日跌幅出现了 -7.6%、-9.5%、-12.0%、-5.2%,中间夹着 +4.9%、+9.3%、+6.0% 的单日暴涨;3 月 15 日星期日,美联储紧急降息 100 个基点至零——本轮合计只降了 150 个基点,而历史上的降息周期通常有 500 个基点可用。他对政策的抱怨浓缩成一句:“我真希望我们是从 5.0% 而不是 1.5% 开始降短期利率。”(I wish (for example) that we were cutting short rates from 5.0%, not 1.5%)财政部长姆努钦警告,若不行动失业率可能接近 20%。橡树的债券交易员贾斯汀·夸利亚(Justin Quaglia)从居家办公的桌前发来战报:僵持两天后,“橡皮筋终于绷断了”(finally had the rubber band snap)——被迫卖家把市场砸出缺口,做市商“卧倒掩护”,CCC 级债券“没人想去猜标价在哪”。

然后是那张后来常被引用的定价表,3 月 18 日收盘:高收益债(剔除能源)均价 88.42 美元、收益率 8.9%、利差 787 个基点;优先贷款均价 81.57、收益率 9.6%;BB 级 CLO 均价 74.24、收益率 12.4%。他的注释只有一层意思:对持有人是重创,对新投入是彻底改观的赔率。

判断部分,他自称没什么高深的可说,只把立场排成几条。底部的定义:“‘底部’就是复苏开始的前一天。因此绝无可能知道底部何时到达……永远不可能。”(“The bottom” is the day before the recovery begins. Thus it’s absolutely impossible to know when the bottom has been reached)由此,“橡树明确拒绝’等底’的观念:便宜可得时我们就买”(Oaktree explicitly rejects the notion of waiting for the bottom)。当下的定性:“我相信这是一个好的投资时点,尽管它可能被证明不是最好的时点。”(I believe this is a good time to invest, although of course it may prove not have been the best time)仓位的分寸留给每个人自己校准:越想抓住潜在收益、越不在乎途中的账面浮亏,就该多买;越在乎保护本金,就该少买——“没有人能论证你该今天花光所有的钱……但同样,没有人能论证你一分钱都不该花。”(no one can argue that you should spend all your money today… but equally, no one can argue that you shouldn’t spend any)他还留了一个反向指标:市面上“逢跌买入”的声音仍然不少,说明乐观并未被清除,而“通常,只有当乐观无处可寻时,底部才会到达”(the bottom is reached only when optimism is nowhere to be found)。按《校准》的复盘,正是那一周的恐慌与橡树的大笔买入,让他决定“以更坚决的语气论证买入”——他的原话是,等一个可确认的底部再买“将是一个错误”(it would be a mistake to wait for an ascertainable bottom)。

3 月 23 日之后:反弹里的谨慎,与它的对错

3 月 23 日,标普收于 2,237 点,较 2 月 19 日的高点下跌 33.9%——这就是本轮的最低点,但当时没有人知道。3 月 24 日至 26 日,市场三天暴涨逾 17%,是 1930 年代以来最猛的三日反弹;国会通过 2 万亿美元的《关怀法案》;投资级债券市场瞬间解冻,发行量以周为单位刷新纪录。同一时段的另一面:单周初请失业金人数冲到 330 万——此前的历史纪录是 69.5 万;油价从年初的 61 美元一桶跌到 19 美元。夸利亚在 3 月 26 日写道:“难以置信,我在两周之内先后用了’恐慌’和’怕踏空’这两个词。”(It’s hard to believe I used the words ‘panic’ and ‘FOMO’ within two weeks of each other)

3 月 31 日,标普较高点收窄至约 -24%,《何去何从?》(Which Way Now?,2020-03-31)发出。这一篇的方法是他的标准作业程序:不做预测,把乐观情景与悲观情景并列编目。编完他指出一个结构性事实:乐观情景的每一条,都建立在“病毒三个月内受控”这个假设上;而悲观清单更长。他也交代了自己的秤砣偏向哪边:“我承认我的偏差:我更像一个忧虑者,而不是一个梦想家。”(I admit to mine: I’m more of a worrier than a dreamer)也许这正是他做信用分析师比做股票分析师出色的原因。封锁经济的比喻在这里定型:这相当于“把病人置入诱导昏迷”(the economic equivalent of putting a patient into a coma),政府输血维持生命体征,等治疗起效再唤醒。

