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行动 · 第十四章

买入纪律

第三部 行动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7 分钟

上一章的拨盘解决的是姿态:站在进攻与防守之间的哪一格。这一章解决的是动作:当拨盘指向进攻、而市场正在崩塌的时候,买单具体怎么下。这个问题只有在真实的崩塌里才能看清答案,所以本章的材料几乎全部来自2008年——马克斯职业生涯里最极端的一次买入,也是他把买入纪律一条条写成文字的一年。

先把处境摆出来。2008年3月16日,星期日,摩根大通在美联储的担保下同意收购濒临倒闭的贝尔斯登——美国第五大投资银行在一周之内被挤兑至绝境。两天后,马克斯发出《潮水退去》(The Tide Goes Out,2008年3月18日),借巴菲特那句“退潮时才知道谁在裸泳”清算金融部门五年来的杠杆膨胀。这篇备忘录给出了一个后来贯穿全年的框架:熊市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只有少数有远见的人意识到繁荣并非没有代价;第二阶段,多数人承认情况正在恶化;第三阶段,人人相信情况只会更糟。他判断当时处在第二阶段,并预告第三阶段将孕育“一生一遇的投资机会”:“大底出现在所有人忘记潮水也会涨回来的时候”(Major bottoms occur when everyone forgets that the tide also comes in)。

一个底,不等于那个底

贝尔斯登获救之后,市场大幅反弹。到5月,华尔街的掌门人排着队宣布危机结束:高盛的贝兰克梵说“我们离终点比离起点更近”,摩根大通的戴蒙估计危机“可能已经过去75%到80%”,雷曼兄弟的理查德·富尔德(Richard Fuld)宣布“最坏的已在我们身后”(The worst is behind us)。今天的读者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四个月后,说这话的人的公司申请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但在当时,这些说法代表着体面的主流意见。

马克斯在5月16日的《百鸟园》(The Aviary,2008年5月16日)里给这场大合唱泼了冷水。人们正在把3月17日当作底部谈论,他的回应是一个后来反复被引用的区分:“那一天当然是’一个底’,但我不那么确定它是’那个底’”(Certainly that day was “a bottom,” but I’m not so sure it was “the bottom”)。贝尔斯登的救援处理了信心崩塌的燃眉之急,但没有处理按揭违约、经济下行、商业地产、信用违约互换(CDS)这一串还没落地的鞋子。信贷周期的位置也远未走到极端。他在同一篇里写下了这个周期的两极:“在信贷周期的顶点,任何人都能为任何目的借到钱;在低谷,连有资格的借款人也被拒之门外”(At the highs of the credit cycle, anyone can get money for any purpose. At the lows, even deserving borrowers are shut out)——而2008年5月的市场,显然还没冷到后一种程度。

这个区分是买入纪律的第一块基石,值得单独说清。底部是一个只在回头看时才存在的点:它被定义为“此后不再更低的价格”,而“此后”在任何当下都不可知。等待底部确认,等于要求市场先涨给你看——可确认之时,恐慌已经消散,价格已经离开。所以“识别底部再买”在逻辑上就不成立,任何声称做到的人描述的都是运气。纪律必须建立在相反的假设上:你会买在底之前,或者底之后,永远不会恰好买在底上。《百鸟园》结尾把这个判断接到了上一章的拨盘上:“只有当大量的谨慎——最好是过量的谨慎——已经筑进市场时,才到了转向高度进攻的时候。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有理由相信正朝那个方向走”(We’re not there yet, but there’s reason to believe we’re moving in that direction)。刻度写得清清楚楚:方向对了,火候未到。

无人知晓:不可预测时如何决策

火候在9月到了。同样先重建当时可知的事实:9月7日,房利美与房地美被政府接管;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同一周,美国国际集团(AIG)被政府接管;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这两家硕果仅存的独立投行的股价暴跌,市场公开怀疑它们能否存续;有人开始为美国国债购买违约保险,短期国库券收益率被避险资金压到接近零。用马克斯后来的话说,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连美国政府的财力也是有限的。

9月19日,雷曼破产后的第四天,马克斯发出《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年9月19日)。标题来自他最常引用的加尔布雷斯:“预测者只有两种:不知道的,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There are two kinds of forecasters: those who don’t know, and those who don’t know they don’t know)。这篇备忘录之所以成为他生涯最著名的文本之一,是因为它当众演示了一件罕见的事:在承认完全不知道未来的前提下,推导出一个明确的行动。

