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压力测试 · 第二十章

2000 bubble.com:一次教科书式的泡沫识别

第四部 压力测试 霍华德·马克斯原文 深度精编 · 全语料证据 约 18 分钟

第四部的八场实战,从马克斯自己认定的五次大判断中的第一次开始。《bubble.com》在本书里已经出场过两次:序章交代了它在马克斯写作史上的位置——十年无人回应之后的第一批读者来信;第十二章拆解了它的价格论证——不否认技术,只质疑价格。这一章要做的是前两次都没做的事:把它当作一个完整的案例重建。按照本书的案例纪律,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一组:1999 年,市场相信什么,一个谨慎的人处境如何;备忘录在哪个时点、以什么姿态发出;它的论证由哪些当时人人可得的材料搭成;此后十八个月,判断以什么次序兑现;对账单怎么算;以及——放在明确标注的事后视角里——这次成功里有多少可以重复,有多少是运气,成名本身又收了多少利息。

一九九九:谨慎者的处境

先看市场相信什么。1999 年,纳斯达克指数上涨 86%,创下主要股指的最大年涨幅纪录;标普 500 已经连续第五年录得 20% 以上的回报。科技、互联网与电信——当时的缩写是 TMT——是唯一的话题。

马克斯在 1999 年 4 月 15 日的《行情如何?》(How’s the Market?)里,用一天的报纸给这个市场做过一次切片。1999 年 4 月 5 日,道琼斯指数上涨 175 点、再创新高,《华尔街日报》以庆祝的笔调报道。马克斯注意到的是同一天的另几个数字:下跌的股票有 1,318 只,与上涨的 1,695 只相差无几;创五十二周新低的股票有 81 只,比创新高的 73 只还多。指数狂欢与多数股票的沉沦并存,因为涨幅极端集中:“今年一季度,标普 500 全部 5% 的涨幅由 18 只股票贡献”(18 stocks accounted for all of the 5% rise in the S&P 500)——其余 482 只的平均回报为零。同一篇里他引了《纽约时报》对 Priceline 上市的报道:这家让顾客自己出价买机票的公司,开业不足一年,卖出 3,500 万美元机票、亏损 1.14 亿美元,市值 100 亿美元,超过联合、西北、大陆三大航空公司的净资产之和。让他停笔的不是这组数字本身,而是那篇长达 22 栏英寸的报道对市盈率、现金流倍数、股息率只字未提。他的结论是:“如今在市场上定价的许多投资者,并不关心估值”(many of the investors setting the prices in today’s market don’t care about valuation)。

专业意见在这个市场里的处境,同一篇备忘录里有一个标本。就在那个创纪录日前后,富国资本(Wells Capital)建议客户把股票配置从 65% 提高到 70%,贝尔斯登(Bear Stearns)建议从 60% 降到 55%——两家顶级机构,方向相反。马克斯的评语只有一句:“至于我,我确信其中一家会被证明是对的”(As for me, I’m certain one of them will be proved right)。备忘录的附言里还有一家反面公司:Computer Outsourcing Services,上市六年收入增至三倍、利润增至四倍,股价只涨了 60%,不到同期纳斯达克涨幅的四分之一;1999 年 1 月底的季度里利润增长 14%,股价年内反而下跌 23%。没有 .com 的公司做出业绩也换不来行情——定价机器的输入项里没有业绩这一栏。

再看谨慎的人处境如何。马克斯自己的谨慎立场可以追溯到 1996 年前后,此后指数每年都在证明他多虑。同事给他起的绰号“消极老内德”(Negative Ned)被他写进了 1998 年 1 月的备忘录。1999 年 4 月,他替所有喊错了多年的价值派写下那句自嘲:他们能说的只剩“这就是我的说法,我坚持”(that’s my story and I’m stickin’ with it)。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处境。《bubble.com》里有一句冷静的观察:“三年前人人想成为沃伦·巴菲特,如今,因为看起来错过了科技浪潮,他和他的投资方法被网络帮嗤为过时”(he and his investment approach are dismissed as passe by the dot-com gang)。在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课堂上,有学生当面问马克斯:“风险投资一年能赚 100%,为什么要满足于 20% 到 25%?”(Why settle for 20-25% per year when you can make 100% in venture capital?)这个问题在 1999 年不是挑衅,是常识。