对反弹里冒头的乐观论调,他搬出了自己最喜欢的报纸标题作解毒剂:那条包含“银行家们表示乐观”(Bankers Optimistic)字样的新闻,刊登于 1929 年 10 月 30 日,报道的是前一天的股灾——在那个乐观的日子,大萧条还有十一年才走完。然后是整组文件里最著名的一次看错方向。他写道,上周五的资产价格只按乐观情形定价,没有给消息恶化留出空间——“因此,我对上述一切的反应是:预期资产价格将会下跌。”(my reaction to all the above is to expect asset prices to decline)从今天看,这句话没有兑现:3 月 23 日的低点此后再未被触及。但同一段落的最后一句同样必须抄录:“最重要的是,准备好对下跌做出反应、并利用下跌。”(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o be ready to respond to and take advantage of declines)判断错了方向,行动指令却没有建立在那个判断上——这个区分是整个案例的关键,后面还要回来。

4 月 6 日:《校准》,第一次公开转向

4 月 6 日的《校准》(Calibrating,2020-04-06)给这五个星期收了口。他先把 3 月的四篇备忘录连同各自时点的市况逐一回放,坦率承认自己的看法随价格波动而移动,然后交出写备忘录写出来的结论:“基金经理最重要的工作,是在进攻与防守之间取得恰当的平衡。”(The most important job is to strike the appropriate balance between offense and defense)配套的标尺是“孪生风险”:亏钱的风险与踏空的风险,“你可以消除其中一个,但不可能两个都消除”(you can eliminate either one but not both)——消除一个,就把自己完全暴露给另一个。所谓校准,就是随环境在两者之间移动砝码。

砝码为什么此刻要动?他列出四项新条件:风险已从“无人看见”变成“人人皆知”;预期回报从可怜变得诱人——剔除能源的高收益债收益率从 3.5% 升到接近 9%;价格已大幅下跌;轻率的冒险行为已经绝迹。于是有了这份档案里的第一次正式转向:“鉴于这些新条件,我不再认为应当偏向防守。”(Given these new conditions, I no longer feel defense should be favored)他给出的理由句值得整句保留:“一个无人能挑出瑕疵的市场,与一个人们已经放弃冒险的市场,有天壤之别。”(there’s a big difference between a market where no one can find a flaw and one where people have given up on risk-taking)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转向的谦逊结构。他没有宣布底部已过——恰恰相反,他引用 Gavekal 的统计:1950 年以来的十五次熊市,只有一次的首个大底没有在三个月内被回测;儿子安德鲁提供的数据显示,2000 至 2002 年与 2007 至 2009 年,每次大跌中间都夹着两位数的反弹、然后再创新低。所以他的立场是双重的:市场未来数月很可能更低,而我们今天遇到好价值就买——两句话并不矛盾,因为买入的依据是价格与价值的关系,不是对走势的猜测。等底为什么不可行,他搬出的证据正是 2008 年四季度布鲁斯·卡什团队的执行记录——那段每周 4.5 亿美元、总计近 70 亿的买入,以及“四季度不买就永远错过”的事后确认,第十四章已作为买入纪律的核心证据详述。落款的姿态是这份文件的另一枚印章:“我强烈地感到它是对的……并且我完全预期未来会修正它。”(I feel strongly that it’s right… and I fully expect to amend it in the future)

一周后的《关于未来的知识》(Knowledge of the Future,2020-04-14)补上了一次自我修正。3 月他还在担心联储弹药不足,如今他公开收回:“一个月前,我和许多人一样担心联储武器库的规模有限……现在我们看到了联储潜在工具箱的庞大规模。”(Now we see the vast extent of the Fed’s potential toolkit)鲍威尔 3 月 26 日的原话是:“说到放贷,我们不会耗尽弹药。”(When it comes to lending, we are not going to run out of ammunition)4 月 9 日,联储宣布再投 2.3 万亿美元,并史无前例地开始购买高收益债 ETF。马克斯支持救助的必要性,但没有放过它的代价,引了那句他深以为然的话:“没有破产的资本主义,就像没有地狱的天主教。”(capitalism without bankruptcy is like Catholicism without hell)

