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系统 · 第十一章
逆向的难处
2008 年 10 月中旬,信贷市场跌到接近历史低点的那几天,马克斯去见一位客户。这个场景出自他 2022 年 6 月 23 日《潘缪尔宅邸对话》(Conversation at Panmure House)访谈实录里的回忆,细节是十四年后的口述,但对话的骨架值得完整保留。橡树资本一只使用杠杆的基金面临追缴保证金的危险,他需要客户追加资本,把杠杆从两倍降到一倍。基金持有的是优先级贷款——清偿顺位最高的债权,历史违约损失微乎其微——按当时的崩盘价格计算,去杠杆后仍有每年 26% 的潜在回报。客户问:要是有违约呢?他答:我们高收益债的历史违约率是每年 1%,扣掉还剩 25%。客户问:“要是比那更糟呢?”(What if it’s worse than that?)他答:整个高收益债市场的长期违约率是 4%,还剩 22%。“要是比那更糟呢?”我们经历过最差的五年平均违约 7.5%,还剩 19%。“要是比那更糟呢?”历史上最差的单年是 13%,如果未来八年年年如此,你还能赚 13%。“要是比那更糟呢?”
马克斯最后问:您的组合里有股票吗?有,很多。那么——如果高收益债的违约率从今往后年年超过 13%,您觉得您的股票会怎么样?
他自述谈完就跑回办公室,写下了《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这个场景之所以值得放在本章开头,是因为它把逆向投资的真实处境压缩到了一张桌子的两边:坐在马克斯对面的不是傻瓜,而是一位尽职的受托人,她的每一次追问在当时的气氛里都显得审慎、负责、无可指摘;而数学上占尽优势的那个答案,听起来却轻率、固执、不合时宜。逆向的难处从来不是想不到,而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时做不到。
从口号到账单
逆向主义在口号层面早已没有对手。“低买高卖”是最古老的市场谚语,巴菲特“别人贪婪时恐惧、别人恐惧时贪婪”人人会背,没有哪个投资者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随大流的。既然口号如此普及,逆向的超额收益理应早被摊薄殆尽——它没有,这个事实本身就是证据:口号与执行之间隔着的东西,才是逆向真正的护城河。上一章末尾把它称作一份账单。本章的工作是把账单逐项打开。
先交代逻辑的地基。2006 年 9 月 7 日,马克斯发出《敢于伟大》(Dare to Be Great),标题借自 1970 年代初格伦·特纳(Glenn Turner)的传销帝国——那位乘着里尔喷气机、踩着红毯向信众兜售致富磁带的人物——反讽引题之后,谈的是一个严肃问题:追求卓越业绩的机构投资者该怎么办。起点是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的一句话:“关于赚钱,学不到任何可靠的东西”(There is nothing reliable to be learned about making money)——否则研究会蜂拥而至,智商为正的人都会发财。不存在可靠公式的原因有两层:公式一旦人人可循,追随者的集体行为会改变地貌,让公式自我失效;而且人人照做的结果必然是人人平均。由此推出那句被他重复了十六年的话:“你不可能做着和别人一样的事,却期待胜过别人”(you can’t take the same actions as everyone else and expect to outperform)。
这条道理有多难进入直觉,马克斯有一道多年验证的谜题。他常问听众:假设我雇你做投资经理,约定明年你的回报若落在全体投资者的后九个十分位,报酬为零;若进入最高的十分位,报酬一千万美元。为了有机会拿到这笔大钱,你必须做的第一件事——绝对的前提——是什么?他的记录是:“从来没有人答对过”(No one has ever answered it right)。答案与选股眼光、研究深度、风险控制都无关:“你必须组建一个不同于大多数投资者持仓的组合”(you have to assemble a portfolio that’s different from those held by most other investors)——组合和别人长得一样,你可以做得好,也可以做得差,但你不可能做得不同;而不同是卓越在算术上的前提。没人答对,恰恰说明“与众不同”在多数人的头脑里登记为风险,而不是登记为必要条件。