这就是发出备忘录之前的全部处境:市场极端、证据公开、而所有指出这一点的人都已连错多年,并且正在为此付出真实的代价——客户、声誉、管理规模。第十一章讲过逆向者的三张账单,1999 年是账单收得最狠的年份。

二〇〇〇年一月二日:发出与姿态

假期里,马克斯读了爱德华·钱塞勒(Edward Chancellor)的投机史《Devil Take the Hindmost》,南海泡沫与眼前市场的同构让他决定动笔。2000 年 1 月 2 日,《bubble.com》发出。事后我们知道,纳斯达克在十周后见顶;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点——包括作者。事实上,备忘录发出后,纳斯达克又从 1999 年底的 4,069 点涨到 3 月 10 日的 5,049 点,涨幅 24%。这份日后以“精准”著称的文件,头十周的战绩是被市场碾过。

所以值得先看它的姿态,再看它的论证。开篇,马克斯坦白自己近年对股市的谨慎可以用一个词概括——错(序章引过原文)。结尾,他写下整篇备忘录最重要的自我设限:“说科技、互联网与电信股太高、即将下跌,在今天无异于站到一列货运火车前面”(To say technology, Internet and telecommunications stocks are too high and about to decline is comparable today to standing in front of a freight train);“说它们受益于一场规模浩大的繁荣、应当被极度怀疑地审视,则是我觉得欠你们的”(To say they have benefited from a boom of colossal proportions and should be examined very skeptically is something I feel I owe you)。两句话划清了这份文件的性质:它不是做空指令,不是时点预测,而是一份论证义务的履行。二十三年后他在《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07-10)里复盘这次判断时,原文照抄的正是这一段——在他自己看来,这次识别的全部勇气与全部克制,都在“货运火车”这个比喻里。

论证的结构:六层互相独立的证据

《bubble.com》之所以配得上“教科书式”这个形容,不在结论,而在结构。通读全篇,它把六类性质不同、来源互相独立的证据叠在一起,每一类都取自当时人人可得的公开材料,没有一类以“我知道互联网的未来”为前提。

第一层是历史同构。南海泡沫、无线电与 RCA、1929 年——改变世界的技术反复出现,为它付出任何价格的投资者也反复出现,两件事的结局从不相同。这一层第十二章已经详述,此处不重复。

第二层是社会学证据:观察人往哪里去。商学院申请人数持平或下降,报考 GMAT 的美国人锐减,MBA 学生成批退学投奔电商——一位创业学教授告诉马克斯,电商的地盘一两年内就会被瓜分完毕,学生等不起。投资银行家也在出走,《纽约时报》1999 年 12 月 14 日的标题是“华尔街有的是钱,也有的是嫉妒”。人才的流向不需要估值模型就能读出温度。

第三层是资金供需。涌入风险投资的资金从 1994 年的 78 亿美元膨胀到 1998 年的 261 亿美元。马克斯把自己的经验放上秤盘:“大额低风险的利润,通常来自近期业绩糟糕、资本稀缺、投资者退避、人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the big, low-risk profits have usually come from investments made at those times when… everyone says “no way!”);“而今天,风投的辉煌战绩上着头条,钱到处都是,投资者胆气十足,口号是’当然’”(Today, great results in venture capital are in the headlines, money is everywhere, investors are emboldened and the mantra is “of course!”)。第三章讲过的资金流反向指标,在这里第一次面对整个资产类别开火。