六月到八月:判断被流动性碾过

接下来发生的事,用他 6 月 18 日《剖析这轮反弹》(The Anatomy of a Rally,2020-06-18)里的数字说:从 3 月 23 日到 6 月 8 日,标普 500 上涨 45%,几乎收复全部失地——而同期美国死亡人数破十万,二季度 GDP 正创下战后最深的收缩。他把这轮反弹逐因解剖,第一引擎不是基本面,是流动性:“利率将是联储想要的利率,市场将做联储想让它做的事。”(the markets will do what the Fed wants them to do)第二引擎是心理的切换:“怕踏空(FOMO)似乎接管了此前对亏钱的恐惧。”(FOMO – fear of missing out – seemed to take over from the prior fear of losing money)证据里有破产的赫兹股价暴涨,有涌入期权市场的刺激支票——“股市是唯一还开着门的赌场”(the stock market was the only casino that was open)。用牛市三阶段的语言,他的定位是:这轮行情“短暂路过第二阶段,直奔第三阶段”(we passed briefly through stage two and went straight to stage three)。

这一篇最诚实的部分,是记录聪明人被碾压的过程——包括他自己。5 月 12 日,德鲁肯米勒说股票的风险回报比是他职业生涯所见最差;次日,泰珀说这可能是他见过的第二贵的市场,仅次于 1999 年。此后四周,标普又涨了 13%。6 月 8 日,德鲁肯米勒自称“被上了谦逊一课”(humbled)。马克斯的裁决是一道二选一:“这证明的要么是 (a)‘高估’与’很快必跌’不是同义词,要么是 (b) 两人错了。我选 (a)。”(“overpriced” isn’t synonymous with “sure to decline soon”)可他自己的结论仍然是:以当下的基本面与价格,赔率不在投资者一边——这个判断在其后几个月里继续被行情碾过。8 月 5 日的《思考的时间》(Time for Thinking,2020-08-05)里,他做了忧虑者能做的最难的功课:系统地、带着同情地陈述多头的论证——低利率对估值的数学含义、科技巨头的成长性——然后承认自己分不清“这些论证是真理,还是被 46% 的涨幅镀了金”。对复苏形状他只坚持一件事:“快下慢上:在我看来,那不是 V。”(Fast down and slow up: to me, that’s no V.)8 月 18 日,标普收复历史高点。

10 月 13 日:回防

10 月 13 日的《渐趋清晰》(Coming into Focus,2020-10-13)完成了年内的第二次转向。核心诊断:低利率已是当前金融环境的支配性特征,它把一切资产的要求回报一起压低——“相对于彼此,一切似乎都定价公允;但拜低无风险利率所赐,没有什么是便宜的。”(everything appears to be fairly priced relative to everything else, but nothing is cheap thanks to the low base interest rate)3 月那次对便宜货集市的短暂造访结束了,世界回到低回报常态。而这场危机与以往危机的最大不同,正是救援消灭了惯常的战利品:“过去危机里其他投资者既没钱也没胆,那让危机成为绝佳买点。今天……人人都两样俱全。”(Other investors’ lack of money and nerve in past crises made them great times for buying. Today… everyone’s got a lot of both)

于是砝码再次移动:“我此刻偏向防守。”不确定性高的时候,资产价格本应低、预期回报本应有补偿性;但联储把利率摁得太低,回报恰恰相反——“因此,赔率不在投资者一边,市场对负面意外是脆弱的”(the odds aren’t on the investor’s side, and the market is vulnerable to negative surprises)。紧接着的那句自我标注更重要:“这是我描述此前几年时的说法,现在我又回到了这个说法。”(This is how I described the prior years, and I’m back to saying it again)从 4 月 6 日到 10 月 13 日,进攻的窗口按他的读数只开了半年。

2021 年 3 月:对账单

年度对账在 2021 年 3 月 4 日的《2020年度回顾》(2020 in Review,2021-03-04)里。执行端的数字:橡树的封闭式基金全年投放近 170 亿美元,是史上最佳的部署年份;全年募资 294 亿美元创纪录。而他对这份成绩单的归因,是整个案例的题眼:“重申一句你们已经知道的话:这一切都不以预测为前提。我们从未试图预测市场何时会从新冠导致的下跌中开始复苏。”(none of this was predicated on forecasts. We never tried to predict when the markets would begin to recover)他们只是在市场脆弱时偏防守,在价格下跌使防守不再合理时转向进攻。

立场端,他把拨盘拨回了中点。面对“是不是泡沫”的全民之问,他的结论是灰色地带:“多数资产的价格处在灰色区域——肯定不低,多数在公允值的偏高一侧,但还没有高到不合理。”(certainly not low, mostly on the high side of fair, but not so high as to be unreasonable)恰当的姿态是回到常规仓位。这次拒绝喊顶的完整分析,以及它与“五十年五次大判断”纪律的关系,第二十七、二十八章另有交代。