2014 年 4 月 8 日的续篇《敢于伟大(二)》(Dare to Be Great II)把这个推理画成了一张二乘二矩阵:行为分常规与非常规,结果分顺利与不顺利。常规行为无论顺逆,得到的都是平均结果;“只有当你的行为不同于常规,你的业绩才可能不同于常规”(Only if your behavior is unconventional is your performance likely to be unconventional)——而非常规的业绩有两种:非常规地好,和非常规地差。四个格子里只有一格通向卓越,而想进那一格,必须先接受掉进“非常规地差”那一格的可能。求对与冒错在结构上不可拆分。这就是账单的总纲:逆向的成本不是执行不当的意外,而是入场费。下面三项,是这张账单上金额最大的三笔。
第一张账单:孤独
第一笔成本在定义里就写死了。“非共识的想法必然是孤独的”(Non-consensus ideas have to be lonely)——马克斯在《敢于伟大》里指出,“广受欢迎的非共识想法”是个语义矛盾,你不可能既站在人群之外,又享受人群中央的温暖。他借耶鲁捐赠基金首席投资官大卫·斯文森(David Swensen)的话给这种状态起了名字:“令人不适的特立独行”(uncomfortably idiosyncratic)——凡是特立独行的都不舒服,想舒服,通常就得随大流。《敢于伟大(二)》把同一件事说成一条铁律:“绝大多数伟大的投资,始于不适”(Most great investments begin in discomfort)——人人感觉良好的资产(前提被广泛接受、近期表现好、前景一片光明)不可能便宜;便宜货藏在有争议、被悲观、最近很难看的东西里。
孤独还有一层制度性的加压:非常规的想法不仅寂寞,而且显得不审慎。马克斯注意到,“审慎”这个词在投资界的通行定义已经被拧成了“人人都在做的事”——法院解释审慎人规则时,标准正是“多数聪明谨慎的人在该情形下会做的事”。于是逆向者面对一个语言陷阱:按定义,他做的事永远“不审慎”。1978 年他在花旗银行接手高收益债券时,这个陷阱以最纯的形态出现:这种资产没有像样的历史数据,机构投资组合的章程普遍规定债券评级不得低于单 A 或 BBB,公司高管因为朋友的公司被垃圾债支持的收购者袭击而放话“我们的养老金永远不许买”,公共养老金的受托人谁也不想沾上与破产相连的头条。他的总结只有一句:“换句话说,完美的买入机会”(In other words, the perfect buying opportunity)。此后二十多年,高收益债组合的回报足以覆盖违约、波动与流动性的全部代价还绰绰有余——那些回报,就是市场为孤独支付的工资。
这份工资的存在有一个令人不适的推论:如果一笔投资做起来舒服,它多半已经不便宜。橡树把这条纪律说成一句口头禅:“人们说’没门’的时候我们买,人们说’没事’的时候我们卖”(Oaktree buys when people say “no way” and sells when they say “no sweat”)。2002 年买入行李箱公司途米(Tumi),当时的共识是“9·11”之后没人会再旅行;2004 年卖出时,已经没人记得自己那样想过。孤独不是逆向的副作用,孤独是逆向的原材料——反过来说,随大流也从来不是安全:“冒险的恰恰是随大流”(it’s following the crowd that’s risky),因为正是人群的行为把价格推到极端。1969 年他入行时那句名言“买 IBM 不会被开除”(you can’t be fired for buying IBM)标注的正是人群中央的位置——漂亮五十随后的结局(第二章),是为那个位置开出的账单。
第二张账单:太早
第二笔成本更疼,因为它以亏损的形态到账。马克斯自称有三条最爱的格言,其中一条是:“太超前于你的时代,与犯错无法区分”(Being too far ahead of your time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being wrong)。《敢于伟大(二)》为这条格言补齐了机制:正确的决策也需要对未来做假设,而世界的随机性可以让合理的假设落空,所以正确的决策常常先显得错;更糟的是,即使最终显得对,它也从不按时显得对——未来事件不仅不确定,其时点尤其不确定。便宜的东西可以在便宜的位置上继续躺很久,高估的东西可以继续涨很多年。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老话压阵:“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以长过你保持偿付能力的时间”(the market can remain irrational longer than you can remain solvent)。