第四层是机制悖论:IPO 的定价在逻辑上无法自洽。Akamai 以 26 美元发行,首日收于 145 美元——发行价只有首日收盘价的 18%。马克斯把这道选择题摆出来:“要么(a)创始企业家和投资人以低于公允价 82% 的价格把它卖了——还有谁比他们更懂行情?要么(b)市场错了”(either (a) the founding entrepreneurs and investors sold it 82% below its fair price… or (b) the market’s wrong)。如果 145 美元是“对的”,Akamai 在 IPO 里白送了将近 10 亿美元。首日暴涨制造话题,话题吸引下一轮申购,申购保证下一次暴涨——这台机器的燃料是它自己。大卫·莱特曼(David Letterman)为《纽约时报》时间胶囊拟的“公元 3000 年的人该知道的十件事”里有一条,被马克斯原样收进备忘录:“想要十亿美元?想个词,加上’dot com’就行”(If you wanted a billion dollars, all you had to do was think of a word and add dot com)。

第五层是商业模式解剖。以免费送货的电商为例:有风投宣称这类公司的边际成本接近零,马克斯接了下半句:“在我看来麻烦在于,边际收入恰好是零”(The trouble as I see it is that the marginal revenue is exactly zero)。读这些报道时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讲的一串生意笑话,原样抄进了备忘录:“我卖的每样东西都亏钱。”“那你怎么维持生意?”“靠走量补回来”(“I lose money on everything I sell.” “Then how do you stay in business?” “I make it up on volume.”)。盈利性这道谜题悬在整个板块头上,他相信有些公司能解开它——“但远非全部”。没有专利、没有差异化、没有品牌忠诚度、比价只需一次点击——先发优势留不住利润。Webvan 当季销售额 380 万美元,市值 73 亿美元;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事后补注),每单 72 美元的平均订单额根本无法覆盖送货成本。

第六层才是估值算术。雅虎股价 432 美元,对应 1999 年预估盈利的市盈率略高于 1,000 倍;红帽(Red Hat)的市值约为其年化收入——不是利润——的 1,000 倍;12 月 9 日上市的 VA Linux 首日上涨 698%,市值 95 亿美元,相当于苹果公司的一半,而它 1999 年的收入是 1,770 万美元,亏损 1,450 万美元,苹果同期盈利 6 亿美元。这些数字全部来自当时的公开报道。

六层证据落到五条教训,其中与本章最相关的是中间两条——它们解释了泡沫为什么还在膨胀,以及顶部将以什么方式到来:“那些利好,以及似乎人人都在享受的巨额利润,终将使抵制参与的人投降”(Those positives… can eventually cause those who have resisted participating to capitulate);“一只股票、一个板块或一个市场的’顶’,出现在最后一个将会变成买家的坚持者出手之时,时点常与基本面无关”(A “top”… occurs when the last holdout who will become a buyer does so)。备忘录还引了摩根士丹利的巴顿·比格斯(Barton Biggs)1999 年 11 月 29 日的策略报告作旁证:连身在其中的专业投资者都承认眼下是疯狂,只是自信能在动量衰竭时先跑——比格斯的判断是,“我怀疑他们妄想了,以为自己能及时脱身”(I suspect they are deluded in thinking they will be able to get out in time),因为所有动量投资者都在做同一个打算。