复盘:这个样本证明了什么,没证明什么

以下全部是事后视角。

先对判断逐条记分。三次买入呼吁——3 月 3 日“可能是一个时机”、3 月 12 日“显著的机会”、3 月 19 日“等得到确认就晚了”——全部落在最低点前后两周之内,其中 3 月 19 日距底部两个交易日;4 月 6 日的转攻,事后看嫌保守但方向正确。看错的同样清楚:3 月 31 日“预期资产价格将会下跌”没有兑现;《校准》里引用的回测底部的历史基率——十五次熊市十四次回测——这一次失效,3 月 23 日的低点再未被触及;6 月他判断赔率不利,市场又涨了两个月并创出新高。粗略地说:他对“何时该买”的判断近乎全对,对“接下来会怎样”的判断多数落空。

这个反差恰恰是样本的价值所在。买入判断锚定的是当下可观察的东西——价格与价值的关系、恐慌的浓度、被迫卖盘的存在;走势判断赌的是未来。前者是测温,后者是预测。2020 年把两者的成绩单摆在了同一页纸上:同一个人、同一批文件,测温的部分经受住了检验,预测的部分被打脸。而组合没有受伤,因为行动全部挂在测温上,没有一笔买卖挂在预测上——“预期价格将跌”的同一段落里,行动指令是“准备好利用下跌”。这不是运气,是架构。

其次要写明这个案例里不可重复的部分。第一是政策的规模与速度:无限量化宽松、直接购买高收益债 ETF,把 2008 年用十八个月走完的救援压缩到几周——这既造就了 3 月 23 日之后再无回测的行情,也消灭了危机投资者惯常的第二轮机会。窗口只开了五个星期,比 2008 年的十五周短了三分之二;错过那五周的人,没有等到补考。第二是错误的方向恰好友善:他的偏差是忧虑者,忧虑者在 2020 年的代价是 4 月以后少赚——如果联储的救援失败,同样的忧虑会让他显得先知,而 4 月的转攻会被写成“太早”。评价必须对称:他自己 6 月就写下,德鲁肯米勒们的失手证明的是高估不等于必跌,而不是他们错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下半年的谨慎。

还有一条边界需要指出。逐周发声与“测温而非预测”的稀疏纪律(第十六章)看似矛盾,其实不然:五个星期里他每周交出的都是读数,而不是新立场。立场的变更只有两次——4 月转攻、10 月回防——其余的文字都在记录同一台仪器上移动的指针。把 2020 年读成“频繁改口”的人弄错了单位:变的是市况,不是框架。但这条边界也划出了方法的适用范围——只有当价格以周为单位重定价时,逐周校准才有对象;在平缓年份照此频率发声,产出的只会是噪音。

最后是这个样本对方法本身的证词。五个星期里,他公开修正了三次:弹药论(4 月 14 日收回 3 月的担忧)、攻防倾向(4 月 6 日转攻、10 月 13 日回防),外加把一个重要的错误猜测(流感类比)留在原文里没有抹掉。修正不是这套方法的破绽,而是它的运转声音——《校准》落款那句“我强烈地感到它是对的,并且我完全预期未来会修正它”,就是这套方法对自己的全部要求。2008 年证明了这套纪律敢在恐慌里买;2020 年证明的是另一件事:它的判断可以一半是错的,而组合仍然站在对的一边——只要挂错的那一半上面没有仓位。

本章依据

  • 《下注!》(You Bet!,2020-01-13)
  • 《无人知晓(二)》(Nobody Knows II,2020-03-03)
  • 《近况更新》(An Update,2020-03-12,仅致客户,经《校准》转述)
  • 《最新动态》(Latest Update,2020-03-19,仅致客户;3 月 24 日上网)
  • 《何去何从?》(Which Way Now?,2020-03-31)
  • 《校准》(Calibrating,2020-04-06)
  • 《关于未来的知识》(Knowledge of the Future,2020-04-14)
  • 《剖析这轮反弹》(The Anatomy of a Rally,2020-06-18)
  • 《思考的时间》(Time for Thinking,2020-08-05)
  • 《渐趋清晰》(Coming into Focus,2020-10-13)
  • 事后对账:《2020年度回顾》(2020 in Review,2021-03-04)
  • 背景承接:《世界上最糟糕的七个词》(The Seven Worst Words in the World,2018-09-26,危机前的防守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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