案例在备忘录里排成一列。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1996 年 12 月警告“非理性繁荣”,股市又涨了三年多;马克斯认识的一位出色的基金经理大约同期转空,要等到 2000 年才被证明正确——等待期间,客户撤走了他管理的大部分资金。“他不是’错了’,只是早了。但这不会让他的经历减少半分痛苦”(He wasn’t “wrong,” just early. But that didn’t make his experience any less painful)。反方向的例子同样成立:约翰·保尔森(John Paulson)2006 年做空次贷证券,成就史上最赚钱的单笔交易;许多人做了同样的交易,只是更早——账面浮亏日复一日地侵蚀他们坚持的能力,最终在黎明之前被迫平仓。同一个判断,同一个方向,时点差一段,结局分生死。《敢于伟大》里还有一批没有姓名的牺牲者:1990 年代末低配科技股的经理,在 1999 年成长股与价值股回报差创下历史极值的那一年里成批被解雇,2000 年 3 月之后全面平反——“这不说明他们错了——只是太早了”(That didn’t make them wrong – just too early)。平反没有补发工资。
必须把“太早”写成会计语言才能看清它的分量:对使用杠杆或面对赎回的投资者,太早不是心理煎熬,而是真实的资本损耗——浮亏触发保证金追缴,客户撤资把账面亏损变成永久亏损,逆向者可以在完全正确的判断上破产。马克斯自己付过这笔学费:2004 到 2007 年,他连续三年警告信贷过热,市场我行我素地又涨了三年(第二十一章完整重建这段经历)。太早的可能性无法消除,只能在结构上预先安排——这个结论在本章末尾会回来。
第三张账单:职业风险
第三笔成本最隐蔽,它不由市场收取,而由逆向者身处的组织收取。《敢于伟大(二)》引凯恩斯的另一句话点题:“对名声而言,循规蹈矩地失败,好过特立独行地成功”(it is better for reputation to fail conventionally than to succeed unconventionally)。这句话描述的不是懦弱,而是代理人的理性:投资经理和机构雇员用别人的钱下注,收益归客户,难堪归自己;在这样的报酬结构下,回避“看起来错”是最优策略,哪怕代价是永远平庸。马克斯观察到的潜规则是:机构雇员绝不把任何仓位买到“出错时会难堪”的规模——这条潜规则的直接产物就是过度分散,把每个想法都稀释到无关痛痒。
他手里有一个量化的标本。一家主权财富基金十五年间给了橡树累计近十亿美元的额度,听起来是大客户——但这笔钱只占该基金资产的几个基点。马克斯当面对他们说:按这个比例,我们做得再好,对你们的整体回报也毫无影响;请想清楚,极端缺乏风险容忍、极端惧怕头条风险,是否真是你们想要的偏好。另一个标本来自当时的行业新闻:2014 年 3 月,《养老金与投资》报道,某西海岸大型债券管理人的内部风波后,资产所有者担心的不是其投资能力,而是继续合作带来的“头条风险与工作风险”——如果结果不好,看起来就像你不懂自己在干什么。注意这个恐惧的对象:不是亏损本身,而是亏损的样子。
在个人的报酬结构之上,还叠着一层集体决策的机器。《敢于伟大》借巴顿·比格斯(Barton Biggs)《对冲基金风云录》(Hedgehogging)里“群体思维发臭”一章指出:委员会天然平均化洞见,而不是聚合洞见——非常规的想法在传阅与表决中被逐级磨圆,最后通过的永远是谁都不反对、也谁都不兴奋的那一个。比格斯给出的警示信号与直觉相反:“和谐、愉快的会议可能是群体思维与自满的警报”(harmonious, happy meetings may be a warning of groupthink and complacency),而激烈的争论和一定程度的紧张才是好兆头。换句话说,逆向的敌人不只是市场上的人群,还有会议室里的人群——后者以流程和礼貌的形态出现,更难辨认。
