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十九章

1998 LTCM:天才还不够

第四部 压力测试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5 分钟

第四部的八场压力测试,规矩比前面几部更严。此后每一章都只用当时可知的信息重建判断,再单独交代事后结果;股价涨跌不自动为原判断作证;“太早”作为成本如实记账。第一场测试有一个便利:马克斯用来解剖它的那把尺子,是在案发四年前就刻好的。这一章要做两件事——先给这把尺子做一次出生考据,再看它量出的第一个标本。尺子叫作一句公式:波动性加杠杆等于炸药。标本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LTCM)。

公式的真正生日:1994 年 4 月

很多人把“波动性 + 杠杆 = 炸药”记在 1998 年 LTCM 的账上,这不准确。这句话第一次落纸是 1994 年 4 月 11 日的《再谈当今市场中的风险》(“Risk in Today’s Markets” Revisited,1994-04-11)——此时无人阅读马克斯的备忘录,LTCM 还在盈利的巅峰。马克斯本人在 2008 年 12 月那篇干脆以此为题的备忘录里追认了这个日期:“将近十五年前,1994 年 4 月……我第一次提出上面这个公式。1998 年写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天才还不够》时,我把它再用了一次。”(Nearly fifteen years ago, in April 1994… I first proposed the formula shown above)本书按证据纪律把首现定在 1994 年,2008 年那篇只作回响。

出生的现场值得还原。1994 年 2 月 17 日,马克斯写了《当今市场中的风险》,警告三十年最低的利率加上 1991-1993 连续三年的风险资产暴利,正在系统性地把整个体系的风险承担往上抬。七周后,联储的一次小幅加息引爆了债灾——三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从 1 月 28 日的 6.21% 升到 4 月 4 日的 7.40%,价格跌去 14%,从 100.41 跌到 86.22,并迅速蔓延到股票、外债与商品。《再谈》是这场债灾的即时复盘。就在复盘对冲基金惨案的段落里,公式登场了。它出现的语境是具体的、算术的:“只有到现在,我们才看到文章(事后地)指出,如果一只对冲基金借短买长、用 6% 的保证金持有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 1% 就足以抹掉这个头寸 100% 的股本。”(Volatility + leverage = dynamite)当时的对冲基金标本是现成的:据 2 月 25 日报道,索罗斯的量子基金一天在日元头寸上亏了 6 亿美元;4 月 1 日,斯坦哈特在 50 亿美元规模上亏了 10 亿;阿斯金资本(Askin Capital Management)的花岗岩基金(Granite Funds),6 亿美元的按揭证券本金可能已经归零——它自称“市场中性”,结果什么都不中性。

公式的含义不在“杠杆很危险”这句老话,而在它把两个变量相乘。马克斯提醒读者,杠杆的本义不是“负债”,而是“顶端的一个变化传到底端时被放大的倍数”——英国人管它叫“齿轮传动”(gearing)。拉斯维加斯的说法是“你押得越多,赢的时候赢得越多”,赌场从不补上后半句:“输的时候也输得越多。”(the more you bet, the more you win when you win)杠杆让你押上超过自有资本的赌注,于是好的和坏的都被放大。真正的引信是波动性:资产越稳,可安全使用的杠杆越多;资产越波动,能承受的杠杆越少。把高杠杆架在波动资产上,等于把雷管插进炸药。花岗岩基金演示了这条定律的完整链条——保证金被追缴,被迫在混乱市场里抛售,而它只能卖出那些在利率上升时表现尚可的高质量持仓,卖掉它们等于亲手拆掉自己的对冲,跌势因此自我强化。马克斯从中提炼的那句话,成了他此后反复使用的分界线:不用借款持有证券的人可能遭遇价格下跌——但愿是暂时的——却“不可能被赶出局”(you can’t be put out of the game)。被迫卖出者出局,无杠杆者能等到另一头。

