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系统 · 第八章
风险的三重误解
2006 年 1 月 19 日,马克斯发出了写作生涯里第一篇以“风险”命名的备忘录。时机不是偶然的。此前一年多,他在《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2004-10-27)里画出了那条“又低又平”的资本市场线:无风险利率被压到 1%,每一级风险资产的预期回报都跟着下移,而风险溢价——投资者为承担额外风险索取的补偿——被压得历史罕见地薄。换句话说,市场正以历史上最低的价格出售风险补偿,而买家络绎不绝。这个局面能够成立,前提是人们对风险这个词的理解出了问题。《风险》(Risk,2006-01-19)就是冲着这个前提去的:它不谈某一处市场的贵贱,而是拆掉三块基石——风险是什么、风险能否被测量、承担风险能换来什么。这三个问题上各有一个流行的答案,马克斯认为三个全错。
第一重:风险不是波动率
第一个流行答案来自学院。马克斯 1967 至 1969 年在芝加哥大学受训(第一章),亲历了现代金融理论的成形期,对这套理论的选择再熟悉不过:学界把风险定义为波动率。他对这个定义的起源毫不客气——选波动率不是因为它对,而是因为它可以计算。在后来的著作里他称之为“可机器加工”(machinable):波动率能放进模型,亏损的可能性放不进去。
但一个定义的合法性要到实践里去验。《风险》给出的检验朴素得近乎口语:如果波动率真是投资者定价时计入的那种风险,市场上就该有人因为价格会波动而拒绝一笔投资。马克斯说,他从未在橡树资本或任何地方听人说过“我不买它,因为它的价格可能会大幅波动”(I won’t buy it, because its price might show big fluctuations)。人们拒绝一笔投资,是因为怕亏钱,或者怕回报低得不可接受。所以他的定义是:“风险——首要的风险——是亏钱的可能性”(“risk” is – first and foremost – the likelihood of losing money)。
八年后,《再谈风险》(Risk Revisited,2014-09-03)把这个定义又磨尖了一层:投资者恐惧并要求补偿的,“是永久亏损的可能性”(What they fear is the possibility of permanent loss)。加上“永久”二字不是修辞。向下的波动按定义是暂时的,只要投资者拿得住,就能等到另一头;永久亏损没有另一头。“波动可以扛过去,永久亏损却再没有机会挽回”(We can ride out volatility, but we never get a chance to undo a permanent loss)。他进一步指出永久亏损只有两条成因:一是本来暂时的下跌在低点被卖出锁定——因为信念崩溃、期限所迫、财务危急或情绪压力;二是投资标的因基本面原因再也回不来。这个区分把风险管理的重心从“价格会不会动”移到了“什么会迫使我在低点放手、什么会让标的本身坏死”——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而波动率一个也回答不了。
丢掉波动率这把单一标尺,还有一个附带后果:风险从此不再是资产的单一属性,而成了因人而异的处境。《风险》里列过一串亏钱之外的风险形态:达不到目标的风险、跑输基准的风险、职业风险、与众不同的风险、流动性风险。同一笔投资,对永续存续、现金流可预期的基金会几乎无风险,对三个月后要付手术费的个人就是致命的。其中“与众不同的风险”由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观察压阵:“世俗智慧教导说,循规蹈矩地失败,比特立独行地成功更有利于名声”(it is better for reputation to fail conventionally than to succeed unconventionally)——替别人管钱的人宁可交出平庸的平均成绩,也不愿冒非常规行动失败被解雇的风险。这条主观风险清单在 2014 年扩成了二十四种形态的分类学,但方法论含义在 2006 年已经写死:既然风险因持有人而异,就不存在一个对所有人成立的风险数字。