推导从一个二元问题开始:金融体系会彻底熔毁,还是这只是史上最大的一次周期下行?马克斯的回答不遮掩:“我的答案很简单: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假设这不是终结,而只是又一个可以利用的周期”(we have no choice but to assume that this isn’t the end, but just another cycle to take advantage of)——他坦白说这么讲首先因为这是唯一可行的立场,然后给出三条理由。第一,你无法给熔毁情景赋予高到足以据此行动的概率;历史上每一次,世界末日都没有兑现。第二,即便你确信熔毁,也几乎无计可施——他在脚注里逐一推演了“确信末日”之后的操作:买黄金?用什么价格买,存在哪里,别人又拿什么跟你换?每一条路都通向荒谬。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为熔毁做的准备——清仓、囤现金、退出体系——在世界不灭的那个情形下是灾难。三条合在一起,行动的依据就不是预测,而是决策结构本身:一边押错了输掉一切也没人来兑奖,另一边押错了还有下一局。这不是乐观主义,是排除法。

排除掉末日之后,剩下的问题就回到了熟悉的框架里。金融股正处在熊市三阶段的最后一段——“第三阶段:人人确信事情只会更糟”(the third, when everyone’s convinced things can only get worse)。在这个阶段,“你买到的资产,价格里只含着极少的乐观,甚至完全不含”。他还指出了一个对称性:两年前,人们把一个从未成立过的命题当真——巨额杠杆已被金融工程变得安全;如今,“人们又在把某个从未成立过的东西当真”(people are accepting as true something that has never held true before)——这次是金融体系及其最大机构无法存续。两次都该反着下注。备忘录的落款是行动宣言:“该去便宜货堆里翻找了:那些跟洗澡水一起被泼出去的婴儿。我们已经在干了”(We’re on the case)。

要注意《无人知晓》没有说的话。它没有说底到了——事实上市场此后还要跌好几个月;它没有预测复苏的时间和路径;它甚至承认作者“感到无法告诉你前面是什么”。它宣布的只是一个可以行动的世界观,以及在这个世界观下该做的事。恐惧也没有被否认。马克斯写道:“英雄不是无所畏惧的人,而是怀着恐惧仍然勇敢行动的人”(heroes aren’t people who’re unafraid, but rather those who act bravely despite their fears)。买入纪律要处理的从来不是“如何不怕”,而是如何让动作不被怕所支配。

四步公式

真正的恐慌顶点在10月的第二个星期到来。雷曼破产引发的连锁反应全面失控:货币市场基金跌破一美元面值,商业票据市场冻结,全球股市在10月6日至10日那一周经历了马克斯从业以来最猛烈的下跌。他后来记录,连他认识的几位伟大投资者也真的抑郁了,末日情景的邮件在最聪明的人之间转发。10月15日,他发出《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年10月15日),开篇诊断那一周的认识论状况:“没有任何剧本负面到不可信”(no scenario was too negative to be credible),而任何带一点乐观的说法都被斥为天真。

对此他给出一个冷静的拆解:处理未来必须分开两件事——“(a) 可能发生什么;(b) 它发生的概率有多大”((a) what might happen and (b) the probability it will happen)。危机中的人只问前者,不问后者:一切坏事都可能,于是一切坏事都被当作会发生。而这篇备忘录真正的核心,是马克斯自称的一次顿悟。信贷危机的通行解释是投资者不够怀疑、不够悲观,他起初也这么想,直到意识到这句话只对了一半:“怀疑主义和悲观主义不是同义词。当乐观过度时,怀疑主义要求悲观;但当悲观过度时,怀疑主义要求乐观”(Skepticism calls for pessimism when optimism is excessive. But it also calls for optimism when pessimism is excessive)。恐慌周里最稀缺的品种,恰恰是对末日故事本身的怀疑。他把常年引用的巴菲特审慎律翻了个面:“别人爱它们时,我们该恨它们。但别人恨它们时,我们可以爱它们”(When others love ’em, we should hate ’em. But when others hate ’em, we can love ’em)。