职业风险的解药在逻辑上很简单,在组织上极难。NCAA 篮球评论员肯尼·史密斯(Kenny Smith)评论一位手感冰凉而不敢出手的球星时说:“你必须给自己失败的机会”(You have to give yourself a chance to fail)。马克斯把它翻译成投资语言:“以避免一切亏损为目标,几乎和亏损过多一样,能让成功变得不可企及”(A goal of avoiding all losses can render success unachievable almost as readily as can the occurrence of too many losses)——发誓不发一个双误的网球手,第二发永远软得可以被对手随意攻击。而组织的困境被斯文森一句话说尽:“主动管理策略要求机构做出非机构行为,这是一个少有人能解开的悖论”(active management strategies demand uninstitutional behavior from institutions, creating a paradox that few can unravel)。斯文森本人是这个悖论罕见的解开者:1985 年起执掌耶鲁捐赠基金三十六年,大砍公开市场股债,重仓另类与非流动性资产,起用没有长期战绩的管理人——每一步在传统眼光里都形同轻率,结果遥遥领先。2003 至 2004 年之后众机构争相效仿“耶鲁模式”,却无人复制其成绩:等模仿变得体面,非共识早已成了共识。
转折:怀疑主义不等于悲观主义
三张账单交代的是逆向的成本。但本章真正的转折在于一个更深的误解:多数人把逆向者想象成一种性格——天生的悲观派、职业的唱反调者。2008 年 10 月,马克斯在《消极主义的极限》里亲手拆掉了这个形象。
那是他从业以来所见最猛烈的恐慌周:雷曼倒闭的连锁反应全面失控,货币基金跌破一美元,商业票据市场冻结,他认识的几位伟大投资者也真的抑郁了。危机的通行解释是:受伤的人不够怀疑、不够悲观。他起初也接受这个说法,直到注意到恐慌周里的一个认识论细节:末日故事在最聪明的人之间转发,“任何包含一丝乐观的情景,都被斥为盲目乐观”(any scenario incorporating an element of optimism was dismissed as Pollyannaish)——没有人对恐怖故事本身施加过怀疑。于是那次顿悟成文:“怀疑主义与悲观主义不是同义词”(Skepticism and pessimism aren’t synonymous)。怀疑主义的对象从来不是乐观,而是“人人都信的故事”,无论故事朝哪个方向讲:乐观过度时,怀疑表现为悲观;悲观过度时,怀疑本身就要求乐观。他后来在潘缪尔宅邸把这层意思讲得更口语:人人都懂得对狂热说“好得难以置信”,但当悲观过度时,怀疑者的工作是说“那坏得难以置信”(That’s too bad to be true)。
这个区分把逆向从性格还原成了方法。逆向者不站在乐观或悲观的任何一端,他站在钟摆读数的对面——上一章说过,错误定价出现在摆动的两端,方向相反,性质相同。本章开头那位客户的五连问,此刻可以重新读一遍:她不缺怀疑精神,她的怀疑只朝一个方向开刃,对“越来越糟”的每一级都严加盘问,对“事情会一直糟下去”这个前提本身却全盘照收。马克斯的最后一问——您的股票会怎么样——不是修辞技巧,而是把她自己组合里隐含的世界观摆到她面前:如果你真信末日,你现在的持仓早就不该是这样。恐慌中的人往往连自己的悲观都没有认真对待,那不是判断,是情绪的顺从。2008 年 10 月那次判断此后如何落地成买单,本书将在第十四章(买入纪律)与第二十三章(2008 下半场)完整重建;这里只需要记下它的认识论形状:在“没有剧本负面到不可信”的一周里,坚持区分“可能发生什么”与“它发生的概率有多大”,本身就是那一年最大的逆向。
边界:逆向不是把共识倒过来
写到这里必须立刻筑一道墙,否则本章会被读成“和人群对着干”的许可证。2022 年 7 月 26 日的《恕我不敢苟同》(I Beg to Differ)里,马克斯引用了乔尔·格林布拉特(Joel Greenblatt)为《投资最重要的事》批注版写下的讽刺:“没有别人会跳到高速驶来的大卡车前面,并不意味着你就该跳”(just because no one else will jump in front of a Mack truck barreling down the highway doesn’t mean that you should)。人群并非总是错的,事实上共识多数时候接近正确(第六章已经立过这条);机械地反转共识,只是把第一层思维换了个符号,孤独、太早、职业风险三张账单照付,却没有任何超额收益可领。逆向必须发生在第二层:问题不是“人群怎么想”,而是“人群的想法有多少已经进了价格,以及价格错到了值得下注的程度没有”。
《恕我不敢苟同》还从算术上把这道墙加固了一层:全体投资者赚到的总钱数是给定的,所以所有主动下注加在一起是零和游戏,扣除费用后是负和;每一笔注都有对手方,一方对,另一方就错。“每一笔为追求超额回报而下的主动注,都携带着回报低于平均的风险”(every active bet placed in the pursuit of above average returns carries with it the risk of below average returns)——不存在“只在成功时生效”的下注方式。这不是劝退,而是定价:逆向的期望收益里,必须扣除你成为错误一方的概率,而这个概率从不为零。