十八个月:兑现的次序

以下按时间线重建判断兑现的过程,各时点只用当时已发生的事实。

2000 年 3 月 10 日,纳斯达克收于 5,049 点的历史高点,随后转跌。4 月中旬,跌势第一次具备了恐慌的形态。5 月 1 日,马克斯发出《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2000-05-01)。这篇备忘录做的不是庆功,而是一份“天才排行榜倒挂”的验尸报告,记录非理性市场如何在破裂之前就绞杀了所有理性的人。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1996 年 12 月 5 日在道指 6,437 点时警告“非理性繁荣”,此后再不敢提;1999 年 6 月起五次加息,纳斯达克从 2,686 点照涨到 5,049 点。朱利安·罗伯逊(Julian Robertson)此前十八年年均回报 31.7%,老虎基金却在随后十八个月里从 228 亿美元缩水到 52 亿,2000 年 3 月底宣布关门,理由是“我们身处一个理性不占上风的市场”(we are in a market where reason does not prevail)——最大的讽刺是,他宣布退出的那一周,恰好是他的风格多年来表现最好的一周。斯坦利·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选了另一条路:明知非理性而参与,量子基金折戟,他的总结是“我们以为是第八局,其实是第九局”(We thought it was the eighth inning, but it was the ninth);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的版本是“也许音乐已经停了,但人们还在跳舞”(Maybe the music has stopped but people are still dancing)。一位同时与两家打过交道的分析师替《纽约时报》总结:“朱利安说’这不理性,我不玩了’,他们把他脚朝前抬了出去”(Julian said, “This is irrational and I won’t play,” and they carried him out feet first)——德鲁肯米勒说“这不理性,我玩”,结局相同。

名单还很长。价值派掌门加里·布林森(Gary Brinson)把公司卖给瑞士银行后管理着 9,200 亿美元,眼看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位万亿美元资产的管理人,却在 2000 年 3 月 2 日宣布辞职——马克斯的判语是,“又一位没能在巅峰谢幕的杰出投资者”(yet one more stellar investor who was kept from going out on top)。巴菲特靠三十年年均 25% 的回报成为家喻户晓的偶像,1999 年组合持平,伯克希尔股价从 1998 年高点到 2000 年低点跌去 49%。沃顿教授杰里米·西格尔(Jeremy Siegel)的《股市长线法宝》(Stocks for the Long Run)曾是牛市中段的思想燃料,如今没人再听。格林斯潘警告过头一次之后归于沉默——当创纪录的 49% 的美国人持有股票时,英雄是帮他们赚钱的人,不是泼冷水的人。马克斯还在这篇备忘录里开列了一张 1999 年的“审慎投资者清单”:兼顾增值与收益、平衡成长与价值、买有盈利历史的公司、关心估值、逢高获利了结、分散、对冲、持有部分债券与现金——“这张清单在 1999 年表现如何?它是一张灾难配方!”(How did this list do in 1999? It was a recipe for disaster!)清单上每一项都会让你跑输;该做的只有两件事:买已经涨过的成长科技股,然后“任它继续涨,拒绝以任何价格卖出”(refusing to sell at any price)。验尸报告还解剖了定价机器本身是怎么改装的。1990年代,散户成了边际定价者,估值让位于叙事——“只要你买的股票有一个足够好的’故事’,就会有人出更高的价从你手里接走”(if you bought a stock with a good enough “story,” someone else would pay you more for it);卖方分析师的职能也变了质:佣金费率摊薄之后,大钱在投行业务上,分析师的工作从服务投资者变成替公司管理层招揽交易流,认真的估值研究萎缩,“卖出”评级近乎绝迹。这些段落合起来是对《bubble.com》第二条教训的逐人验证:非理性市场先绞杀理性者,才轮到自己崩塌——而绞杀的行刑架,正是一台估值功能被逐件拆除的定价机器。

在被抬出去的天才们的对面,1996 年才入行的二十七岁基金经理弗兰克·斯拉特里(Frank Slattery)1999 年回报 533%,2000 年头七十天再涨 96%,马克斯写道:“这才叫天才!”(Now that’s genius!)——括号里补上实时进展:3 月 10 日至 4 月 14 日,该基金下跌 57%,斯拉特里辞职。

秋天,商业模式开始按备忘录里嘲笑过的方式死亡。Priceline 旗下让顾客自主定价买杂货和汽油的 WebHouse,因为厂商不肯按顾客出的价供货、只能自己倒贴差价,于 10 月 5 日停业;Priceline 股价从 170 美元跌到 3 美元。马克斯在 11 月 16 日的《投资杂记》(Investment Miscellany,2000-11-16)里回看年初抄下的那串亏本生意笑话,写道:“我从没想过生活会如此精确地模仿艺术”(I never expected to see life imitate art so precisely)。他借朋友的话给这个年代定性:“金钱曾被轻贱”(money was disrespected)。

