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邮报:特许权、价格与耐心
1975 年 3 月,巴菲特坐下来写伯克希尔上一年度的报告。那一年是他从业以来最难看的年份之一,而他处理这件事只用了一段话,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们的股票投资组合在 1974 年再次下跌——和大多数股票投资组合一样——到年底时,其市值比账面价值低了约 1700 万美元。同样,我们没有压力出售这些证券,除非在我们认为有利的时机,而且我们相信,经过若干年,整个投资组合的价值将被证明高于其成本。”(1974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这 1,700 万美元的浮亏里,占比最大的一笔是《华盛顿邮报》。十八个月前他花 1,060 万美元买下它的时候,认定这家公司值四到五亿美元,而市场只给一亿。买完之后,它又跌了两年。
这一章的主角不是买入时的眼光,是买入之后的那两年。
一亿美元的价签上挂着四亿美元的资产
买入的触发事件与他自己的估值无关。2006 年他向查理·罗斯复述过整个时点:“1971 年,查理和我第一次见到凯瑟琳·格雷厄姆时,我就看过招股说明书。当时他们正要上市,正好赶上五角大楼文件事件。之后到了 1973 年,股价变得极其便宜,因为他们的电视执照遭到了尼克松的朋友比比·雷博佐(音)的挑战。我记得股价在很短时间内从 38 美元左右跌到了大约 16 美元。”接下来是买入的执行方式与由此得出的市值:“等股价跌到 20 美元上下一段时间后,我们分了几笔交易,买进了这家公司近 10% 的股份”,而这个价格意味着“一家拥有 480 万股本的《华盛顿邮报》公司,整体售价仅为 1 亿美元”(2006 年 Charlie Rose 专访·下集)。
一亿美元买到的是什么,1991 年他在圣母大学的讲座上一件件数了出来:“那时候公司没有负债,旗下拥有《华盛顿邮报》报纸、《新闻周刊》、华盛顿特区与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的 CBS 电视台、迈阿密的 ABC 电视台、哈特福德/纽黑文的 CBS 电视台、加拿大 80 万英亩林地的一半权益外加一家年产 20 万吨的纸浆厂、《国际先驱论坛报》三分之一的股权,可能还有些我忘了的其他资产。”然后是这份清单的市场共识价:“如果你去问成千上万的投资分析师或媒体专家,这些资产到底值多少钱,他们要是把账加在一起,得出的数字会是 4 亿、5 亿、6 亿美元。”(1991 年 Notre Dame 三场讲座)
十二年后他在信里给这道算术定了性,而定性的方式是否认自己有任何独到之处:“我们所持的全部 WPC 股票均是在 1973 年年中买入的,买价不高于当时该企业每股商业价值的四分之一。计算出这一价格与价值之比,并不需要什么与众不同的洞察。大多数证券分析师、媒体行业经纪人和媒体高管,大概都会和我们一样,将 WPC 的内在商业价值估在 4 亿至 5 亿美元之间。而它 1 亿美元的股票市值每天都会公开发布,所有人都看得见。”结论那半句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我们的优势,毋宁说在于态度”(Our advantage, rather, was attitude,1985 年致股东信)。
所有人都能算出这个比值,所有人都不敢按它行动——这就是这笔投资全部的技术含量。成本口径写在 1975 年的年报里:“我们的意图是长期持有;事实上,我们最大的一笔股权投资是 467,150 股《华盛顿邮报》……成本为 1060 万美元,我们计划永久持有。”(1975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买对了以后,价格又跌了两年
买入当年的年末,账上就已经是红的。1973 年的年报里他这样写:“在保险业务的投资方面,我们在 1973 年对普通股进行了大量额外投资。如财务报表所示,年末我们的普通股持仓出现了超过 1200 万美元的重大未实现贬值。尽管如此,我们相信按成本计算的普通股投资组合,就其内在商业价值而言,代表了良好的价值。”(197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第二年跌得更深。这笔持仓单独的数字要到十一年后才被公开披露:“整个 1973 年和 1974 年,作为一家企业,WPC 的经营依旧出色,内在价值也在持续增长。然而,到了 1974 年底,我们的 WPC 持股却显示亏损了约 25%,市值为 800 万美元,而我们的成本是 1060 万美元。仅仅一年前我们还觉得便宜得离谱的东西,现在变得更加便宜了,因为市场以它那非凡的智慧,将 WPC 的股价压到了一个远低于其内在价值两折的位置。”(1985 年致股东信)
把两份文本并排读,会看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在浮亏发生的那两年里,他没有在任何一封公开信里单独提过《华盛顿邮报》这个名字。1973 年和 1974 年的年报只报告组合层面的数字,一个是 1,200 万美元,一个是 1,700 万美元;对亏损的解释也只有制度性的一句——“我们没有压力出售这些证券,除非在我们认为有利的时机”(1974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买入理由的完整版本、四到五亿的估值区间、“两折”这个刺眼的说法,全部出现在 1985 年——也就是这笔投资已经赚了二十倍之后。