判断随之落地。他宣布熊市第三阶段已在上一周到达:这不意味着不会再跌,也不意味着牛市将启,“但它确实意味着:负面因素已经摆上台面,乐观彻底缺席,更大的长期风险很可能在于不投资”(the negatives are on the table, optimism is thoroughly lacking, and the greater long-term risk probably lies in not investing)。风险的天平翻转了——从亏钱的风险,翻向踏空的风险。

然后是本章的心脏。在备忘录末尾感谢同事的段落里,马克斯写下了“在崩塌的市场中最大限度利用机会的简单公式”,一共四步:

其一,“对资产的内在价值,有一个坚定的、论证充分的估计”(have a firm, well-reasoned estimate of an asset’s intrinsic value)。这一步排在第一位,因为跌市里价格已经不再携带关于价值的信息——它携带的是恐惧的浓度。没有一个独立于市场的价值锚,后面三步全部退化为赌博。“坚定”与“论证充分”是两个不同的要求:没有论证的坚定叫固执,会让你死守错误;没有坚定的论证拿不住仓位,会让你在第二天的下跌里推翻自己。

其二,“识别价格跌破价值的时刻,买入”(recognize when the asset’s price falls below its value, and buy)。触发买入的条件是价格与价值的关系,不是价格与底部的关系。这一步把“等底”从纪律里永久地删除了:既然底不可识别,唯一可执行的信号就是折价出现。折价出现时买入,意味着接受买完还会跌。

其三,“如果价格继续下跌,摊低成本”(average down if the price goes lower)。这是四步里最反人性的一步。100元时基于价值判断买入的东西跌到了80,在价值判断不变的前提下,它只是变得更便宜,理应买得更多。但市场用浮亏告诉你:你已经错了一次,凭什么再来?每一笔加仓在成交当天看都像是在犯错。公式的回答是把“太早”预先写进计划——既然注定买不到底部,那么分批买穿下跌的全程,就是唯一能保证“底部那天你在买”的方法。太早不是需要道歉的意外,是设计的一部分。

其四,“对价值的判断要正确”(be right about the value)。这是全部安全所在,也是全部危险所在。前三步在价值判断错误时会立刻变成一台加速毁灭的机器:摊低成本毁掉过无数投资者,他们摊的是价格,不是价值——价格跌了就补仓,而支撑补仓的价值估计从未被独立地重新审视。四步公式没有分散风险,而是把所有风险集中到了一处:你的估值功课。这正是马克斯紧接着写下那六个字的原因:“敏锐与决心,缺一不可”(Acumen and resolve are both essential)。决心没有敏锐是鲁莽,敏锐没有决心是清谈。

公式不是纸上谈兵,同一段落里跟着执行披露:“最近几周,我们的买入清单几乎每天都很长,卖出清单几乎不存在”(our list of purchases has been long most days, and our list of sales almost non-existent)。有现金的组合在激进地摊低成本。他还引用了十天前——也就是恐慌周之前——与布鲁斯·卡什联名写给不良债权基金投资人的信:“几年之后,我们会一起追忆,利用2008-09年的便宜货曾经是多么容易”(in a few years we’ll reminisce together about how easy it was to take advantage of the bargains of 2008-09)。这句话写完,市场又跌了一大截。纪律的意义恰恰显现在这里:如果这句话必须等到说完不再跌才算数,它就不是纪律,是运气。

公式还有一个不常被问到的问题:折价从哪里来?答案在对手盘。《接下来怎么办?》里有一句后来被多篇备忘录复用的话:“危机中,你卖你能卖的,而不是你想卖的”(In times of crisis, you sell what you can sell, not what you want to sell)。把价格压穿价值线的主力,不是重新计算了价值的人,而是没有选择的人:被追缴保证金的杠杆持有者、面对赎回的基金、必须按市值止损的机构。他们出售不是因为认定价格合理,而是因为今天必须换到现金。马克斯早在2000年的《投资杂记》(Investment Miscellany,2000年11月16日)里就给橡树的角色下过定义:不主动登门求购,宁可等持有人打电话来——“这样我们就是’流动性供给者’,而不是急切的买家”(we are “liquidity suppliers” rather than eager buyers),并且补了一句:急切的买家出价更高,信我。四步公式在2008年的执行,是这重身份的极端形态。当全市场都在求购流动性时,手里有现金、有价值锚、且不必在意未来三个月报价的人,收取的是恐慌的保险费。折价不是市场发的善款,它是流动性供给者的营业收入。