同一篇复盘还点出了炸药的一个共谋者,它把上一章的费用主题接进了本章:激励费。马克斯借业内人士威廉·西蒙父子公司的观察指出,当激励费在场时,结局会比对称更糟——对冲基金经理拿走了去年利润的两成,却不会在随后的亏损里赔回同一比例。算术是这样的:一个组合若第一年涨 50%、第二年跌 33%,本回到原点;但如果经理在第一年分走 50% 涨幅的五分之一,第二年 33% 的下跌会让它落到水下 7%。这是一种“正面我赢、反面你输”(heads-we-win-tails-you-lose)的结构:一位按年计提利润分成的经理,只要在对的时点足够进取地大赌一把,就能一年致富终身。因此马克斯给出的托付标准是——只有当经理确实能带来不伴随相应风险的显著增值时,才可把激励费交托给他。费用不只是成本,它还是激励;而一个奖励单年豪赌、不惩罚事后亏损的激励,正是在诱使经理去点燃那根引信。

1998 年秋:一个把所有变量推到极端的标本

四年后,这把尺子等到了它最纯粹的量对象。LTCM 不是普通的对冲基金,它是一支梦之队:由所罗门兄弟前副董事长约翰·梅里韦瑟(John Meriwether)领衔,聚齐了数位广受尊敬的所罗门前合伙人、一位美联储前副主席、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它做债券套利——用计算机扫描成千上万只证券,找出历史关系被打破、可从“回归常态”中获利的时点,这类交易叫“收敛交易”。买入被低估的债券、卖空被高估且受同类因素影响的债券,理论上可以稳定获利而不暴露于市场风险。

案发之前可知的事实里,有三件后来被证明是引信。第一是杠杆的量级。债券投资是“以寸计”的游戏,LTCM 却能多数年份做出 40% 以上的回报,靠的只能是借款:普通合伙人约 15 亿美元的现金股本(本身已由借款撑大)加上有限合伙人的 31 亿美元,合计 46 亿美元的股本,撑起了约 1,500 亿美元的持仓,外加名义价值约 1.25 万亿美元的衍生品多空头寸。资产是股本的三十余倍。马克斯把这层算术摊开:“当你的资产超过股本的二十五倍,哪怕 4% 的价格下跌也足以让你归零。”(when your assets exceed 25 times your equity, even a 4% price decline is enough to wipe you out)这不是事后诸葛——这正是 1994 年那句公式的算术展开,只是数字换成了 LTCM 的。

第二是不透明。基金的做法从未向投资者充分说明,组合从不披露,经理的操作连事后都不报告——40% 的年回报足以让投资者心满意足,不再追问自己到底在买什么。马克斯在 1994 年就写过同类现象的判词:“仅凭文字,意义甚微”(Words alone mean very little)——正如 1987 年的“组合保险”没保住多少险,“市场中性”的花岗岩基金什么都不中性。LTCM 是同一句话的升级版:光环越亮,追问越少。

第三是对模型的信仰。LTCM 用模型评估“历史重新自我确立”的概率,据此决定可以安全承担多少风险和杠杆。马克斯搬出朋友布鲁斯·纽伯格(Bruce Newberg)那句他此后终身引用的话:“概率和结果之间可以有巨大的差别。”(there can be a big difference between probability and outcome)概率模型的产物终究只是概率:可能发生的事有时不发生,不可能的事有时发生;而这类模型对“不可能的灾难”的拨备,永远不足。一个关系恰恰会在人们对它的信心达到过度、并押上巨资的时候失效——这是当时就能说、马克斯此前也说过的话,不需要等结果揭晓。

需要严格区分的是,以上三件是判断的依据,下面这件是结果,不能拿来倒推前者的正确。1998 年 8 月 1 日到 9 月底,除国债外的债券全线下跌,被 LTCM 用作对冲的国债反而上涨,它重仓的并购股票也在跌——三头合力,抹掉了 LTCM 90% 的股本。梅里韦瑟 9 月 2 日致投资者信里的话,是这场崩塌最精确的墓志铭:“本基金在预期收敛的判断下加仓,然而……这些交易却剧烈地发散了。”(the trades diverged dramatically)便宜的更便宜,昂贵的更昂贵。倘若追缴保证金迫使这些庞大头寸被倾倒进本已不稳的市场,变现所得可能还不够偿还借款,进而在提供信贷的银行与券商处造成核销——《华尔街日报》9 月 29 日用“对全球金融体系稳定性的威胁”这样的措辞描述它可能的强制清算。最终由 14 家金融机构联合注资重组,才把这枚炸药拆到不引爆整个系统。