这个时间差值得记住,因为它正是后来所有转述失真的来源。1998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把这段经历讲成了一句轻松的话:“我们买入《华盛顿邮报》的时候……它在几个月内跌了 50%。那是可能发生的最好的事了。”(199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这句话说于二十四年之后,说话人已经知道结局;而 1975 年 3 月写下那句“没有压力”的人并不知道。同一件事的两种叙述都出自他本人,都可核查,唯一的差别是站在哪一年往哪个方向看。
浮亏之所以没有变成实亏,靠的不是意志力,是结构。没有压力,是因为伯克希尔的资金不来自随时可赎回的份额持有人,而来自保险浮存金和永久股本。1999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把这个约束条件讲得更清楚:1974 年伯克希尔自己的股价只有 50 美元一股,他觉得便宜,“但我同时也看到,整个《华盛顿邮报》公司市值才 8000 万美元,而我当时认为它显然值 4 亿美元”,于是钱去了邮报而不是回购(199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能在同一时刻比较两个便宜货并选走更便宜的那个,前提是手里有可自由支配的现金、且没有人要求你赎回。
价格跌一半,学术界说风险变大,他说风险变小
这两年浮亏后来在他的写作里有了第二重用途:它成了他反驳学术风险定义时最常用的那个例子,而且是唯一一个他反复指名的例子。
1993 年的信里,他先复述对手的口径——用贝塔值,也就是股票相对于大盘的历史波动性,来度量风险——然后把《华盛顿邮报》放进去检验:“例如,根据基于贝塔的理论,一只相对于市场已大幅下跌的股票——就像我们 1973 年买入《华盛顿邮报》时的情况——在更低的价格上,反而变得比它价格更高时’更有风险’。”接着是那个不需要模型也能回答的反问:“那么,对于一个有机会以大幅降低的价格买入整家公司的人来说,这种描述有任何意义吗?”(1993 年致股东信)
这个反驳之所以能站住,靠的是同一笔投资的另一组数字。1987 年的信里他把买价与十四年后的单位盈利并排放:“举例来说,我们 1973 年以每股 5.63 美元买入《华盛顿邮报》,而它 1987 年的每股税后经营利润是 10.30 美元。”(1987 年致股东信)买入价 5.63 美元,十四年后一年就赚回 10.30 美元——同一份资产的价格波动与它的经济产出之间,在这十四年里没有形成任何可用的对应关系。也是在这段话里,他给“市场先生”这个概念补上了本案的注脚:“这类时候,市场先生着实是位极好的朋友。”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论证的边界,而边界他自己划得比转述者严格。1991 年他在圣母大学讲的是估值区间而不是精确值:“如果你的估值区间是 3 亿到 5 亿美元,而它的卖价是 8000 万美元,那你根本不需要算得更精确。”(1991 年 Notre Dame 三场讲座)价格下跌之所以降低风险,前提是内在价值本身没有同步下跌——1973 到 1974 年间他能确认这一点,因为“作为一家企业,WPC 的经营依旧出色,内在价值也在持续增长”(1985 年致股东信)。这个前提在这一章的最后一节会失效,而失效的时候,价格下跌就不再是机会了。
三重收益里,最大的一重不是他做的
价格回来之后的曲线是这样的:1977 年底市值 3,340 万美元,1978 年底 4,344.5 万美元,1984 年底 1.49955 亿美元,1989 年底 4.86366 亿美元——期间成本一栏始终是 1,062.8 万美元(1978 年致股东信、1984 年致股东信、1989 年致股东信)。1985 年他做了一次结算:“除了在 1985 年的比例赎回中卖回给公司的那些股份外,我们在 1973 年买入的所有 WPC 股票至今仍然持有。股份赎回所得款项加上我们持仓年底的市值,合计为 2.21 亿美元。”(1985 年致股东信)
这 2.21 亿美元是怎么来的,同一封信里拆成了三层:“我们得以体验三重收益:公司的商业价值大幅攀升;因股票回购,每股商业价值的增长速度显著加快;再加上折价幅度的收窄,股价的涨幅又超越了每股商业价值的增幅。”(we experienced a triple dip,1985 年致股东信)
三层里只有第三层——折价收窄——归功于买入时的判断。第一层归经营,第二层归资本配置,两层都发生在他控制之外。而他自己算过这两层值多少钱:“倘若当初我们把那 1060 万美元,投进 1973 年年中投资者追捧的任何一家媒体公司,到年底这笔持股大约值 4000 万到 6000 万美元。”换句话说,只要在 1973 年买了任何一家媒体公司,都能拿到四到六倍。剩下的部分他明确记在了另一个人名下:“而我们靠持有《华盛顿邮报》公司多挣的那约 1.6 亿美元,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凯做出的经营决策——比起多数媒体公司的经营者,她实在高明太多。”(1985 年致股东信)