接下落的刀

“别去接下落的刀”——2008年,这句谚语出现的频率和跌幅一样高。马克斯在年初的《接下来怎么办?》(Now What?,2008年1月10日)里就处理过它。他承认谚语有其道理:第一波下跌之后就冲进去,确实危险。但他同样直言,这句话经常“只是拒绝独立思考的借口”。价格大跌之后,因为“等尘埃落定”更让人心安而拒绝买入,在他看来是职业上的失守:“过去二十年,我们靠接住下落的刀赚了很多钱”(We’ve made a lot of money catching falling knives in the last two decades)。尘埃落定之时,便宜也就落定了。

但要把1月的这段话读完整。同一篇备忘录里,马克斯自评危机才进行到“第二局或第三局”,价差刚从6月的历史低位回到“正常”,“还没到便宜货柜台”;他给客户的建议是开始勘察领域、遴选经理人、动用储备的一小部分小额出手,并明言“接下来这一段,我基本会任由市场下跌”。半年之后,贝尔斯登已倒、雷曼未倒,7月31日的《说不通》(Doesn’t Make Sense,2008年7月31日)维持同一档位:“鉴于住宅地产与金融机构之外几乎没有被打残的资产,逐步投入大概不会让你错过大机会”,还能保证你留有资本迎接前方的便宜货——“在我看来,这里慢慢来最有道理”(In my book, going slow here makes the most sense)。1月轻手,7月仍然慢行,10月重手——三次姿态的差别不在勇气的多少,而在刀落到了哪里。接刀的纪律不是“任何下落都接”,而是回到四步公式:刀是否已经落穿了你算出的价值线,落穿了多深。1月的价格还站在价值线上方,谚语是对的;10月的价格已在价值线深处,谚语就成了失职的借口。判断接与不接的从来不是刀的速度,而是刀尖所在的位置。

太早的代价与纪律的边界

按本书的规矩,先讲这套纪律的代价,再讲它的边界,最后才轮到结果。

太早是真实的代价,而且马克斯自己记录了最惨烈的数据。2007年底、2008年初,一批主权财富基金高调注资西方银行,被普遍赞为聪明的逆向投资。到12月的《波动性 + 杠杆 = 炸药》(Volatility + Leverage = Dynamite,2008年12月17日),他引用了高盛7月的统计:“52家银行完成了融资,其中50家的出资人处于浮亏,平均亏损45%”(52 banks had raised capital and the providers of that capital were underwater at 50 of them, by an average of 45%)——而他加了一句,此刻的情况比7月还要糟得多。同一篇备忘录里还有一段罕见的自我检讨:橡树自己几只使用杠杆的常青基金,因为持有的优先贷款价格崩塌而受了伤,他为此向读者道歉,说自己无意显得道德高人一等。这两段放在一起读,结论是清醒的:太早不是别人的病,是所有逆向买入者的固定成本;四步公式的第三步预设了太早,但预设不等于豁免——如果价值判断错了,或者资金结构撑不到价值兑现,太早就是终点而不是过程。

橡树自己的买入同样早于底部。10月15日宣告熊市第三阶段之后,信用类资产到12月才见底,股票市场一直跌到2009年3月。换句话说,那些“每天都很长的买单”在其后几个月里全线浮亏。这段浮亏不是纪律的失败,而是纪律的必要成本——但只有在(d)成立、且资本锁定期足够长的前提下,这句话才成立。这也是为什么四步公式与上一章末尾谈的资金结构是一体的:橡树用封闭式基金买不良债权,投资人的钱在恐慌中赎不走,公式的第三步才有资格执行。