天才为什么还不够

马克斯给这篇备忘录取名《天才还不够》(Genius Isn’t Enough,1998-10-09),开篇引的是哈尔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写越战的《出类拔萃之辈》里那句对精英的定性——如果说有什么把这些人绑在一起,“那就是相信纯粹的智力与理性可以解答并解决一切”(sheer intelligence and rationality could answer and solve everything)。他认为这句话对 LTCM 同样成立。全篇的核心命题不是天才犯了技术错误,而是天才本身不够用:不仅不足以让拥有它的人掌控未来,对它的敬畏还会让旁人放弃本该提出的追问、放弃本该留出的余量。“聪明才智,一如骄傲,常常先于坠落。”(Brilliance, like pride, often goes before the fall)

沿着这条主命题,几条教训是 LTCM 这个标本特有的,值得单独点出。

其一,杠杆的纪律。马克斯把橡树自己的同期行为摆出来当反证——这是本章最硬的“当时可知”证据,因为它是行动,不是事后感言。过去五年里,橡树反复被邀请去组织 CBO(杠杆化的高收益债组合),每一次都拒绝了。理由是一条铁律:“杠杆绝不应被用来试图把窄利差撑成宽利差,只应用来利用本已很宽的利差。”(leverage should never be used in an attempt to turn low spreads into wide ones, only to take advantage of already-wide spreads)LTCM 恰恰相反:用巨额杠杆去榨取微薄的利差,最终被它反噬。一个在风险最被轻视的年份主动拒绝加杠杆的机构,与一个把杠杆推到三十倍的梦之队,站在同一张时间表上——这个对照,比任何事后复盘都更能说明判断在当时是可行的。

其二,“好得不像真的,就不是真的。”(If it seems too good to be true, it probably is)马克斯用一个童年记忆解释 LTCM 死于何处:他小时候从一部 1930 年代电影里看到,罗斯柴尔德家族靠信鸽独家传递行情,得以同一时刻在伦敦买进、在巴黎卖出同一种货币——那是纯粹套利,同一资产在同一时间以不同价格交易,无风险。但只要你交易的是不同资产、而它们同向变动的概率低于百分之百,你就引入了“基差风险”(basis risk):被套利的两边不按预期方向走。这正是杀死 LTCM 的东西——本该收敛的债券收益率发散了,历史关系被证明远不如设想的可靠。

其三,“永远是这样那样的事。”(It’s always something)这是《周六夜现场》一个角色的口头禅,马克斯说它千真万确——迟早总有什么会出岔子。任何依赖“一切顺利”的行动方案都不安全,而 LTCM 二十五倍以上的杠杆背后,必然藏着这样一种预期。坚持“留有余量”(margin for error)的巴菲特绝不会下这样的赌注。马克斯顺势翻出自己 1997 年的旧话:人们说“我们不预期有任何意外”,而这“已成为我们最新的最爱矛盾修辞”(our new favorite oxymoron)——意外按定义就是不被预期的,然而恰恰是意外在推动市场,下一个意外多半无人能料,包括他自己。他父亲讲过一个赌徒的笑话:那人终于听说有一场只有一匹马的赛马,押上了全部房租钱,结果马跳过栅栏跑了,他还是输了。没有稳赚的赌注,只有更好和更坏的赌注;不预期任何差错就去投资的人,玩的是天底下最危险的游戏。