回购是这 1.6 亿美元里最可量化的一块。1984 年的信里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条一般规则:“在上述每一家公司里,低价回购都实质性地增进了股东手中那些卓越业务的权益。”(1984 年致股东信)伯克希尔的持股比例从 1973 年买入时的近 10%,一路被动升到 1996 年的约 16%、2000 年的 18.3%、2008 年的 18.4%,而这期间他一股未添——1,727,765 股这个数字从 1985 年的表一直排到 2008 年的表(1996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2008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第九章讨论回购的那套算术,在这里是以被投资方的身份被兑现的。
那 2.21 亿美元里的“赎回所得”一项,同样是回购的产物,只是走的另一条通道。1985 年的信里他交代了这笔现金的构造:“我们把所持某家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卖回给它,而它同时也在向别的股东回购股份。按合同约定,我们卖出的股数经过精确设定,使得卖后我们对该公司的持股比例与卖前分毫不差。”这样一来,美国国税局按股息而非资本利得来处理这笔钱,而“与个人纳税人不同,公司纳税人对股息收入的税负,远低于对长期资本利得的税负”(1985 年致股东信)。持股比例分毫不动、现金落袋、税负减半——这是这笔投资里第一次出现的税务设计,而它不是最后一次。
也是在同一封信里,他给这笔投资的未来打了折,且打折的理由与生意质量无关,只与价格有关:“只不过,市场如今给它的估值已超过 18 亿美元;从这样一个起点出发,价值增长的速度,再怎么也不可能接近当年它估值仅 1 亿美元时的水平。”紧接着的一句把范围从一只股票扩大到了全部持仓:“既然我们其他持股的市场价格也一样被推高,整个组合都面临同样大幅收窄的潜在回报。”(1985 年致股东信)三年后,1988 年的年报把同一件事列进了不利因素清单:“这几家公司都拥有卓越的管理层和雄厚的业务根基,但按现有价格,它们未来上行空间在我们看来,已远不及几年前那样令人兴奋。”(1988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好生意与好投资在这里被明确分开了:企业还是那家企业,价签换了,预期回报就得跟着换。
这笔投资里有一层关系,他写进了信里但没有称之为利益冲突
1993 年凯瑟琳·格雷厄姆从董事长任上退休时,他在信里回顾了买入依据,而依据分成了两半:“在我们买入时,我们便知道这家公司的经济前景不错。但同样重要的是,查理和我在当时就断定,凯会被证明是一位杰出的管理者,而且会诚实地对待所有股东。”后半句为什么“同样重要”,他给了一个具体到治理结构的理由:“后一个考量尤其重要,因为《华盛顿邮报》公司有两类股票,这种股权结构我们见过一些管理层滥用。”(1993 年致股东信)
这个判断是在双方几乎不认识的时候作出的,而作出之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变成了这笔投资无法分离的一部分。买到 5% 时他必须给她写信;她当时收到的建议是提防他。2006 年的电视访谈里她自己复述了那封信的内容:“亲爱的格雷厄姆夫人,我刚刚买入了贵公司 5% 的股份,我想告诉您,我对您绝无恶意。”而他解除对方戒心的办法是主动交出继续买入的权利:“您把您的律师乔治·吉莱斯皮叫上来,我说我会签一份协议,保证再也不买一股《华盛顿邮报》的股票,除非您点头同意。”(2006 年 Charlie Rose 专访·下集)1974 年他进入董事会,1975 年给她写了一份关于养老金承诺陷阱的备忘录——这份备忘录三十八年后被他原样重印在伯克希尔的年报里,作为公共养老金危机的早期预警(2013 年致股东信)。她自己的说法是:“那段经历简直就像是在跟着沃伦·巴菲特读商学院。”
问题在于,1985 年那句把 1.6 亿美元记在凯名下的评价,是一个同时具有四重身份的人写的:公司第二大股东、董事会成员、CEO 的私人商业教师,以及向自己股东报告这笔投资的人。他从未使用“利益冲突”这个词,但他在文本里留下了两条可以核查的边界。第一条是那份自我设限协议——放弃增持权是一项实打实的成本,它把持股比例的后续上升全部交给了对方的回购决策。第二条是 1986 年初的强制退出:收购大都会/美国广播公司之后,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规则要求他离开《华盛顿邮报》董事会,“但只要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规则允许,我们打算无限期持有《华盛顿邮报》公司的股票”(1985 年致股东信)。持股与董事席位在这里被制度强行拆开了,而他选择保留前者。