需要指出,这一重误解的修正是有代价的,马克斯自己直说了:以永久亏损定义风险,恰恰丢掉了波动率最诱人的性质——可量化。这个代价直接引出第二重误解。
第二重:风险测不出来,也看不见
第二个流行答案是:风险虽然麻烦,但可以测量——事前用模型算,事后用结果对账。《风险》对这两条路各堵了一次。
事前的路。模型的用武之地在分布的中段,而马克斯引朋友里克·凯恩(Ric Kayne)的话说:人人都懂两个标准差以内的事,“但金融史上所有重要的事,都发生在两个标准差之外”(everything important in financial history takes place outside of two standard deviations)。这不是修辞夸张。《再谈风险》回顾 2007-08 年的对账:危机前,金融业花在风险管理上的钱超过以往任何时期,VaR 模型齐备,然后标普 500 指数在危机中最大跌去 57%,号称“五个标准差”的事件一周数起。结论不是模型算错了参数,而是这类风险本就不在可建模之列。
事后的路更隐蔽,也更少人堵。一笔投资赚了钱,能证明它当初安全吗?亏了钱,能证明它当初危险吗?《风险》的回答是都不能:“某件事发生了,不等于它当初就是大概率的”(The fact that something happened doesn’t mean it was likely)——小概率的事天天发生,大概率的事经常落空。结果只是众多可能历史中兑现的那一个。《再谈风险》用天气把这个论证收拢成一句:“亏损的概率并不比降雨的概率更可测”(The probability of loss is no more measurable than the probability of rain)——预报员说明天七成下雨,明天下了,他对吗?没下,他错吗?“明天发生的任何事,都无法告诉你今天的降雨概率是多少”(nothing that happens tomorrow will tell you what the probability of rain was as of today)。这一刀切断了投资行业最常用的评价捷径:用结果反推决策质量。它同时意味着,风险评估注定是专家的、主观的、定性多于定量的判断——马克斯不回避这个结论,他只是认为一个不舒服的真相好过一个精确的错误。
测不出来的风险,还常常埋在看不见的地方。《风险》举了 1998 年的例子:新兴市场熔毁,叠加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崩盘与俄罗斯违约,多数投资者以为自己的敞口仅限于持有的新兴市场证券,随即发现自己从三个方向同时中弹——在新兴市场经营的美国公司的股票、掺入了主权债的高收益债券基金、暴露于当地经济的私募股权投资。“断层线贯穿每一个投资组合”(Fault lines run through every portfolio):预见全部断层线做不到,但试图预见正是风险管理的核心。
平时看不见,是风险的另一重性质。《回报、绝对回报与风险》(Returns, Absolute Returns and Risk,2006-06-13)在讨论业绩评价时写道,每年头条属于回报最高的人、而不是风险管理得最好的人,原因之一是后者根本无从观测——“在好年景里尤其如此,风险始终隐形”(This is especially true in good years, when risk remains invisible)。两个基金经理一个赚 10%、一个赚 15%,谁干得好?不知道承担了多少风险,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而承担了多少风险,要等坏年景来了才显形。《再谈风险》把巴菲特那句名言放在正是这个位置:“只有退潮时,你才知道谁在裸泳”(you only find out who’s swimming naked when the tide goes out)。风控做得好是一项隐形成就:它的价值只在风险变成亏损的时刻兑现,而那种时刻多年不来一次。马克斯用火灾保险作比:“房子没烧掉的那一年,你会认为保费交错了吗?”(do you consider it a mistake to have paid the premium in a year in which your house didn’t burn down?)