其四,“永远别把牛市当成才华。”(Never confuse brains with a bull market)1990 年代开局时经济和股市都在低位,成功来得容易,冒险得到奖赏,最高的回报常常归于冒险最多的人,他们和他们的策略于是被当成最好的。马克斯把成功拆成三个因素:时机、进取心、技巧;在对的时点有足够的进取心,就不需要多少技巧——但靠“适时的进取”成功的人,不能指望重演,尤其在艰难时刻。评价一份业绩记录时,必须掂量这三者各占几分(第十八章讲过怎么掂量)。梅里韦瑟们的记录,很大一块是 1990 年代的顺风。

其五,信贷周期的威力。这一条与第九章相通,但它的原产地正是这篇备忘录。放贷人的产品是钱,而钱是终极的无差别商品,繁荣期只能靠承担更大风险、收更低利息、接受更松条款来争夺份额;风向一转,这些手段全部反向收紧。银行家和券商被 LTCM 的光环所诱,在不知道它总共借了多少、组合长什么样的情况下,借给它对双方都不安全的巨款。马克斯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下次危机时环顾四周,你多半会找到一个放贷人。”(Look around the next time there’s a crisis; you’ll probably find a lender)——每一次极端崩塌的背后,都站着一个过度慷慨的资本供给者。

其六,“他们忘得多快。”(How Quickly They Forget)马克斯说,你不需要预见未来,只需记住过去,就能避开最危险的陷阱。LTCM 的教训与预知未来毫无关系:杠杆永远危险,总有事情会出岔子,看到高回报的人常把承担风险误当天才,信贷周期的摆动能压倒其他一切因素,每一次繁荣都埋着衰退的种子。“忘掉预测吧——只要记住历史的教训,你就已经领先了。”(Forget forecasting – you’ll be well ahead if you simply bear in mind the lessons of the past)他引加尔布雷思论“金融记忆的极端短暂”:灾难被迅速遗忘,几年后同样的情形重演,被一代年轻而自信的人当成“了不起的创新”来欢呼。三十年前,最好公司的股票冲到五十倍市盈率然后崩塌;十年前,高杠杆并购的过桥贷款把投资银行套牢;五年前,银行栽在衍生品上——1998 年,这些都在为忘记历史的人重新上演。

这六条教训之下,还压着一条更靠底层的观察,解释了 LTCM 为什么能募到这么多钱。马克斯说,投资者永远在寻找一颗“银弹”——一条通往无风险大利润的捷径,于是把自己交给一个又一个“天才”:从 1970 年代的乔·格兰维尔(Joe Granville),到 1980 年代的伊莱恩·加扎雷利(Elaine Garzarelli),再到 1990 年代的戴维·阿斯金(David Askin)和约翰·梅里韦瑟。每个时代都会有一位显眼的参与者成为其象征,LTCM 注定会作为 1990 年代的“典型代表”(poster boy)被长久记住。但银弹并不存在,没有任何策略能在不承担风险的前提下产出高回报;对天才的敬畏,恰恰让追随者省略了本该提出的追问。这一层把前六条教训收束回了篇名——不是天才犯了错,而是把希望寄托在天才身上这件事本身,是一种反复发作的病。

事后结果与边界

事后结果按纪律单列。巴菲特在重组前的几小时里,曾与高盛、美国国际集团(AIG)一道,对净值据信约 6 亿美元的 LTCM 报出 2.5 亿美元的“低球”收购价——他对“安全边际”的坚持,让他不会去下 LTCM 那种二十五倍以上杠杆的赌注。最终 14 家机构的联合注资避免了强制清算引爆系统。这些是结果,不改变一件事:马克斯拆解 LTCM 用的每一条原理,在案发之前都已成文——1994 年的公式、更早对“文字无意义”和概率/结果之别的论述。这正是本案作为“压力测试”最有力的地方:不是股价跌了所以判断对,而是判断在先、崩塌在后。

按同样的纪律,也要写出这套解读的边界。

第一,事后叙述天然带着后见之明的偏差。把 LTCM 讲成“傲慢必致毁灭”的道德剧很省事,但危险在于它让人误以为灾难本可以被精确预见。马克斯自己划的界很清楚:公式指出的是一类结构性脆弱——高杠杆架在会波动的资产上迟早出事——而不是“1998 年 8 月俄罗斯违约将触发收敛交易发散”这样的具体预言。可知的是脆弱性的存在,不可知的是引爆的时点与导火索。把前者的正确当成后者的能力,就是马克斯反复警告的那种幻觉。