对她本人的判断,他后来没有改口,只是换了一个衡量口径。2013 年的股东大会上他谈的是社会如何低估一类人:“她做 CEO 期间,公司股价涨了 40 倍。”(2013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他宣布过永久持有,四十一年后把它换掉了
“永久持有”这四个字在这笔投资上出现的密度,是全书之最。1975 年是“我们计划永久持有”;1986 年是“即便这些证券出现严重高估,我们也不会考虑卖出”(1986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1990 年它被列入“永久四强”(1990 年致股东信);2003 年的信里,六大重仓股的最后调仓年份表上,它那一行写着 1973 年,后面跟着一句“券商们不待见我们”(2003 年致股东信)。2011 年他以八十岁为由辞去董事职务时,还特意做了一次公开澄清:“我当时明确表示,我们不会卖出任何一股股票,辞职与此毫无关系。”(2011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然后是 2014 年 6 月 30 日。伯克希尔用 1,620,190 股格雷厄姆控股公司普通股——公允价值 11.3 亿美元——换回了 WPLG 公司,即该集团旗下位于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一家 ABC 附属电视台;而 WPLG 的资产里,除了 3.28 亿美元现金,还有 2,107 股伯克希尔 A 类股和 1,278 股 B 类股。这笔交易按《国内收入法》被架构为免税重组,所获业务公允价值超出原股票税基成本的部分不缴所得税(2014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四十一年的持股就此结束,方式不是卖出,是资产置换——他用一家报纸集团的股票,换回了一家电视台、一笔现金和自己公司的股份。
值得留意的是他在这条时间线上留下的另一处自我否定,而且它出现得比退出早了十一年。2003 年的信里,写完那张“最后调仓年份”表之后,他紧接着写道:“这个结论有一个不那么中听的推论:在大泡沫期间没有卖出我们几只较大的持股,是我犯的一个大错。”(I made a big mistake in not selling several of our larger holdings during The Great Bubble)后面还有一句更不留情面的自问:“如果说这些股票现在定价充分,那你可能会纳闷,四年前它们内在价值更低、股价却高得多的时候,我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我自己也纳闷。”(2003 年致股东信)宣布永久持有的人,在同一批持仓上承认自己该卖没卖——这两件事在他笔下并存了二十年,他也从未试图把它们调和成一条原则。
报纸的特许权后来消失了,而这笔投资不可复制
这一章真正的反证不在价格上,在生意上。
最早的书面警告写于 1991 年,也就是这笔投资赚了四十倍的那一年。他先描述行业发生了什么:“随着零售模式改变以及广告和娱乐选择激增,曾经无比强大的媒体企业,其经济实力正持续受到侵蚀。”接着说明这不是周期问题:“美元就是美元,无论出自媒体资产还是钢铁厂。……可如今,人们对媒体的预期,已朝’上下起伏’的模式靠拢。而正如上面这个简化的例子所示,预期一旦改写,估值就得剧烈变动。”最后是那句判决:“只是那个特许权坚不可摧、财源滚滚而来的时代,已一去不返。”(gone are the days of bullet-proof franchises,1991 年致股东信)
判决下了,仓位没动。这封信里他同时给出了不动的理由,而理由是一条自定的规矩:“我们经营伯克希尔有一条规矩:绝不仅仅因为看到别处有更划算的用钱之道,就卖掉手中的企业——或我们已划为永久持有的被投资公司股份。”
此后十五年,他对同一件事的措辞逐级加重。2000 年的股东大会上,一位十岁的股东问他该如何看待科技对现有生意的威胁,他借这个问题第一次把机制说到了成本层面:“在我看来,报纸这类业务受到互联网的严重威胁,因为我们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互联网在传递信息方面非常出色。”具体的算法是配送:“我们很大一部分发行收入都花在了投递员、地区经理、送报卡车、庞大的印刷机上”,而互联网“几乎为零的边际成本就能瞬间传递信息”。同一段里他还点出了这个行业当时的普遍状态:“报业人士对此有点精神分裂。他们看到了,他们害怕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办法在运营上对抗它。”(2000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2002 年的股东大会上是比较级:“我们当时觉得它差不多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坚不可摧的经济特许权。我们现在依然认为它是一门相当不错的生意,但我们不认为 2002 年它所拥有的特许权能与 1970 年的同日而语。”(2002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2006 年的股东大会上则是直接认错,而且用的是“错”这个字:“我们当时想,顺便说一句,我们喜欢它们作为产品,我们认为它们是最伟大的生意,终极的防弹经济特许权。但事实很明显,我们错了。”(the ultimate bulletproof franchise,200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同一场里他还给出了失效的机制,那段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经营能力:“当有更多的人来竞争时,生意不会变得更好。”