马克斯给机构客户做演示时用过一组动画:气泡落下,写着“力求正确”(Try to be right)——这是主动投资的全部内容;然后气泡里浮出后半句:“承担犯错的风险”(Run the risk of being wrong)——两者不可拆分。第二组气泡写着“不会输”,随后浮出“不会赢”:买国债不会亏,买指数基金不会跑输指数,代价是永远放弃跑赢。他想象中来自客户的任务——“用不会输的策略力求跑赢”——那个组合在世界上不存在。《敢于伟大》的原话是:“‘不会输’通常与’不会赢’手挽着手”(“can’t lose” usually goes hand-in-hand with “can’t win”)。
边界的另一面是频率。逆向时刻是稀疏的:钟摆多数时间不在极端,共识多数时间无利可图也无大错可抓,值得动用全部勇气的机会一代人碰不上几次(第十六章会给出他自己五十年只认五次的清单)。在其余的漫长时间里,真正的逆向常常不是对答案逆向,而是对问题本身逆向。2022 年 6 月,马克斯在伦敦的客户会议上听了一上午提问,全部围绕通胀、加息、衰退。午餐后他要求返场两分钟,说的是:这些问题全属于同一个标题——短期;而短期不可知、即使有观点也不可信、即使可信也没法操作,“况且我们真的不应该在乎短期——毕竟,我们是投资者,不是交易员”(We really shouldn’t care about the short term – after all, we’re investors, not traders)。至于人人都问的衰退,他的标准答案是:“只要我们不在衰退里,我们就在走向衰退的路上”(whenever we’re not in a recession, we’re heading toward one)——前方永远有衰退,这个事实本身不构成任何操作依据。满场都在问方向时,拒绝回答方向、把问题换成“价格里装了什么”,这才是那天会场里唯一的非共识。
幸运饼干
马克斯说他从一块幸运饼干的签语里学到很多:“谨慎者极少犯错,也写不出伟大的诗”(The cautious seldom err or write great poetry)。他喜欢这句话,恰恰因为它两头都通:可以读作劝人谨慎——少犯错;也可以读作劝人别谨慎——否则与伟大无缘。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一个必须有意识做出的选择。
他自己的选择清楚而分裂,而这个分裂正是本章的结论。作为投资者,他站在谨慎一侧:避免致败者,靠一致性复利(序章);但作为写作者,他把《敢于伟大》先后写了两遍,收件人都是资产所有者——养老金、捐赠基金、投资委员会——而不是基金经理。原因藏在三张账单的付款人一栏里:孤独可以由个人的性格承受,但“太早”需要不会中途抽逃的资本来扛,“职业风险”需要授权与问责的结构来卸——这两张账单,投资经理一个人付不起。所以逆向不是英雄主义,而是工程学:在入场之前,就把“看起来错”的漫长时期设计进资本结构、客户关系与激励制度里;《敢于伟大》劝资产所有者的最后一句是,找到经验证明可以信赖的人,“加重注码”(load up)——把敢于不同的许可,事先写进契约。没有这套工程,怀疑主义与勇气只是两种容易耗尽的情绪。
账单至此结清,还剩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付完孤独、太早与职业风险的逆向者,究竟买到了什么?马克斯的回答从 1990 年代起没有变过:买到的是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差额——世界上不存在坏资产,只存在坏价格。这是下一章的主题。
本章依据
- 《敢于伟大》(Dare to Be Great,2006-09-07)
- 《敢于伟大(二)》(Dare to Be Great II,2014-04-08)
- 《消极主义的极限》(The Limits to Negativism,2008-10-15)
- 《恕我不敢苟同》(I Beg to Differ,2022-07-26)
- 《潘缪尔宅邸对话》(Conversation at Panmure House,2022-06-23)——2008 年客户对话为其中的口述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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