第二,“避免”本身几乎无法被同期证明。橡树拒绝组织 CBO、不用超过自有资本的杠杆,这些克制在 1994-1998 的多头年份里看起来像是白白错过了收益;它的价值只在 1998 年秋天那几周里一次性兑现,而那种时刻多年不来一次。这与第八章“风控是隐形成就”、第十八章宾大案例是同一个难题:一个靠不做危险的事而活下来的机构,在危险到来之前,无法向委托人证明自己的谨慎值那笔机会成本。梅里韦瑟们的四十倍杠杆,在崩塌前的每一年都比橡树的克制更好看。

第三,这套教训的适用性有它自己的杠杆前提。马克斯的结论——不用借款者不会被赶出局——只对那些资本结构允许持有到底的人成立。第八章已经划过这条边界:波动之所以可以无视,前提是没有杠杆逼你平仓、没有期限逼你变现、没有委托人逼你投降。LTCM 三者俱全,所以对它而言,波动就是会转化为永久亏损的现实机制。天才不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才恰好把这三道逼迫全都拉满了。

马克斯给这个标本收尾的话,落在“傲慢”(hubris)上——他把它定义为“对自己所能知、所能为的高估”(the over-estimation of what you can know and do)。他引亨利·考夫曼(Henry Kaufman):“有两种人会亏钱,一无所知的人和无所不知的人。”(those who know nothing and those who know everything)又引他母亲更狠的版本:“不知道、又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是蠢人;躲开他。”(He who knows not and knows not he knows not is a fool)LTCM 属于第二种:它知道得太多,以致相信自己的流程万无一失,于是感到的恐惧太少、承担的风险太多——为自由市场提供动力的恐惧与贪婪,在它那里失去了平衡。

对照 LTCM 的傲慢,马克斯在同一篇末尾把橡树赖以运转的几条公理写了下来,它们几乎就是这个标本的逐条反面:我们无法知道未来的一切,而问题的“画面越大”,我们越不可能知道答案;我们必须始终预期会有事情出错,并预留出错的余量;当市场包含过多贪婪时,我们要警觉当下潜伏的风险,当它过度摆向恐惧时,我们要利用由此产生的便宜货;我们要不断提醒自己的局限,并致力于避免傲慢——“倘若我们的方法有效、我们的人有才,傲慢是少数几件仍能让我们失败的事情之一”(hubris is one of the few things that could make us fail)。这四条把 LTCM 反着抄了一遍:不假装全知,预留余量,随周期反向调整贪婪与恐惧,把避免傲慢当成生死问题。一家机构能不能活过它自己那台机器最危险的一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有没有在顺风的年份里,把这些反面公理当真。

下一场压力测试,时间只往后一年多。同样是聪明人集体相信一套模型、集体放弃追问价格的故事,只是这一次的舞台不是一支基金,而是整个股票市场。LTCM 相信的是收敛的数学,科技股市场相信的是“新范式”的叙事;两者都用一套看似严密的框架,替自己免除了“现在这个价格贵不贵”的古老问题。区别在于,LTCM 的杠杆让它在几周内爆炸,而一个市场的自我说服可以维持得更久、卷入的人更多,因而当它破裂时留下的残骸也更宽。1999 年底,马克斯将做出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事后被证明正确的大判断。那篇备忘录叫《bubble.com》。

本章依据

  • 《当今市场中的风险》(Risk in Today’s Markets,1994-02-17)
  • 《再谈当今市场中的风险》(“Risk in Today’s Markets” Revisited,1994-04-11,“波动性+杠杆=炸药”首现)
  • 《天才还不够——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教训》(Genius Isn’t Enough (and Other Lessons from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1998-10-09)
  • 《波动性 + 杠杆 = 炸药》(Volatility + Leverage = Dynamite,2008-12-17,公式出处的作者自述,仅作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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