失效的速度他也承认自己估错了。2020 年的年度专访里,他数出了当时看来仍有前途的三家报纸——《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然后指出它们的共同点是全都提前卖掉了旗下的小报:“所以说,他们全都比我先看到了大势已去的信号。而且他们全都卖掉了自己的报纸。这就是他们的应对方式。”接着是一句对自己的评价:“不幸的是,我却在后来买进了一些。”(2020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1973 年买对了报纸特许权的人,2011 年之后仍在买入报纸——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他自己在 1991 年写下的警告。
所以这一章的完整算术是:1,060 万美元,1973 年年中买入,成本对应内在价值的四分之一;1974 年底浮亏 25%,市值 800 万美元;1985 年含赎回款合计 2.21 亿美元;1989 年底市值 4.86 亿美元;2000 年底 10.66 亿美元;2004 年底 16.98 亿美元;2008 年底因金融危机回落至 6.74 亿美元;2014 年 6 月以 11.3 亿美元公允价值置换退出,全程未缴一次资本利得税。四十一年,一百倍出头。
而这个结果的三个前提,今天一个都不成立。第一,标的的特许权已经被他本人宣布死亡,报纸不再是一门可以由“白痴侄子”经营的生意。第二,那样的价格需要一个卖方被迫出手的市场——1974 年他是从不超过十个卖家手里买到 9% 的(1991 年 Notre Dame 三场讲座),这种成交结构在今天的市场结构下几乎不再出现。第三,也是他自己反复强调的那一条:资金量。2001 年的信里他把这笔投资明确归入了一个已经关闭的时代——“早些年,一个上千万美元的好点子就能给我们带来奇效(看看 1973 年买入《华盛顿邮报》、1976 年买入 GEICO 便知)。如今,就算十个这样的点子凑在一起、每个再翻两番,也只能让伯克希尔的净资产增加区区四分之一个百分点。”(2001 年致股东信)
这一章可以留下的东西,因此不是“买便宜货并耐心持有”。是三条更窄的结论:价格与价值之比人人算得出,敢按它下注的人少;下注之后价格还会朝反方向走很久,撑住靠的是资金结构而不是性格;而最终收益里有多大一块归你自己的判断,往往要到很多年后才算得清——1985 年他算出来的答案是,1.6 亿美元里绝大部分不归他。
本章依据
- 1973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1974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1975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1978 年致股东信
- 1984 年致股东信
- 1985 年致股东信
- 1986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1987 年致股东信
- 1988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1989 年致股东信
- 1990 年致股东信
- 1991 年致股东信
- 1991 年 Notre Dame 三场讲座
- 1993 年致股东信
- 1996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1998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1999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00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01 年致股东信
- 2002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03 年致股东信
- 2006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06 年 Charlie Rose:Warren Buffett, Pt. 2(2006-07-11)
- 2008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2011 年股东大会·下午场
- 2013 年致股东信
- 2013 年股东大会·上午场
- 2014 年伯克希尔完整年报
- 2020 年度「问巴菲特」专访(2020-02-24)