看不见的东西还会反着动。《同上》(Ditto,2013-01-07)里那句被他自称“风险的悖反性”的话是这套认识的顶点:“投资世界里最危险的事,是相信没有风险”(The riskiest thing in the investment world is the belief that there’s no risk)——因为这份相信会让人抬价、加杠杆、放弃审查,把风险真的制造出来;反过来,普遍的风险意识会压低价格、收紧行为,让市场变得安全。《再谈风险》把同一逻辑落到单个资产上:价格下跌、人人觉得它更危险时,它(其他条件相同)反而变得更不危险;价格上涨、人人对它高看一眼时,它变得更危险。风险不住在资产里,住在价格里,而价格住在人心里。凯恩斯的那组定义因此被马克斯反复引用:“投机者承担他自知的风险,投资者承担他不自知的风险”(a speculator is one who runs risks of which he is aware and an investor is one who runs risks of which he is unaware)——按这个标准,最危险的从来是那些买进“人人都知道没有风险”的东西的人。
第三重:高风险不保证高回报
第三个流行答案最顺口:“高风险高回报。想多赚钱,就去多冒险。”《风险》里为这句话专门停下来发了一段脾气,结尾罕见地用了感叹号:“如果高风险的投资能可靠地产出更高回报,它就不是高风险的了!”(if riskier investments reliably produced higher returns, they wouldn’t be riskier!)这个反驳在逻辑上是自足的:可靠的高回报与高风险互相矛盾。它的前身早两年就写下了——《快乐的中点》(The Happy Medium,2004-07-20)里的表述是:“高风险投资的可靠高回报,是一个矛盾修辞”(Dependably high returns from risky investments are an oxymoron)。
正确的表述要多绕一步:为了吸引资本,高风险投资必须提供更高回报的前景、更高的承诺回报或更高的预期回报——但前景兑不兑现,完全是另一回事。为了把这层意思画出来,马克斯重绘了教科书上那条右上倾斜的资本市场线:直线没有错,错在直线暗示风险越高、回报越有把握地越高。他的画法是在直线的每一点上叠一个侧放的概率分布——风险增加时,预期回报升高,同时结果的区间变宽,坏结果变得更坏。这两张对照图初版于《风险》,在《再谈风险》里重印定稿——马克斯记录说,有读者告诉他,它们是他那本《投资最重要的事》里最好的东西(the best thing in the book)。它把第三重误解的病灶指得很清楚:人们把“预期更高”听成了“保证更高”,把分布的均值当成了分布本身。
误解的反面还有一个不那么直观的推论:拒绝冒险本身也是一种冒险。《风险》里写到 1999 年的巴菲特——拒绝参与科技股泡沫、业绩大幅落后,“那一年,跑输是一枚勇气勋章”(That year, underperformance was a badge of courage);疯狂年景里,有纪律的投资者甘愿承担的正是“冒险不足、跟不上”的风险。高风险不保证高回报,但对高风险的态度可以反过来标定一个投资者的成色:敢在错的时候少冒险,和敢在对的时候多冒险,是同一种能力。
这重误解不只是认知错误,还有周期属性。“高风险高回报”这句话在什么时候最流行?马克斯的观察是:恰恰在好年景,在风险最该被警惕的时候。《再谈风险》对这个机制有一段干净的推演:当投资者保持风险意识时,他们索取慷慨的风险溢价,风险与回报之间那条线因此陡峭,市场按理论设想的方式奖励冒险;当人们忘记风险、不再索取补偿时,那条线变得平缓,冒险终将受罚而不是受奖。简言之,风险厌恶高涨时风险低,风险厌恶消失时风险高——2004 年那条“又低又平”的资本市场线,正是后一种状态的照片。2014 年 9 月他据此做出判断:零利率把资金逼向风险资产,资本市场纪律松弛,市场已进入“轻率区间”(the zone of imprudence),眼下的环境“正在制造一种没有相应风险溢价补偿的风险”(creating a degree of risk for which there is no commensurate risk premium)。他没有喊卖出,只是给沿用三年的口号变了重音:“谨慎前行”照旧,“但我会加重最后几个字的分量:但要谨慎”(I would increase the emphasis on those last three words: “but with caution”)。从今天看,2015 年下半年高收益债与能源信用债大幅下跌,橡树随后转入逆势买入——这次变调的时点站住了;但按马克斯自己的标准,一次对账说明不了概率,此处只作记录,不作证明。
2006—2014—2015—2024:哪些没变,哪些变深了
把四篇风险专论按年份排开,可以看清一条罕见的轨迹:核心命题十八年没有移动,论证的层次却换了三次。
没变的是三重误解本身。风险不是波动率、风险测不出来、高风险不保证高回报——2006 年的三个论点,2014 年一个都没有撤回,2015 年原文重发,2024 年仍是全部讨论的前提。变化在别处。