十二年后,马克斯在《校准》(Calibrating,2020年4月6日)里补齐了这段执行的完整数字,和一个当时没人知道的事实。雷曼破产后的最后十五周,卡什的团队以平均每周约4.5亿美元的节奏买入不良债权,总计近70亿美元;价格在整个买入期间持续下跌,并且一直跌到2009年一季度。但年底之后,市面上的大宗筹码消失了——面临赎回的对冲基金被闸门冻结,注定崩塌的杠杆化证券载体已经清算完毕,急着卖的人卖完了。“简而言之,如果我们不在四季度买入,就会永远错过机会”(if we hadn’t bought in the fourth quarter, we would have missed our chance)。这个事实回答了“为什么不等更低”的最后一问:更低的价格未必伴随可买的数量,等到底部确认的人错过的不只是价格,还有筹码本身。也是在这一篇里,本章开头那块基石得到了最终的定式:“‘我要等底部’是一句非理性的话”(“I’m going to wait for the bottom” is an irrational statement);与它配套的,是一句更可执行的目标改写:“投资者的目标应当是做成大量好的买入,而不是少数完美的买入”(The investor’s goal should be to make a large number of good buys, not just a few perfect ones)。

第二条边界关于二元决策的适用范围。“别无选择,只能假设不是末日”很容易被滥用为在任何下跌里满仓的许可证,它不是。这个论证只在“不可保险的分叉”上成立——熔毁情景无法定价、无法对冲、无法在其中获利,所以才能被排除出决策;一场普通的衰退完全可以定价,不适用这个逻辑。而且《无人知晓》给买入对象加了限定:侧重那些服务基本经济功能、坏年景也能维持经营的公司,不指望V形反弹;橡树买的主体是资本结构里有优先求偿权的债权,其价格已经隐含了极端的违约情景。纪律的对象永远是“以什么价格买什么”,不是“何时勇敢”。

第三条边界是心理上的。《消极主义的极限》里有一句提醒:“多数人不会重复自己的错误;他们会犯新的”(Most people don’t repeat their mistakes; they make new ones)。四步公式脱胎于2008年,但把它当作模板去套下一次危机的人,应该先读马克斯在《接下来怎么办?》里的另一句话:“每个时期都有一个正等着人去犯的错误”(for each period there’s a mistake waiting to be made)——下一个时期的错误未必是不敢买。

现在可以交代事后结果了,用编辑的声音。信用类资产于2008年12月见底,股票于2009年3月见底;到2009年年中,多数市场自底部回升超过30%,信用市场的修复更早也更猛。卡什那句“追忆便宜货”在字面上兑现了。2001年马克斯描述过的筑底机制也如期上演——他在9月24日《B 计划》(Plan B,2008年9月24日)的附言里引用过自己当年的话:“股票在一切看起来最灰暗的时候最便宜”(Stocks are cheapest when everything looks grim),并指着前一天刚刚公布的一桩交易作注脚:伯克希尔·哈撒韦宣布以50亿美元入股高盛。底部不需要好消息,只需要有人走出人群。但照例要打的折扣是:结果不证明决策。支撑2008年那些买单的,是当时写下的推理——二元排除、第三阶段、四步公式——而不是2009年的反弹。反弹只是让这套推理的正确有了现金形态。

最后并一句2016年的回声。面对那次小得多的下跌,同一个人写下的是“这可能是’一个’买入时点,远不是’那个’时点”——刻度换了,纪律没换。把本章压缩到底,买入纪律就是五句话:不猜底,底只存在于回头看;只与价值比较,不与昨天的价格比较;分步买入,把太早预先写进计划;把全部安全押在对价值的判断上,并因此把功课做到配得上这个赌注;在人人只问“可能发生什么”的时候,多问一句“概率有多大”。《无人知晓》这个标题常被读成无奈,其实它是这套纪律的宣言:行动不需要知晓。你不知道底在哪里,但可以知道价值在哪里;你不知道明天的价格,但可以决定今天的买单。

本章依据

  • 《接下来怎么办?》(Now What?,2008-01-10)
  • 《潮水退去》(The Tide Goes Out,2008-03-18)
  • 《百鸟园》(The Aviary,2008-05-16)
  • 《说不通》(Doesn’t Make Sense,2008-07-31)
  • 《无人知晓》(Nobody Knows,2008-09-19)
  • 《B 计划》(Plan B,2008-09-24)
  • 《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
  • 《波动性 + 杠杆 = 炸药》(Volatility + Leverage = Dynamite,2008-12-17)
  • 《投资杂记》(Investment Miscellany,2000-11-16)
  • 《校准》(Calibrating,2020-04-06)
  • 《躺上诊疗椅》(On the Couch,201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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