12 月 31 日,《托托,我们已不在 1999 年了》(We’re Not in 1999 Anymore, Toto,2000-12-31)为全年结账:纳斯达克全年下跌 39%,年度跌幅在当时仅次于 1931 年的道指与标普;2000 年的 IPO“首日平均上涨 55%,如今约三分之二跌破发行价”(the IPOs of 2000 averaged a first-day gain of 55%, about two-thirds of them are now trading below their issue price)。这篇备忘录还做了一件更有分量的事:把心理拐点定位在指数见顶之前——“我把这轮周期投资者心理的转折点,定在 1998 年第三季度”(I date this cycle’s turning point in investor psychology to the third quarter of 1998),即俄债违约与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塌之时;此后风险容忍已在退潮,TMT 的独涨是例外而非反证。支撑这个判断的机制句是:“心理的变化可以比基本面快得多”(psychology can change much faster than fundamentals)。

十八个月的终点在 2001 年下半年。电信债务危机全面爆发,泡沫年代的融资尸骸进入不良债权市场,马克斯在 2001 年 11 月 20 日的《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里宣告转折:“现在我认为,我们正进入一个现金为王的环境”(Now I think we’re going into an environment where cash will be king)。识别泡沫的人此时握着现金与弹药——电信废墟里的收成属于橡树资本的业务史,此处不展开;对本章而言,它标出了这次判断的完整弧线:从识别极端,到等待修正,到在修正的残骸里出手。

对账单

2000 年 12 月 31 日那篇备忘录的最后一页,是一张逐只列名的表格:《bubble.com》提到的全部十四只股票——Akamai、亚马逊、美国在线、嘉信理财、CMGI、E*Trade、Egreetings、Etoys、Priceline、红帽、theglobe.com、VA Linux、Webvan、雅虎——每只标出 1999 年底价格、2000 年最高价、2000 年底价格与两个跌幅。汇总数字序章已经引过:较 1999 年底平均下跌 82%,较 2000 年高点平均下跌 87%,十四只中有八只从高点跌去 96% 以上,有四只年底股价已不足五十美分。表格里最值得注意的其实是那只反例:嘉信理财较 1999 年底还上涨了 11%。马克斯没有把它从表里拿掉。

同一篇备忘录还替另一群人补了他们自己不肯公布的战绩:分析师。狂热期被人格化的英雄除了基金经理,还有玛丽·米克(Mary Meeker)、亨利·布洛杰特(Henry Blodget)这样的券商分析师——他们在网络聊天室里被封神,目标价被投资者奉为圭臬。现在看清了,许多目标价并非来自可推导的盈利与市盈率估算,而是——“在一个惊人的循环论证里——来自他们猜测投资者可能愿意付的价格”(in a stunning circularity, on what they thought investors might pay)。12 月 18 日的《华尔街日报》回访了六个目标价:分析师平均预测上涨 64%,股票实际下跌 88%。最能给这个年代画像的是一位分析师的辩解:目标价只设高了约 25%,“就是在暗示这只股票的上行空间不大了”。马克斯的评语带着旧时代的口音:他记得从前,喊 25% 的涨幅“是一句看多的话,不是一句警告”(a bullish statement, not a warning)。

这张表的意义要放回第四章才能看清。1993 年他抱怨预测者从不公布自己的战绩——“棒球队岂能不看打击率就签下球员”;1996 年他亲手核对《华尔街日报》的经济学家调查,证明共识预测一文不值。2000 年 12 月,轮到他自己的判断接受核对时,他把十四只股票逐只摆上桌面,包括那只涨了的。需要指出(这是编辑判断):这张对账单核验的是备忘录点名的样本,样本是作者自己挑的,真正不可辩驳的是市场整体的数字——纳斯达克的 -39% 与三分之二破发的 IPO。但“主动公布逐只对账”这个动作本身,在投资写作里罕见到足以单独记一笔:判断可以有运气,对账的纪律没有运气。