2014 年的深化是从定义走向决策。《风险》回答的是“风险是什么”;《再谈风险》回答的是“在测不准风险的世界里怎么做决定”。工具是四个连环命题。第一,未来不是注定发生、可被预测的单一结局,而应被看作一个概率分布。第二,伦敦商学院教授埃尔罗伊·迪姆森(Elroy Dimson)的那句话:“风险意味着可能发生的事,比将要发生的事更多”(Risk means more things can happen than will happen)。第三,布鲁斯·纽伯格(Bruce Newberg)的提醒:知道概率不等于知道结果,“概率和结果之间有巨大的差别”(There’s a big difference between probability and outcome)——掷骰子前你确知每面六分之一,落地只有一面朝上。第四,对迪姆森的反转:“尽管可能发生很多事,发生的只有一件”(Even though many things can happen, only one will)——所以期望值最高的路径若藏着不可承受的结果,就不能选,“我没有兴趣做一个 95% 的时候成功的跳伞员”(I have no interest in being a skydiver who’s successful 95% of the time)。四步走完,卓越投资获得了它的总定义:“投资者必须能够以某种规律性找到不对称”(an investor must be able – with some regularity – to find asymmetries)——上行潜力超过下行风险的时刻(第十七章将展开这条主线)。同一篇还把风险拆成二十四种形态逐一点名,其中包括他新造的“FOMO 风险”:对踏空的恐惧过了头,本身成为驱使人乱来的风险源。
《再谈风险》的终章用六条元观察给全部风险论收口:风险是反直觉的;风险厌恶是市场安全的守护者;风险平时隐蔽而有欺骗性;风险是多面的;风险管理不可外包——VaR 与夏普比率这类指标橡树也在用,“它们是我们手头最好的工具”(they’re the best tools we have),但不可托付信仰,“风险管理应当是投资过程中每一个参与者的责任”(risk management should be the responsibility of every participant in the investment process);风险必须常备应对,而不是等天色变暗才临时抱佛脚。压轴的是芒格那句“这事本来就不该容易。觉得容易的人都是蠢人”(It’s not supposed to be easy. Anyone who finds it easy is stupid)在风险上的引申:“认为风险控制很容易,也许是投资中最大的陷阱”(thinking risk control is easy is perhaps the greatest trap in investing)——因为自信风险尽在掌握的人,恰恰会去做最危险的事。
2015 年的《再谈风险(增订版)》(Risk Revisited Again,2015-06-08)严格说不是新观点,而是一个信号。马克斯素来不重写旧文——他把这比作赛马结束后补下注——这次破例,为的是实现最初的意图:“让它装下我对风险的全部认识”(have it contain everything I know about risk)。新增的部分主要是给“风险不可量化”补上思想史的纵深:他大段转引彼得·伯恩斯坦(Peter Bernstein)2007 年 6 月的通讯,里面有 1703 年莱布尼茨(Leibniz)给雅各布·伯努利(Jacob Bernoulli)的回信——自然确立了由事件重现而来的模式,“但仅仅是在大多数情况下”(but only for the most part),莱布尼茨特意用希腊文写下这半句;也有经济学家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的命题:“稳定必然导向不稳定”(stability leads inevitably to instability)。一个作者愿意宣布某个主题“写完了”,通常说明框架已经稳定到不再产生内部张力。风险三论至此定稿。
2024 年 4 月 17 日的《风险不可或缺》(The Indispensability of Risk)是最后一块配重。表面看它像转向:写了十八年“当心风险”,忽然写起“风险不可缺”。实际上种子在 2006 年就埋下了。《风险》的后半部分讲的正是承担:“归根结底,投资者的本职就是聪明地承担风险以获利”(it’s the investor’s job to intelligently bear risk for profit)。那一篇里有他 1980 年代初对记者的即兴回答——被问“明知有些发行人会破产,你怎么还能投资高收益债券”,他答:“全美国最保守的公司是人寿保险公司。他们明知人人都会死,怎么还能保人的寿险?”(The most conservative companies in America are the life insurance companies. How can they insure people’s lives when they know they’re all going to die?)寿险公司能盈利,因为它承担的是自知的、可分析的、可分散的、获得足够报酬的风险——四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2024 年的短文把这颗种子放到了正中央:由国际象棋特级大师莫里斯·阿什利(Maurice Ashley)的弃子文章引入,棋手的牺牲分“虚弃”与“真弃”——收益可以算清的牺牲近乎交易,收益既不即时也不有形的牺牲才是真正的冒险,而多数棋局不弃子赢不了。世界冠军马格努斯·卡尔森(Magnus Carlsen)的说法被他加了着重号:“不愿承担风险,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策略”(Not being willing to take risks is an extremely risky strategy)。结尾一句可以当作十八年风险写作的封印:“你不应指望不承担风险就能赚钱,但也不应指望仅仅因为承担了风险就能赚钱”(You shouldn’t expect to make money without bearing risk, but you shouldn’t expect to make money just for taking risk)。细读会发现这句话不是新的:《再谈风险》在 2014 年已经以相反的语序写下同一对命题——不应指望仅仅因为承担了风险就能赚钱,也不应指望不承担风险就能赚钱——并配上判词“回避风险通常与回避回报同行”(risk avoidance usually goes hand-in-hand with return avoidance)。2024 年做的事情是换重音:把警告放到后半句,把邀请放到前半句,再用一整篇备忘录去撑那半句邀请。十八年里论点没有换过,换的只是当下最需要强调哪一半——这本身就是他“风险随环境摆动”的方法在自己写作上的应用。
边界与反诘
这套风险观有两处必须直视的软肋。
第一,“风险不可量化”可能沦为免检牌照。既然事前测不出、事后也验不了,一个自称善于管理风险的经理人要如何被问责?单看逻辑,这个立场几乎不可证伪。马克斯与量化派的正面交锋记录在《再谈风险》里:他给一家主权财富基金做顾问时坚称风险无法先验量化,另一位商学院教授顾问则确信组合的最大回撤可以事先算出。马克斯的反诘只有一句——不知道这位教授是否预见到了标普 500 会在全球危机中跌去 57%。但反诘赢了辩论,赢不了问责难题。马克斯自己的回应不在逻辑层,而在时间层:单次结果确实说明不了概率,但足够长、跨越完整周期的记录可以逼近它。他在《风险》里举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的不良债权基金为例——买的全是陷入困境乃至资不抵债的公司的债务,按任何常规定义都是高风险资产,而到那时为止的十七年里没有一只基金亏过钱、没有一个年度合并回报为负。马克斯紧跟着自己加了限定:历史记录对未来不作任何承诺。这个限定是诚实的,也暴露了代价——按这套标准,评价一个风险管理者需要十年以上的耐心,而多数委托人没有。
第二,“风险不等于波动率”有适用边界,马克斯自己划过。波动之所以可以无视,前提是拿得住:没有杠杆逼你平仓,没有期限逼你变现,没有委托人逼你投降。《再谈风险》的二十四种风险里,资金风险、职业风险、头条风险赫然在列;短借长投的下场,他用那句老话概括——永远别忘了那个淹死在平均五英尺深溪流里的六英尺高个子。对一个用保证金的交易者、一个季度考核的基金经理,波动就是会转化为永久亏损的现实机制。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波动率不是风险”,而是:波动率只对那些资本结构和心理结构都允许持有到底的人不是风险——这个人群比自以为属于它的人群小得多。
从风险到周期
把三重误解的修正合起来读,会得到一个超出风险本身的推论。风险是亏损的可能性;亏损的可能性主要由买入价格决定;价格由参与者的心理决定;而心理——本书反复处理的对象——在贪婪与恐惧之间大幅摆动。三段连起来:风险不是资产的固有属性,而是一个随人群情绪起落的周期变量。它在人人喊危险时最小,在人人说安全时最大;它测不出来,但它的制造过程留有痕迹——价格抬到哪里了,条款松到什么程度了,“高风险高回报”这句话又开始在哪些场合流行了。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斯的风险管理从不依赖模型,而依赖对环境的观察;也是为什么他的风险论必然通向周期论:既然风险是被人群批量制造出来的,那么理解制造的流程——繁荣如何催生轻率,轻率如何堆积成崩塌——就是风险管理的正业。下一章讲这条流水线。它有一个马克斯在 1996 年就写下的名字:树长不到天上。
本章依据
- 《快乐的中点》(The Happy Medium,2004-07-20)
- 《今日的风险与回报》(Risk and Return Today,2004-10-27)
- 《风险》(Risk,2006-01-19)
- 《回报、绝对回报与风险》(Returns, Absolute Returns and Risk,2006-06-13)
- 《同上》(Ditto,2013-01-07)
- 《再谈风险》(Risk Revisited,2014-09-03)
- 《再谈风险(增订版)》(Risk Revisited Again,2015-06-08)
- 《风险不可或缺》(The Indispensability of Risk,2024-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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