复盘:从今天看这次识别

以下全部是事后视角,与前文的实时重建须严格分开。

第一,哪些东西可以重复。这次识别的全部输入是公开信息:指数宽度、资金流量、IPO 定价机制、商业模式的算术、估值倍数、人才流向、身边人的言谈。没有一项需要内幕,没有一项需要懂技术——马克斯不懂光纤,也从未假装懂。可重复的是那个结构:多层互相独立的证据同时指向“价格里已不含怀疑”,而判断始终停在“极端存在”这一步,不越界到“何时修正”。这正是后来“测量市场温度”方法的第一次完整运行,第十六章讲过的七要素几乎都能在这篇备忘录里找到原型。

第二,哪些东西不可重复。最不可重复的是速度。二十五年后马克斯自己总结,这篇备忘录占了两样便宜:对,而且对得快(序章已引)。十周的验证期是运气——按他自己引用了一辈子的行话,太超前于时代与犯错无法区分,而 1996 年开始的谨慎已经“错”了三年多,假如泡沫再涨三年,这篇就是又一份被碾过的檄文。序章做过这个反事实推演,这里只补一个量化注脚:备忘录发出后的十周里,判断先亏了 24%。任何把这次识别当作“喊顶模板”来学的读者,都应该先看这十周。

第三,若判断错了会怎样。这个问题对 2000 年的马克斯有具体的答案:橡树的主业在债券与不良债权,他没有做空,也没有清仓可清——识别泡沫对公司组合的直接影响,是维持本已防御的姿态。判断若错,代价是声誉进一步折耗,公司业务照旧。这个不对称结构(这是编辑判断)是《bubble.com》敢于直言的物质基础之一:一个满仓科技股的股票经理写不起这篇备忘录,写得起的人恰恰是立场上输得起的人。读任何大判断,都该同时读判断者的仓位。

第四,成名的代价。《bubble.com》给马克斯挣来了读者、声誉和“泡沫识别者”的身份,利息从此按年收取。2025 年 1 月 2 日——成名作发表整整二十五年后——他把新一篇备忘录题为《泡沫观察》(On Bubble Watch,2025-01-02),开头承认:“我常被问到,眼下是不是又一个泡沫”(I’m often asked whether there’s a bubble)。此后每一轮大涨,2017 年的 FAANG、2021 年的 meme 股、2025 年的人工智能,追问都会到来;而按他自己“五十年五次”的出手密度(第二十七章有完整清点),绝大多数追问只能得到“这次我不下断言”的回答——每一次不喊泡沫,都会让一部分等着他喊的人失望,也让“上次他可是喊对了”的压力累积。他顶住这个压力的方式写在《泡沫观察》的结尾:“我不能权威地断言我们是否身处泡沫。我只想摆出我所看到的事实,并建议你如何思考它们——就像二十五年前那样”(I can’t speak authoritatively about whether we’re in a bubble. I just want to lay out the facts as I see them)。从今天看,这或许是《bubble.com》最持久的遗产:它示范的从来不是喊顶,而是在人人喊“当然”的时候,把论证义务履行完毕,然后把时点留给市场。

下一章是同一套方法的第二次出手。这一次,验证期不是十周,而是三年——“太早”的账单有多厚,方法就要多结实。

本章依据

  • 《行情如何?》(How’s the Market?,1999-04-15)
  • 《谁知道呢?》(Who Knew?,1998-01-08)
  • 《bubble.com》(2000-01-02)
  • 《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2000-05-01)
  • 《投资杂记》(Investment Miscellany,2000-11-16)
  • 《托托,我们已不在 1999 年了》(We’re Not in 1999 Anymore, Toto,2000-12-31)
  • 《你无法预测,但你可以准备》(You Can’t Predict. You Can Prepare.,2001-11-20)
  • 事后自评:《测量市场温度》(Taking the Temperature,2023-07-10)、《泡沫观察》(On Bubble Watch,2025-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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